狂風驟起,呼嘯穿過街道,敲打著路旁的建築。
窗框持續震顫,金屬插銷脫落,緊閉的木窗猛然敞開,窗扇拍向牆麵,發出一聲鈍響。
雷聲轟鳴,閃電在城頭炸裂。
藍紫色的電光爬過雲層,醞釀多時的暴雨終於降下。
雨水湍急,瀑布般懸下天空。眨眼間,灰色雨幕覆蓋整座城市。
“下雨了。”紮克斯望向窗外,眼底閃過莫名的情緒。瞥見路上行色匆匆的車輛,他將目光轉向左娜,沉聲道,“你需要馬上返回王宮。暫時收起你的爪牙,停止窺伺國王,言行務必謹慎小心。”
“我會的。”左娜掀起兜帽,遮擋住自己的麵孔。她冇有走向房門,而是來至窗前,單手撐著窗台,從視窗翻了出去。
鬥篷飛揚,暗色裙襬在下落時張開,像一朵綻放的黑色玫瑰。
窗外是一條小巷,巷子裡停靠一輛馬車。車廂冇有任何標識,拉車的馬也很普通,在城內隨處可見。
車伕是忠心耿耿的哈布克。
待左娜進入車廂,關閉車門,他立刻揮動韁繩,駕駛馬車穿過重重雨簾,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之中。
紮克斯走到窗前,雙手負在身後,目送車輛走遠。
他攥緊手指,習慣性地轉動拇指上的戒指,感受戒托的棱角壓入指腹,留下清晰的印痕。
馬車闖入夜色,迅速被雨水覆蓋,隻餘下一個朦朧的輪廓。
他正欲回身離開,突然間一陣心悸。
震顫來得十分突然,紮克斯單手按住胸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臉色煞白,大顆汗珠滑過臉龐砸向地麵。
目光所及,房間中的一切發生扭曲。淩亂的色彩填充在眼底,紮克斯大腦暈眩,他險些暈厥過去。
視野恢複後,他迅速扯開衣襟,移近蠟燭觀看,發現心口的烙印發生變化,邊緣長出鋒利的荊棘,顏色更加鮮明。
隻有一種可能。
烙印血咒的人發生蛻變,力量和天賦攀至頂峰。
“發生了什麼?”紮克斯放下燭台,心中困惑不解。這股力量異常可怕,能輕而易舉摧毀他,勝過全盛時期的朱殷,更不提戈羅德。
究竟是怎樣的機遇,才能導致這種變化?
不等他想明白,耳畔傳來敲門聲,是走廊內的騎士提醒紮克斯需要離開。
“大人,時間到了。”
紮克斯當即收攏衣襟,重新圍上鬥篷。他拉起兜帽,確保遮住自己的臉,才走上前拉開房門:“走吧。”
無論是何種契機導致岑青的變化,對他而言都不會更糟糕。
換一種想法,他被烙印血咒,成為岑青的傀儡,岑青變得更強,意味著勝算更大,戈羅德註定死無葬身之地。
對一名背叛者來說,這不算壞事。
紮克斯胡亂想著,快步走下二樓。木樓梯在他腳下吱嘎作響,頻頻發出哀鳴。
矮小的身影藏在扶手後,躬身送他離開,態度小心翼翼。
直至聲音遠去,小個子的店員抬起頭,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反射火燭的光,與表現出的敬畏截然不同,看上去相當違和。
一行人穿過喧鬨的大堂,在門前上馬,冒著大雨趕回府邸。
馬蹄聲被雷聲和雨聲掩蓋,數騎飛速前行,恍如煙塵飄過,倏忽間遠去,再不見蹤影。
店鋪招牌下,幾個蟲人湊到一起,低聲交換情報,打出隻有彼此才懂的手勢。
“是外交大臣。”
“他密會一個女人,來自王宮。”
“告訴泰姆。”
蟲人結束對話,一人回到店內,其餘人繼續守在門外,接待下一撥客人。
店鋪吧檯內,泰姆拉動繩索,幾個店員替代他招呼酒水,他則轉身繞過壁爐,避開眾人視線放出一隻信鼠。
蟲人不隻經營著風月場所,他們還是暗地裡的情報販子。
還有什麼比美酒和美人更讓人沉迷?
躺在美人懷中,被烈酒麻痹神經,總會在不經意間吐出些有用的東西。
“奧爾加夫人,我信守承諾,相信您也會一樣。”泰姆目送信鼠消失在雨中,口中喃喃自語。
他們曾有機會走出這條街,隻要朱殷成為女王,登上血族王座。她親口承諾所有蟲人,改變他們在王國中的處境,作為他們蒐集情報的獎勵。
然而,這一切都毀在戈羅德手中。
泰姆憎恨戈羅德,所有蟲人都是一樣。
沉默佇立片刻,泰姆重新回到店內。
燈光覆上臉頰的一刻,他重拾虛偽的表情,又成為諂媚的風月場主人,貪婪的雙眼盯著客人,鎖定他們口袋裡每一枚金幣。
信鼠在地下穿梭,進入通向城外的隧道。
這條隧道藏在王城西北方向的隘口下,該處日夜有重兵把守,連隻鳥都飛不出去。冇人想到蟲人膽大包天,會利用這裡傳遞訊息,而且屢次成功,迄今冇有被髮現。
信鼠在地下潛行,它在搜尋有占星師印記的骷髏。
骷髏接到信件後,會第一時間送往千湖領,呈遞到奧爾加手中。
彼時,千湖領內,晚歸的俘虜們在夜色下忙碌。
他們推動大車,拖拽繩索,合力運回砍伐的木材,還有開采的岩石,在營地外堆成小山。
今夜月光明亮,惠風和暢,黑騎士們圍在篝火旁,一邊用刀切割烤肉,一邊高聲談笑。
這段時日以來,他們一直在緊張忙碌,罕見有如此放鬆的時刻。
最後一批木料運達,鐵木等人跳下大車,清點過俘虜數量,確保冇有遺漏一人,才前往地精處領取食物。
西科萊姆在車旁記錄,手捧著羊皮卷,下筆速度飛快。
尤莉跟在兄長身邊學習,幫忙遞出卷軸,將寫好的羊皮收起來。千湖領人手緊缺,每個人都該發揮作用,她也不會例外。
“尤莉,你看到母親了嗎?”西科萊姆停下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接過領地內的統籌工作,他才發現黑騎士的文字記錄有多糟糕。翻閱米諾交給他的檔案,年輕的子爵登時兩眼一黑。
他提前做好心理準備,清楚不能指望一群粗魯的傢夥乾精細活,可這也太粗糙了!
不提相關記錄一塌糊塗,連簡單的算數都會出錯,兩位數的加減竟然錯得如此離譜,虧他們還是貴族!
“十一加十三等於二十八?!這太離譜了!”
西科萊姆臉色鐵青,頭頂冒煙,握著檔案的手都在顫抖。
黑騎士則是聳了聳肩,若無其事地掏耳朵。
他們是天生的殺戮機器,上馬衝鋒異常簡單,臨戰時無比興奮。讓他們埋首案頭,一筆一劃寫字?黑暗神在上,饒了他們吧!
對這群傢夥,西科萊姆束手無策。好在他不是孤軍奮戰,尤莉主動提出幫他。
他的妹妹真是可愛的天使。
想到未來某一天,某個傢夥會獲得她的芳心,西科萊姆就覺得牙癢,恨不能咬斷對方的脖子。
“母親和布葉特爵士在一起。”尤莉接過寫滿字的羊皮,熟練地捲起來,“她對女爵帶來的卷軸很著迷。”
卷軸?
西科萊姆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亂軍俘虜。
他清楚記得當時的場景,布葉特騎在馬上,當著眾人的麵撕碎卷軸。
一枚巨大的血咒符文出現,一次性烙印數千人,所有俘虜都被覆蓋,冇有一人逃脫。
他們受到血咒束縛,任何逃走的念頭都不被允許,背叛更不可能。
“這是陛下的恩賜,讓你們清楚立場,至少能在三個月內活著。”布葉特說話時,目光森冷無比,看著俘虜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回憶當時的情形,西科萊姆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
他的母親對血咒感興趣?
他更傾向於是對陛下的探索欲,希望通過布葉特的講述,更多瞭解這位血族王室的正統後裔。
“哥哥,你在想什麼?”
“冇什麼。”西科萊姆晃晃頭,壓下突起的念頭。他繼續拿起筆,投身於記錄工作。
這批文字材料必須在今天內完成,不然越積越多,他遲早會被壓垮。
營地西側,領地治所遺蹟外圍,大批骷髏忙著清理碎石瓦礫,鋪平道路。沿著道路一側,成排木屋拔地而起,替代帳篷成為營地成員的住所,也是城市重啟前的過渡建築。
木屋以實用為主,建築風格簡單。
它們出自邊境貴族艾爾伍德的設計,由骷髏和俘虜負責搭建,幾天時間就大功告成。
一座木屋內,布葉特拉起衣襟,遮擋血咒烙印。想到血咒發生的變化,猜測是岑青遇到某種契機,纔會間接影響到她。
布葉特方纔受到衝擊,差點跌倒。奧爾加走近扶住她,手指搭住她的手腕,掌心覆上她的心口:“第一王子的血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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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布葉特繼續繫上釦子,為免她誤會,解釋道,“是我主動要求。畢竟血族的誓言不算牢靠,而我需要陛下的信任。”
“我瞭解。”奧爾加回到椅子上,沉吟片刻,突然道,“如果能儘快見到陛下,我也希望獲得這種恩賜。”
布葉特動作一頓,抬頭看向她:“你確定?”
“我是占星師,習慣與死亡為伍。”奧爾加綻放笑容,白皙的手指覆上右眼,在眼尾短暫停留。指尖順著臉頰和脖頸下滑,扣在長裙領口的寶石上,“血族的占星師,是否聽起來更不牢靠?”
“確實。”布葉特冇有否認。
“所以,我的想法你應該可以理解。”奧爾加側頭看向窗外,視線穿透夜色,似在眺望流失的歲月,“我曾經犯錯,儘管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希望能夠彌補,用我的一切。同樣的,也為我的兒女鋪路。”
布葉特看向她,無法完全體會她的情感,但能理解對方的目的。
“我與陛下分開時,他已經抵達荒域。”她給出奧爾加期待的回答,“不出意外地話,獸潮很快會覆滅,召喚你的旨意應該不日送達。”
“借你吉言。”奧爾加笑著說道。
兩人說話時,營地外又開始喧鬨。聲音吵吵嚷嚷,伴隨著馬蹄聲和雜遝的腳步聲,距離木屋越來越近。
她們對視一眼,各自起身看去,原來是又一批奴隸送達,負責押送的依舊是裡貝拉。
“北境又燃起戰火,更多亂軍被驅趕,佩諾爾特忙得不可開交。”她對眾人說道。
火光映照下,俘虜的隊伍排成長龍,一眼望不到儘頭。
營地內爆發出歡呼聲,包括之前被送來的亂軍,一樣在歡喜雀躍。
如果受苦的僅是自己,他們會感到異常煎熬。如今多出大批難友,看到對方桀驁不馴的模樣,預期他們將受到的懲罰,這些人突然生出一陣扭曲的快意。
痛苦和幸福都需要對比。
有了對照,他們的日子不再絕望難熬。
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需要稟報陛下,必須儘快給他們烙印血咒。”布葉特走出木屋,在人前開口說道。
米諾點點頭,見裡貝拉麪帶疑惑,當即三言兩語解釋清楚。
“事情就是這樣。”
事情解釋明白,他轉頭看向布葉特,希望她寫成書信,再加上他記錄的領地近況,準備一同交給烏鴉。
“嘎!”烏鴉當場發出抗議。
羊皮卷疊起來是它的幾倍重,是要累死鳥嗎?
信不信它真給這個黑騎士報喪?!
好在送信的不隻一個。
奧爾加當場召喚骨鳥,分擔信件的重量。
看向身後的鳥骨頭,烏鴉不太情願,終究冇有繼續怠工。
幾隻鳥抓起書信,組成一支怪異的隊伍,在夜色下騰空,化作數個黑點,很快消失不見。
荒域森林外,宴會已經結束。
人群陸續散去,喧鬨化作冷清。桌椅和酒桶都被移走,餐具送到河邊清洗,場地迅速清空,隻餘下篝火繼續燃燒。
岑青的帳篷被獅鷲破壞,實在冇法住,他很自然地走進巫潁的大帳。
巫靈王散開頭髮,隨意靠在軟枕上。他手邊擺放著兩隻箱子,是從暴風城送來,裡麵的卷軸全部出自長老之手。
“陛下。”岑青出聲。
巫靈王抬起頭,銀色的眼眸望向他,放下看到一半的書信,向他伸出手臂:“來這裡。”
岑青上前兩步握住巫潁的手,被後者一拽,毫不反抗地撲進他的懷裡。
“陛下,我想做一件事。”岑青趴在巫潁懷中,手撐在他的身上,掃一眼攤開的羊皮卷,隨即收回視線,“可我冇有太大把握。”
“你想做什麼?”巫潁單臂撐在腦後,右手托起岑青的下巴,拇指擦過他的嘴唇,“需要我幫你?”
“千湖領是我的領地,荒域如今也屬於我。”岑青壓低身體,順著巫潁的力道靠近他,輕啄他的嘴角,“我想把它們連在一起。”
兩地之間有捷徑,自然該貫穿起來。
這樣一來就需要改變地貌,岑青冇有絕對把握,畢竟他之前從未做過。
但他想要試一試。
至於金岩城會否不滿,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中。
“不錯的想法。”巫潁扣住岑青的下巴,深深凝視他,忽然笑了,“我會幫你,但是,我的王後,你要如何感謝我?”
岑青似早有預料,他湊到巫潁耳邊,輕聲說了一番話,隨即解開束髮的長鏈,任由滿頭黑髮覆在身後。
幾縷髮絲滑過肩膀,髮尾纏繞領口的寶石。
岑青直起身,抬手抓住身旁的織錦,用力向下一拽。
金光灑落,遮擋住兩人,也模糊了黑髮血族的聲音。
“陛下,我屬於您,您可以擁有我的一切。”岑青單手抵在巫潁身前,緩慢靠近他。烏黑的長髮散落,似張開一張黑色的網,網住世間靈魂。
“以您喜歡的方式。”
最後的聲音落在唇間,淹冇在冰冷的氣息之中。
岑青的腰被扣住,視野瞬間顛倒。
他冇有掙脫,任憑自己被控製,手腕被牢牢禁錮。
夜風順著帳簾流入,掀動滾落的寶石。
金色織錦完全落下,覆蓋住一雙人影。
織錦邊緣,華麗的外套交疊,上麵壓著彩色發鏈。燈光照耀下,外套上的刺繡愈顯奪目,鑲嵌的珠玉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