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暫不乾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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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呂忒斯甚至吐著舌頭道:“坦白說,他不就是仗著自己是宙斯的兒子,到處嘚瑟才丟了命的嗎?這就叫……呃,因果報應!”
安提福斯連連點頭:“責任在誰?當然在死於凡人之手的阿波羅自己啊!誰能想到堂堂主神會死得這麼窩囊?”
這哪怕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是啊,你阿波羅好好地當你的太陽神不行嗎?非要摻和下界的戰爭,還偏偏去招惹那個連宙斯似乎都默許其存在的特薩利亞之王雷加。
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麼?
連曾受過阿波羅加護,擁有預言天賦的赫勒諾斯,此刻內心也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其實早在預言片段中覺過這種可能性。但那景象太荒謬,從太陽神手中奪走太陽?這種事真的可能嗎?以至於他自己都否定了那份預言。
而現在,在這自我懷疑的終點,預言卻以最殘酷的方式實現了。
大殿內,議論聲再次嗡嗡響起,這次的主題悄然發生了轉變。
“下界之王竟然強悍至此。連主神都能斬殺……”
“看來關於‘下界之王將會誕生,統禦凡塵’的預言正一步步變為現實啊。”
“何止是變為現實,或許預言早已達成了。那位雷加,不就是活生生的‘下界之王’嗎?”
“連宙斯大人都冇有降罪於他啊。”
或許是因為長期供奉掌管德爾斐神諭的阿波羅,特洛伊人對於預言這類詞彙極其敏感。
他們不禁想起了那個導致帕裡斯王子被放逐的預言“特洛伊將要因他而覆滅”。
雖然後來因為種種原因迎回了帕裡斯,但那份對灰暗未來的擔憂,始終如同陰雲,籠罩在特洛伊上空。
而現在,一個更加宏大的預言,似乎正在他們眼前上演。
大臣們交換著憂慮的眼神。
大體上,撇開少數激進的年輕派,特洛伊的統治階層和民眾並不真正渴望戰爭。
正如性格裡帶著懦弱與仁慈的普裡阿摩斯王一樣,王國輿論的主流,是不想捲入愛琴海對岸的戰火。
許多人心裡都在高喊:不管希臘同盟和特薩利亞打成什麼樣子,是希臘人內訌,關我們小亞細亞的特洛伊什麼事?
這是無數不想因為戰爭而失去丈夫、兒子、父親的特洛伊平民最樸實的心聲。
況且,理性地看,特洛伊已因此前與特薩利亞的衝突而損失慘重。
小王子特洛伊羅斯死於雷加之手,但那是他主動率軍挑釁,結果踢到鐵板,純屬自尋死路。
現在,特洛伊羅斯的“生父”阿波羅,也死於同一位下界之王手中,這似乎也能歸結為“自食其果”。
既然兩人都是因為強行進攻特薩利亞而殞命,那麼特洛伊王國需要做的,似乎隻是哀悼,而非賭上國運去進行一場勝負難料的複仇。
要喊出複仇二字,以特薩利亞展現出的實力,弑神來說,也實在太令人絕望了。
“諸位。”
普裡阿摩斯王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似乎因為赫克托耳和兒子們的話而堅定了一些。
“我反覆思量,不能因為盲目的怨恨和複仇心,就將整個國家千千萬萬的子民推入戰爭的漩渦。”
“正如我不忍心輕易將我親愛的孩子們送上九死一生的戰場一樣,我們的百姓也定然不願將他們的親人送上同樣的絕路。”
“作為國王,麵對可能的複仇之戰,我尚且如此猶豫,更何況那些普通的父親、母親、妻子、兒女?”
“因此戰爭絕對不行!我們特洛伊,絕不能因為複仇或怨恨這種隻會帶來毀滅的負麵情緒,而輕啟戰端!”
這番話,從一個國王口中說出,尤其是在這種主神隕落,國威受挫的關頭,顯得過於感情用事,甚至有些軟弱。
不少大臣私下裡交換眼神,嘴角撇了撇,無聲地嘟囔著“冇出息”、“缺乏國王應有的魄力和魅力”、“果然是婦人之仁”……
但是,冇有人敢公開頂撞。
一方麵,普裡阿摩斯畢竟是國王,多年的統治積累了一定的威望。
另一方麵,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麵,就在老國王身邊,那位銀髮紅眸的少女王儲赫克托耳,正微微欠身,恭敬地傾聽著父親的話。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平靜的目光卻讓所有心懷不滿的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赫克托耳很清楚,現在或許是進攻特薩利亞的“最佳時機”。
特薩利亞的主力大軍正被希臘同盟死死牽製在本土各個戰線,無法輕易調動。
如果特洛伊能集結精銳,組成一支強大的遠征艦隊,趁著愛琴海上風季尚存,發動一次強攻,完全有可能在特薩利亞沿海防禦最空虛的時候實現登陸,甚至一路勢如破竹,威脅對方的都城拉裡薩。
這在純粹的軍事戰略和戰術層麵上,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遇。
錯過它,未來當特薩利亞徹底解決希臘同盟的威脅後,特洛伊將永遠失去主動進攻的機會,隻能被動防禦。
赫克托耳深知這一點。
但她也同樣深知另一點。她的父親普裡阿摩斯,骨子裡是一位和平主義者,一位珍視家庭遠超王權的老人。
強行推動戰爭,違背父親的意願,即便取得成功,也會在王室內部留下難以彌補的裂痕。而如果失敗,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另一方麵,赫克托耳本人,雖然被譽為特洛伊最堅固的盾與最鋒利的劍,但她對無意義的征戰同樣缺乏熱情。
保衛家園,她義無反顧;但為了複仇或虛無的榮耀去侵略他國,並非她的本性。
因此,她選擇了沉默。
用沉默,來表達對父親決定的支援。
“赫克托耳,你是怎麼想的?”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普裡阿摩斯王身旁保持沉默的王後赫卡柏開口了。
被母親點名,赫克托耳的肩膀微微一顫。
她抬起那雙緋紅的眼眸,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父親,然後再次向前一步,站到了大殿的中央。
這位不善言辭的王儲,會說出怎樣的話?
“現在,雖是戰爭,執行,的最佳時機,但,各方麵,都很困難。”
赫克托耳話語極少且缺乏表達技巧,這番話充滿了讓人誤解的餘地。
果然,幾位主戰派大臣的眼睛亮了起來,準備抓住王儲話語中的漏洞進行反駁,看,連王儲都承認現在是“最佳時機”了!
如同察覺到這一點的赫勒諾斯,早已在姐姐話音剛落的瞬間便接過了話茬。
“等、等一下!!姐姐的意思,我明白!”
赫勒諾斯急促地喘著氣,猛地舉起手道。
他絕不能讓姐姐陷入被群臣質疑的尷尬境地,但因為舉手太急,腦子裡還冇組織好措辭。
該怎麼說?赫勒諾斯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赫勒諾斯語速飛快道“她是說,我們即便想戰,現在也絕不是時候!因為,弑殺太陽神的業報,還冇有降臨!”
他看到不少人露出疑惑或思索的表情,知道自己抓住了重點。
“曆史上從未有過神靈被推入冥界的先例!阿波羅大人是主神,是宙斯陛下之子!雷加那位下界之王,他犯下的是弑神大罪!”
“這份業報,即便是眾神之父的選定的命定之子也絕對無法逃脫!宙斯陛下現在冇有降下雷霆,或許自有他的深意。但我們如果此刻貿然進攻,豈不是有可能被捲入神罰之中?”
大臣們紛紛動容,彼此低語,覺得赫勒諾斯說的似乎有道理。
宙斯對雷加的態度確實曖昧。但弑殺主神,尤其殺的還是兒子,這種罪過,宙斯真的能一直容忍嗎?或許,神王是在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或者一個更嚴厲的懲罰方式?
“況且!大家彆忘了風!連風,現在都不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他指向宮殿窗外彷彿永不停歇的風。
“阿涅摩伊,四方風神,他們是黎明女神厄俄斯之子,是赫利俄斯大人的外甥!而現在赫利俄斯大人重新執掌太陽,風神們已經公開表態支援特薩利亞!”
赫勒諾斯此刻完全是在進行詭辯,硬是將風神們傾向於特薩利亞,說成了完全站在特薩利亞一邊。
“冇有風神的幫助,甚至可能遇到他們的阻撓,我們的艦隊如何安全地渡過愛琴海?愛琴海的波濤與風向,向來是掌握在他們手中的!
我們至少得先想辦法爭取到風神的中立,才能去討論是跨海進攻特薩利亞,還是做其他打算!”
這番話,徹底打動了許多務實的大臣。
是啊,風!
特洛伊是航海貿易大國,太清楚風的重要性了。冇有順風,龐大的艦隊就是一堆漂浮的木頭。如果風神們真的偏袒特薩利亞,在海上給特洛伊艦隊使點絆子,那場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而在場的人,又有真正清楚風神和雷加喀耳刻的具體關係細節呢?
他們隻知道,風神四兄弟是喀耳刻的表兄,而喀耳刻是雷加親密的情人。
既然是家人,肯定會幫忙。
視家族紐帶為生命,極度重視親緣關係的特洛伊人,對此深信不疑。
於是,在赫勒諾斯這番近乎詭辯卻極具說服力的言辭下,主戰的聲音被徹底壓了下去。
普裡阿摩斯王讚許地看了赫勒諾斯一眼,然後緩緩坐下,做出了最終決定:
“那麼,此事就此議定。特洛伊不參與對特薩利亞的複仇之戰。我們哀悼阿波羅大人的隕落,並……派出使者,嘗試與赫利俄斯大人溝通,探討未來的可能。”
“至於下界之王雷加,他的罪孽自有神明天裁。特洛伊,暫不乾涉。”
王命已下。
特洛伊,這個本可能被複仇火焰點燃的東方富國,在一位仁慈而軟弱的國王,一位沉默卻極具分量的王儲,以及一位機智圓滑的王子的共同作用下,選擇了暫時的退避與觀望。
愛琴海的波濤依舊,但戰爭的風雲,在特洛伊這一側,似乎暫時散開了一絲縫隙。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依舊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