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同荒域交界地,灰霧持續被壓縮,地麵的獸群遭到切割,變得七零八落,一片片遭遇圍剿。
天空中,怪鳥被猛禽圍攻,接連不斷墜向地麵,砸開淩亂的血花。
霧氣大範圍後撤,露出大量冰雕。成群異獸凍結在地麵,姿態千奇百怪,維持生命斷絕一刻的姿態。
地麵持續震動開裂,來不及逃走的異獸困在孤島,發出絕望的咆哮聲。緊接著就遇冷光掃過,身體斷成數截,順著斷裂的地縫墜入地底深淵。
上千名雪妖橫向排開,身體輕飄飄浮上半空,手臂延伸變形,互相纏繞在一起,遠望如數條白色絲帶飄浮在戰場邊緣。
地裂持續加寬,凍土層開裂,碎石土塊沿著陡坡滾落,更多異獸陷入絕境。
天塹就在腳下,它們無法發起進攻,甚至不能逃走,隻能困在原地任由宰割。
大群地犀爬出地底,試圖對抗雪妖的力量。
可惜是自投羅網。
部分雪妖下降高度,中途分出一條胳膊,精準捆綁住目標,將重達數噸的地犀拽出地層,猛然拋向天空,再凶狠摔向地麵。
地犀驟然升起,又飛速下墜,壓根掙紮不開。
砰砰聲不絕於耳,陷坑密集出現,越來越深,直至地犀被砸碎全身骨頭,癱在坑底淪為大團肉泥。
雪妖的凶殘超乎想象,和他們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
巫靈對此習以為常,早就見怪不怪。各軍團抓緊投身戰鬥,隻為儘快解決獸潮,將灰霧壓縮至更遠範圍。
附庸種族心生忌憚,個彆首次見識這樣的場麵,不由得瑟瑟發抖。
“雖然同為附庸,生活在巫靈統治的國度,雪妖仍是我們不能招惹的存在。”
年輕的羽人不止一次聽長輩教誨,一定不要招惹這些傢夥。
此前不以為意,還以為是誇大。如今親眼目睹他們的凶狠,有了切身體會,不禁為以往的輕慢後悔不已。
岑青隨弗蘭等人到來時,恰好撞見兩頭地犀飛上天空。
似為迎接他的到來,雪妖們玩起花活,他們將地犀拋飛後接住,又拋飛又接住,像是雜耍藝人。
地犀的叫聲由憤怒變成恐懼,再由恐怖變成絕望。
最後,它們發不出任何聲音,下墜時拚命偏離方向,主動想摔死自己。
異獸也有尊嚴。
與其像球一樣被扔來扔去,精神備受折磨,不如去死!
砰!
鈍響聲傳來,兩頭地犀如願摔在地上,砸出深達數米,直徑超過十米的陷坑,爆開大片血花。
展示失敗,雪妖們出離憤怒。
他們解開糾纏的手臂,拉長雙腿,跳跳球一樣越過地裂,在斷裂的地塊之間敏捷移動,以不亞於巫靈的速度展開殺戮。
白色的雪妖,鮮紅的血,默默收刀的巫靈。
這一幕過於震撼,以致於岑青站在巨鴞背上,望著持續發生的場景,久久無法回神。
“來這裡,我的王後。”巫靈王來至近前,向他伸出手。
岑青這才收回目光,將右手搭入對方掌心,進而被帶上另一隻巨鴞。
弗蘭等人完成任務,行禮後離開,再次投入對異獸的圍剿。
岑青握住巫潁的手臂,視線再度移向地麵,問道:“雪妖,他們原來是這樣嗎?”
不怪他感到驚訝,實在是雪域過於神秘,包括生活在這裡的種族,外界很少有詳細認知,記載的書籍資料也少之又少。
在黑塔時,岑青專門翻閱藏書,認真學習巫靈的語言文字。奈何有用的知識極少,很多記敘還是模棱兩可。
直至來到雪域,進入暴風城,許多疑問纔得到解答。
看到雪妖的表現,他再次感到知識匱乏,尤其涉及到雪域種族的常識,他仍需要加深學習。
正這樣想著,岑青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口袋中的水晶湧動黑光,不知不覺間探出袋口,纏繞上他的手臂。
暈眩持續不到兩秒,岑青快速恢複清醒。
他晃了晃頭,睜眼看去,巫靈王正俯身靠過來,手指擦過他的下巴,拉緊他身上的鬥篷:“你看上去很疲憊,應該休息一下。”
岑青握住鬥篷上的掛鉤,感到這番話有些古怪。
剛纔巫靈王靠近時,他還以為是要親吻他。不能怪他有此類想法,依照巫潁平日的表現,突然產生疏離感才顯得古怪。
“陛下……”岑青欲言又止,斟酌該如何開口。
“岑青,血族的王子,純正的王室血脈。”巫潁按住他的肩膀,側頭看向他,眼底浮現暗色,陰森詭譎,“你是否願意將一切給予我?”
岑青與他對視,愈發感到不對。
語言,以及這隻手的位置。
本應該在自己的腰上……
一切都不對勁,就像是困擾他的夢境。
夢境?
岑青心中一凜,額心的冠冕驟然反光。
光芒衝擊假象,眼前的身影突然變形扭曲,雜糅成一團混亂的色彩。
色彩消失後,戰場的氣息撲麵而來。
岑青下意識眨眼,發現自己被巫靈王抱在懷裡,對方正擔憂地看向他。
“陛下?”岑青抬手按住額頭,掌心覆上冠冕鑲嵌的寶石。
“是我。”巫潁抵住岑青的額心,熟悉的氣息拂過岑青的眼睛,冰冷,卻使人安心,“你失去了意識。”
“我能感覺到。”確認眼前不是幻象,岑青伸長手臂環住巫靈王的脖子,把頭埋入對方的肩膀。
許久,他終於冷靜下來。
“剛剛究竟是怎麼回事?”岑青感到不解,問題脫口而出。他確定不是金木,而是另一股力量作祟,很陌生,而且十分邪惡。
巫潁鬆開手臂,卻冇有徹底放開他。將岑青禁錮在身前,他單手挑起岑青的下巴,觀察他此刻的表情,為他解釋方纔都發生了什麼:“是夢魔編織的幻象,妄圖剝奪你的靈魂,操控你的身體。”
“夢魔?”
“是的。”巫靈王展開手指,一顆水晶躺在他的掌心,氤氳出絲絲縷縷的黑氣,在被碾碎前發出刺耳的怪聲,“這顆水晶藏著夢魔的力量,在你的上衣口袋裡發現。”
岑青下意識問道:“是炎境的手筆?”
他不認為雪妖會故意害自己。
冇有任何理由。
最大的可能是他們在蒐集禮物時,意外將這顆水晶混進去,壓根不知道水晶裡藏著什麼。
“應該不是。”巫潁搖搖頭,解釋道,“夢魔被炎境視作叛亂者,他們的部落被炎魔討伐,最後一支消失在數百年前。多數觀點認為他們已經滅絕,冇想到會再次出現。”
確認岑青冇有大礙,巫潁輕吻他的額角,繼續道:“你和我交談時,突然暈了過去。”
他的聲音很低,氣息埋入岑青發間。
“我很擔心。”
岑青抱住巫靈王的腰,用力收緊手臂,把自己埋入對方懷中:“陛下,我冇事。”
就在這時,一團白影飛來,是希爾,在營地覲見岑青的雪妖。
“陛下,我們很抱歉。”
岑青暈過去時,巫靈王的力量陡然爆發。
藏有魔族氣息的水晶被鎖定,雪妖們目睹實情,都感到很抱歉,心中相當內疚。
“是我們的過錯,請懲罰我們。”希爾不是一人,他的手臂牽著另外十幾個雪妖,眾人的表情如出一轍,愧疚感溢於言表。
聞言,岑青的視線投向地麵,發現戰鬥接近尾聲。
巫靈忙於清理戰場,座狼在斷裂的地塊間跳躍,搜尋漏網之魚。巨鴞不時俯衝,在叫聲中傳遞資訊。
作為戰鬥的功臣,雪妖們不見歡喜,反而垂頭喪氣。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是縮成一團的棉花糖,樣子萎靡不振。
“我是被夢魔影響,和你們無關。”岑青認真說道,抬起手指捏捏眉心。
“可是……”
“冇有可是。”岑青打斷希爾,語氣斬釘截鐵。
歸根結底,他身上的毒和詛咒雖解,仍處於漫長的恢複期。是他自身不夠強,纔給了夢魔可乘之機。
夢魔為何會攻擊自己?
是要迷惑他,利用他達成某種目的,還是純粹想殺死他?
理由是什麼?
金木的麻煩尚未解決,又平添一樁,著實令人頭疼。
不過自己身為巫靈王的王後,魔族是敵非友,遭受攻擊也實屬正常。
“我相信你們的忠誠,況且我並無大礙,你們不必太過自責。”壓下複雜的思緒,岑青繼續對雪妖說道,“你們誠心送來禮物,冇人會希望發生意外。”
“陛下,您是如此寬容和仁慈,我們不知該怎樣感激!”雪妖一改頹靡,樣子無比激動,眼睛中泛起淚花。
岑青不太適應處理這種狀況,想了想,說道:“我需要許多人手,如果你們願意幫忙……”
“是的,我們願意!”
不需要岑青再說,雪妖們頻頻點頭。
“我們願意為您服務,無論您需要我們,還是需要彆的種族,我們可以去抓,都給您抓來!”大概是過於激動,希爾變得語無倫次。
岑青擺擺手,示意他冷靜一些:“具體安排,我會派人通知你們。現在,那裡需要你們幫忙。”
他指了指下方,座狼恰好發現一頭藏匿的地犀,正試圖將它從地縫中趕出來。
雪妖們立即轉身撲向地犀,三下五除二,將那頭可憐的傢夥纏成粽子,當場絞成一根麻花。
希爾等人離開後,岑青長舒一口氣,身體倚進巫潁懷中,抓起巫潁的一隻手,指尖劃過他的掌心,描摹清晰的掌紋:“陛下,多久能進入荒域?”
“傍晚之前。”巫潁親吻岑青的發頂,沉聲道,“我會派人巡視西部礦場,以防再有類似情況發生。”
岑青仰起頭,貌似想到什麼,突然發出一聲輕笑。
“你在笑什麼?”巫潁感到奇怪。
岑青笑意加深,黑色的眼睛彷彿黑瑪瑙,透出神秘的光澤。
“在被夢魔影響時,我仍能清楚辨彆出不同。”他說道。
“不同?”
“例如,您會親吻我,而不是靠近我又什麼都不做。”白皙的手指抵在巫靈王嘴角,順著唇緣滑動,很快被牙齒咬住,並不用力,岑青也冇想著掙脫。
“所以我能察覺到異常,虛幻的畫麵很快消失。那隻夢魔,他大概不會想到,過於矜持讓他露出破綻。”
“原來如此。”巫靈王輕笑一聲。他放開岑青的手指,親吻他的眼睛,“你是如此瞭解我,瞭解我對你的熱愛和著迷。”
冰冷的氣息滑過鼻尖,落在岑青的嘴角,繾綣不去。
“我為你沉醉,我的金薔薇。”他低聲細語,言辭和動作卻極端霸道,“除了我,冇有任何人能觸碰你,即使是在夢境。”
“我會牢牢記住的,陛下。”岑青勾住巫潁的脖子,主動壓下他的頭,加深了這個吻。
地麵上,雪妖得知岑青的態度,感激之餘,一個個揮舞著拳頭,對始作俑者義憤填膺。
“天殺的魔族!”
“是夢魔。”
“夢魔也是魔族!”
“這群該埋進凍土的傢夥,就應該讓他們徹底滅絕!”
水晶礦跨越兩地邊界,夢魔極可能藏身荒域。
雪妖們懷揣著怒火,齊刷刷跨越邊境線,堅持先一步為大軍開路。
“我們一定要找到他們,扭斷他們的脖子,把他們全部埋進土裡!”
他們主動請纓,巫靈王冇有拒絕。
在雪妖之後,地穴人主動加入。
地穴人不僅擅長挖掘,更具有識彆方向和找到小徑的天賦。他們不需要看清周圍,就能準確辨識出方向,在霧氣中行動自如。
“打開通往荒域森林的路。”巫潁駕馭巨鴞飛近,向地穴人下達命令,“鎖定森林心木的位置,儘快找到它。”
“遵命,陛下!”受到巫靈王親自調遣,地穴人感到萬分榮幸。他們激動不已,挖掘的速度快出殘影,飛速在霧氣中開出一條通道。
道路寬達兩米,筆直穿過邊境,箭頭一般指向目的地,準確為巫靈大軍指明方向。
地穴人不擅長戰鬥,在挖掘和探路的天賦上卻罕有對手。
數條道路並排開出,巫靈大軍開始挺進荒域。
巫靈軍團排開陣勢,以強橫的力量壓製灰霧,逼迫殘存的異獸大規模後撤,向荒域森林的方向逃竄。
大軍後方,營地眾人接到訊息,得知軍團進入荒域,當即收拾起帳篷,帶上準備好的物資,朝邊境線方向進發。
他們必須跟上大軍,確保軍團有充足的物資供給。
這也是岑青建設營地時的命令,所有人都在嚴格執行。
荒域與炎境交界地帶,魔族軍團擊退獸潮,也在大規模跨越邊境,壓著收縮的灰霧踏入荒域。
魔龍低空飛行,龐大的身影衝入霧氣,隻能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下一刻,熾熱的火焰從霧中穿出,大片掃蕩灰霧,焚燒藏匿在霧中的異獸和蟲群。
異獸的身體化作焦炭,蟲屍如雨墜落,沿著崎嶇的路麵鋪成黑帶,綿延向前,一直通向荒域腹地。
魔龍振翅升空,隆隆的鼓聲在地麵響起。
大量山魈衝入霧中,它們脖頸上套著鎖鏈,踩著蟲屍開辟道路,不斷用叫聲指明方向,牽引大軍在霧中前進。
行進過程中,幾名魅魔飛近魔龍,帶給奢珵一個糟糕的訊息。
“我感知到夢魔的力量,在荒域深處。”一個長有紅色翅膀,臉頰覆蓋蝴蝶圖騰的魅魔說道,“氣息很微弱,時隱時現,但我肯定就是他們。”
“你確定?”艾蘭德驅使魔雕飛過來,恰好聽到這番話,不由得神色微變。
“我確定。”魅魔十分肯定。
聞言,艾蘭德表情更加難看。
四百年前,他奉奢珵的旨意,出兵殲滅夢魔最後的部落。
他至今仍記得那一天。
熾烈的火焰染紅天空,即使是深淵城,也從未見過這樣的紅色。
尖頂房屋都在燃燒,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有的掛在視窗,無一例外被利刃劈開頭顱,取走額頭上的第三隻眼。
魔雕飛過村莊,士兵將反叛者掛上旗杆,無論男女老少,不留一個活口,務必要斬儘殺絕。
夢魔信奉古老的惡獸,他們與疫魔勾結,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
疫魔被滅族,最後的村落被蕩平。夢魔也不得寬恕,落到滅族的下場。
回想起當日,艾蘭德不由得皺眉。
“陛下,我親手砍斷骨山領主的脖子,覆滅他領地中的一切。他的部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他正色說道。
艾蘭德不是在為自己辯解,他在認真說明事實。
如果真有夢魔存在,還是當年的漏網之魚,他也很想知道,他們是如何生存下來。
“艾蘭德,我相信你的忠心。”奢珵環抱雙臂,隨意晃動兩下脖頸,頸骨發出輕微的喀嚓聲。額角垂下的寶石鏈在臉側晃動,盪漾出醒目的光輝,仍不及他的眸子耀眼。
“當然,我也不懷疑莉婭的判斷。”安撫炎魔軍團長的同時,他不忘肯定魅魔。
緊接著,奢珵話鋒一轉:“無論如何,有夢魔活下來,還藏匿在荒域,就要徹底解決他們。”
他轉向艾蘭德,嘴角牽起笑容,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是天賜良機,在拿下領土的同時,徹底消除隱患,為當年的事畫上句號。”
艾蘭德單手扣在身前,恭敬彎腰:“陛下,遵從您的旨意,不會再有任何人逃脫,以我的生命和榮譽發誓!”
“陛下,您的期望必定實現。”魅魔們扇動翅膀,陸續向奢珵行禮。隨即轉身飛遠,繼續向荒域深處探路。
艾蘭德召集炎魔戰士,傳達有夢魔存在的訊息。
“他們很擅長製造幻象蠱惑人心,讓對手互相廝殺。”艾蘭德的聲音極為嚴肅,和他的神情一樣冰冷,“不要重蹈覆轍,再吃到上一場戰爭的教訓。”
炎魔戰士齊聲應是。
他們雙眼變色,周身騰起烈焰。
魔雕發出唳鳴,飛羽流淌金光,揹負炎魔戰士掠過下方的軍團,追逐山魈開出的通道,先一步深入荒域。
巨魔仰頭望向天空,不滿地撇撇嘴。
他們抓起掛在腰間的鼓槌,揮舞著臂膀敲打戰鼓。
獨特的鼓聲在霧中迴盪,象群邁開沉重的腳步,發出嘹亮的象鳴,碾壓周遭的一切,氣勢洶洶奔向密林。
山地部落緊隨在後。
他們行動有序,能輕鬆追上象群。
魔族軍團都在加速,他們準備好執行炎境之主的命令,挺進荒域,殺戮一切生命,徹底拿下那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