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陽初升,天朗氣清。
晨光灑向大地,朝霞籠罩山巔雄城,覆蓋矗立在城內的巍峨城堡。
光束穿過成排高窗,為建築注滿暖色。
波紋在地麵流動,末端攀爬上牆壁,照耀浮雕和彩繪。精緻的線條和繽紛色彩融入光中,表麵浮起朦朧光暈。
距離禦前會議還有一段時間,岑青和巫靈王離開寢殿,在大廳內共進早餐。
長桌設在大廳中央,桌邊隻有城堡的兩位主人。
淺色桌布覆蓋桌麵,邊緣垂下桌沿。透明的水晶瓶成列擺放,瓶口簇擁彩色花朵,大團冰晶花絢麗綻放。
兩人走入大廳,在拉開的高背椅上落座。
雪妖搖動鈴鐺,大廳門向內敞開,捧著托盤的雪妖魚貫走入。盤子大小相同,上麵扣著銀罩,流動水波狀的花紋。
伴隨著幾聲輕響,銀盤整齊擺上桌麵。
掀開銀罩,食物的香氣瞬間飄散,充斥整個房間。
以肉類和穀物為主,蔬菜和水果都很新鮮。配餐的酒散發甜香,注入高腳杯時,搖盪出醒目的暗紅。
岑青端起高腳杯輕嗅,確認酒中摻入血液。搭配豐盛的早餐,能讓他保持一天的好心情。
荊棘女仆走入大廳,肩膀上站著一隻烏鴉。
這隻鳥沐浴著晨光抵達,帶來北境戰事最新的訊息。
“陛下,是艾爾伍德爵士的信。”茉莉停在岑青身側,簡單說明情況,雙手遞上信件。
岑青拿起餐巾擦拭嘴角,又擦乾淨手指,確保不沾染一點醬汁,也冇有麪包碎屑,才接過卷軸展開。
相比以往的書信,信中的文字不算長,內容卻相當重要。
金陽堡,河邊堡,雙子堡。
骷髏軍團快速擴張,在占星師和邊境貴族的指揮下,大軍攻占多座塢堡,奪回大片土地,即將打開通往血族王國腹地的通道。
艾爾伍德等人表現英勇,他們不吝於彰顯才能,憑藉對北境的瞭解,在戰事中發揮巨大作用。
遺憾的是王城貴族手段卑劣,在占領塢堡後大肆殺戮。他們冇有留下一名邊境騎士,使重組騎士團的計劃在短期內淪為泡影。
“亂葬坑。”岑青捏著羊皮紙,視線定在一行字上。艾爾伍德的字跡映入眼底,筆畫變得不穩,足見書寫人當時的心情。
岑青盯著這行內容,目光冰冷,厭惡和痛恨一併湧上心頭,暴躁的情緒充斥他的胸腔。
他的變化過於明顯,自然引來巫靈王的關注。
“怎麼了?”聲音從身側傳來,促使岑青從情緒中抽離。
他放下羊皮卷,壓抑起伏的心情。恢複平靜後,纔將羊皮卷遞給巫靈王:“這上麵寫的東西令我憎惡,而且痛恨。”
巫靈王放下高腳杯,探手接過羊皮卷,一目十行瀏覽,了悟岑青的情緒從何而來。
“他們屠戮無辜的同族。”他遞迴羊皮卷,沉聲說道,“不可饒恕的大罪。”
“背刺,屠殺,向守衛邊境的騎士揮舞屠刀,行為卑劣,令人髮指。”岑青聲音壓抑,少見這般情緒起伏。
王城貴族的卑鄙和可恥行徑踩到他的底線。
戰場上交鋒,生死各憑本事。
依靠陰謀和背刺獲取勝利,不以為恥,反而沾沾自喜。這些向袍澤舉刀的卑劣之徒都該被送下地獄。
“陛下,我有意提前動身,先前往北境。”岑青斟酌之後,決定對計劃作出更改。
巫靈王冇有阻止,更向他提出建議:“如果有機會,你應該親手處決他們。”
“處決?”岑青愣了一下。
“他們受到篡位者指派,在邊境犯下重罪。你要奪回權柄,理應采取鐵血手段,當眾處決惡徒,向你的臣民主張公正,向貴族展現權威。”巫靈王推開椅子,起身走到岑青近前。
他單手搭上岑青身後的椅背,手指劃過鎏金雕刻。傾身彎腰時,衣領微敞,腰帶上的寶石閃爍明光。
“你是我的王後,是荒域的主宰,更是血族王位的正統繼承人。”冰冷的手指托起岑青的下巴,帶著涼意的髮絲滑過他的臉頰,“你有資格,有能力,有義務懲戒卑劣,誅殺惡徒,用長劍和鮮血重鑄王國秩序。”
“我明白了,陛下。”岑青順勢仰起頭,右手覆上巫靈王的手背,“你的提點很重要,我很感激。”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覆滅你的敵人,讓他們徹底消失。”巫靈王語氣認真,絕非隨口一提。
他摩挲著岑青的下巴,手指滑過白皙的脖頸。不久之前,那裡還有清晰的痕跡,現在已然消失無蹤。
或許他該再留下幾枚。
巫靈王眸光微閃,心中這樣想著,隨時準備付諸行動。
“我更希望自己動手。”岑青的態度同樣認真,直視巫潁的雙眼回答,“如果我需要幫忙,我絕不會逞強,一定會向你求助。”
“你真的這樣想?”
“當然。”岑青笑彎眼眸,直接靠進巫潁懷中,雙臂環在他的腰間,“我是你的王後,向你尋求保護天經地義。難道不是嗎,我親愛的丈夫?”
巫靈王動作頓住,目光鎖住岑青,眼底似掀起驚濤駭浪。
他托起岑青的後腦,輕聲道:“的確,我的王後。”
話落,冰冷的氣息印上岑青的嘴唇。
先是輕柔地觸碰,繼而是凶狠的碾壓。大手牢牢禁錮,不容岑青後退,強大的力量困住他,猶如收藏稀世珍寶。
雪妖和荊棘女仆退出大廳,從外合攏房門。
門扉緊合,荊棘女仆留下兩人,其餘各自忙碌。雪妖背對高窗站立,隨時聽候殿內吩咐。
陽光熾烈,明亮的光束灌入城堡,與穹頂落下的彩光交織,鋪開一幅綺麗畫卷。
光影互相追逐,順著走廊延伸,末端觸及議政廳。
大廳門敞開,薩繆爾等人見此一幕,不由得挑眉。看樣子,陛下今天的心情格外好。
“今天的會議應該很順利。”
長老們頓感輕鬆,對禦前會議抱持樂觀態度。
然而事實證明,他們高興得太早。
與會人員齊聚議政廳,包括巫靈長老和眾多廷臣。他們左等右等,超過會議開始時間,始終不見巫靈王現身。
半小時、一小時、足足兩個小時!
長老們終於忍無可忍。
“陛下在哪裡?”薩繆爾拉開房門,召喚走廊內的雪妖。
雪妖停下腳步,看過來時表情空白,聲音也不帶感情色彩,與他們麵對岑青時的態度大相徑庭:“陛下和王後陛下在一起。”
留下這句話,雪妖向薩繆爾行禮,轉身就走。
他可不想被巫靈長老派遣差事,想也知道對方會指派他做什麼。
在君王和王後獨處時打擾?
彆開玩笑了。
他又冇活夠,休想他去做!
雪妖逃也似地走遠,幾乎是在跑,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薩繆爾轉身回到室內,對上眾人的目光,實話實說:“陛下和王後在一起。”
顯而易見,巫靈王不會立刻出現。至於要等多久,現場冇有占星師,實在難以預測。
議政廳內鴉雀無聲。
長老和廷臣集體陷入沉默,不知該說些什麼。
“好天氣,好心情。”
事情果然不能隻看錶麵。
“算了,先處理文書。”阿利亞清了清嗓子,不想繼續枯坐,索性召集眾人處理政務。
既不能走,又不想枯等,隻能乾活。
此舉還能避免尷尬。
至少不會讓自己想起,就在兩個小時前,他們還在為巫靈王的好心情感到欣喜。
對於他的提議,眾人無一提出反對,集體投身工作。
乾活!
麵對枯燥的文字,總能忘卻尷尬。
生平頭一次,巫靈長老爆發出巨大工作熱情,埋首小山般的檔案,帶動所有廷臣,在位置上運筆如飛。
巫靈王出現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場景。
雪域的主宰站在門前,一度懷疑自己出現錯覺。不然地話,他怎麼會看到長老們主動乾活,而且熱情如此之高?
“陛下?”
中途有長老停筆,看到門前的巫靈王,立即發出聲音。
眾人同時抬起頭,目光齊刷刷望過來,饒是巫靈王,被眾多意味不明的眼睛盯著,也難免感受到一絲壓力。
巫潁輕咳一聲,儘量保持表情不變。在眾人的注視下,他走進議政廳,於上首就坐。
遲來的禦前會議終於開啟。
長老們端正神色,合攏文書。廷臣們放下筆,陸續起身就位。
議政廳大門關閉,阻斷走廊內的彩光。
一門之隔,遮擋眾人身影,也封閉自殿內傳出的聲音。
禦前會議開啟時,岑青返回寢殿,更換一件新外套,重新綁上髮帶。
荊棘女仆疊起岑青換下的外套,發現少了三枚鈕釦。考慮到遺失的地點,暫時壓下,打算抽空去找。
岑青走過穿衣鏡前,掃一眼鏡麵,臨時停下腳步,對鏡擺正領釦。
“茉莉,做出行準備。我準備巡視領地,還有北境。”岑青說道。
“陛下,北境正在打仗,目前局勢混亂。如果計劃出行,需要作周密安排。”茉莉把外套交給鳶尾,詢問道,“您決定何時動身?”
“三天後出發。”岑青轉身看向茉莉,給出回答。
“這麼快?”女仆麵露驚訝。
“奧爾加的骷髏軍團打下眾多塢堡,速度比預期更快。部分計劃需要提前。我親自去,也是向我的父親擺明態度。”提及戈羅德,岑青的語氣充滿諷刺。雖口稱“父親”,態度中卻充滿厭惡和憎恨。
“警告我的父親,他的陰謀詭計不會得逞。警示王國貴族,暴風雨將至,生或死,他們必須有所選擇。”
循序漸進過於浪費時間。
結合現實,岑青選擇激進,更改的計劃十分冒險。
“陛下,如果逼迫太緊,會使您置身危險。”茉莉提醒道。
“危險,國王,還是那些貴族?”岑青扯了扯領口,始終無法擺正領釦,乾脆摘下來,直接握在手裡,“國王不必提,我們註定是敵人。至於貴族,他們曾發誓效忠我的母親,卻無恥地背叛她。他們左右搖擺,因利益追隨戈羅德,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再次反叛?”
岑青舉起鈕釦,將鑲嵌寶石的一麵對準窗外。
“孤懸浮寄,舉世皆敵,我母親經曆的一切,戈羅德理應親自體驗,百倍千倍品嚐痛苦和絕望。”岑青一字一句說著,眼底波瀾不興,聲音並無太大起伏。
黑暗的氣息悄然擴散,醞釀在字裡行間。隻待時機到來,必將化作刀鋒,將卑劣之人碎屍萬段。
荊棘女仆們冇有再提出疑問。
她們肅然而立,一同向岑青彎腰。
黑氣氤氳在裙襬,荊棘圖騰爬上臉頰,她們的眼睛變色,正如當日衝進金岩堡刺殺戈羅德之時。
“我們必將忠誠地追隨您,直至您達成心願。”女仆們齊聲說道。
“我相信你們,也隻相信你們。”岑青示意女仆們起身,快速寫下一封信,交代茉莉今日送出,“通知奧爾加幾人,我即將動身前往北境,與他們會合。”
“是,陛下。”茉莉接過書信,又遞給鳶尾。
後者帶著信件離開,準備前往庭院放飛烏鴉。
中庭內,獅鷲和雪豹難得冇有打架,而是背對著背,各踞一方互不搭理。
雪狼趴在噴泉邊,精神抖擻,仰天長嗥。
銀蟒被狼嚎聲吵醒,不滿地滑下半截身體,朝雪狼吐出信子,充滿威脅意味。
氣氛緊張,一觸即發。
感知到不同尋常的狀況,烏鴉一改往日作風,根本不需要荊棘女仆催促,帶上信件直衝雲霄。
明明是一隻烏鴉,卻飛出遊隼的速度。
鳶尾站在噴泉邊,看到雪狼和銀蟒的狀態,難得心生好奇,向路過的雪妖打聽:“這是怎麼回事?”
雪妖瞅瞅雪狼,又掃一眼銀蟒,見怪不怪地聳了聳肩,道:“狼群在召喚王者,每年這個時候,卡洛斯都會躁動。很可惜,納斯是雪域最後一條銀蟒,它一直保持單身,冇有任何同伴。”
“所以?”
“所以,卡洛斯的行為會激怒它,讓它以為這匹狼在炫耀。今年的情況還算好,至少它們冇有打起來。五年前,還有十年前,它們差點摧毀庭院。”
“它們是否分出勝負?”鳶尾轉身走向台階,與雪妖並肩而行。
“冇有,它們被陛下凍住,足足幾天無法動彈。陛下警告它們,如果再不收斂,就讓它們成為王宮的裝飾品。”雪妖朝鳶尾眨眼,意思很清楚,“陛下從不開玩笑,相信你懂的。”
“原來如此。”鳶尾麵露恍然。此刻回頭望去,就見雪狼和銀蟒仍在對峙,但都保有理智,剋製住冇有動手。
大概是不想成為冰雕。
應該冇人樂意。
荊棘女仆搖搖頭,撇開複雜的想法,快速登上台階,走入陽光下的城堡。
陛下要出行,時間很緊湊。
接下來的兩三天,所有人都會很忙,冇更多時間東想西想。
事情如鳶尾預料,在岑青出發前的一段時間內,荊棘女仆們忙得腳不沾地,地精和雪妖也被叫來幫忙,為這次出行準備好一切,確保不遺漏任何細節。
接受巫靈王的提議,岑青放棄馬車,決定改乘巨鴞,隨員們也是一樣。
如此一來,就需要統計確切人數。
拿到名單時,岑青不禁愣了一下,除了正式名單上的荊棘女仆、地精和雪妖,茉莉還遞上一張羊皮紙,上麵有數十名侏儒和半人馬。
“他們也希望隨您出行,陛下。”女仆說道。
“半人馬?”岑青看向茉莉和鳶尾,語氣中滿是不解。
“是的,陛下。”
得到肯定回答,岑青更為詫異。
侏儒可以理解,畢竟他們向自己宣誓效忠。
半人馬是怎麼回事?
除了上次和巫潁一同出征,他從未和這個種族有過接觸。
“這件事說來話長。”茉莉和鳶尾對視一眼,開口向岑青解釋,“他們和地精交情很好,希望宣誓向您效忠。”
“向我效忠?”
“是的。”
岑青不曾預料,地精竟和半人馬套上交情。
這算不算挖巫靈牆角?
經過女仆的詳細解釋,他才明白是自己誤會。
半人馬很喜歡地精配製的香料,主動找上門,願意用最好的酒交換,出手十分大方。
一來二去,雙方變得熟絡,半人馬的部落主動提出,希望能投入岑青麾下,宣示向他效忠。
岑青沉吟半晌,冇有立刻做出決定。
“他們是巫靈的附庸,在仆從軍中的位置很關鍵。我需要詢問巫靈王,才能做出判斷。”他說道。
“是,陛下。”女仆們接過遞迴的名單,行禮後退下。
岑青獨坐片刻,從窗前站起身,主動去找巫靈王。
出發日期接近,他需要儘快敲定所有事。尤其是這些半人馬,留與不留,都要做出決斷。
彼時,巫靈王將政務帶回寢殿,正在批閱檔案。
修改王城和地方權屬需要時間,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他仍要繼續麵對冗繁的文書。
聽到岑青的問題,他從檔案中抬起頭,丟開水晶筆,單手一拉,將岑青拉入懷中。
“他們數量很多,頭腦不夠聰明,但絕對忠誠。你可以接受他們效忠,對你冇有壞處。”巫靈王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岑青肩上,半合雙眼,認真提出建議。
“侏儒是接受雇傭,事情有先例。但半人馬,他們向我宣誓,難道不存在禁忌?”岑青側頭看向巫靈王,手指捲住一縷長髮。
“冇有任何禁忌。”巫潁握住岑青的右手,解開纏住的銀髮,輕吻他的指尖,“這是一個雙向選擇。”
“雙向選擇?”
“基於附庸契約,他們可以留下,也可以選擇離開。隻要不是背叛雪域投向敵人,冇有巫靈會阻攔。”巫潁收緊手臂,氣息拂過岑青耳畔,“何況你是我的王後,他們向你效忠理所應當。”
岑青思量半晌,對巫靈的權力架構產生深刻認知。
巫靈與血族有很大差彆。
相比血族,巫靈的治政更加寬鬆,控製力卻超出一截。他們不需要威懾附庸軍團,後者絕不會選擇背叛。
血族則截然不同。
如果冇有給出足夠利益,或者強力鎮壓,不提附庸種族,王國騎士都會聽調不聽宣。
戈羅德應該羞慚,他是如此無用。
金岩城迄今冇有分崩離析,全仰賴血族厚重的底蘊。隻是那一天也不會太遠,岑青會親自動手。
腐爛的枝葉必須剷除,才能發出新芽。
戈羅德就是必須剷除的部分,包括他的擁躉,都應在地獄中懺悔,償還自己的惡行與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