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招
這份感激足足持續到她走進王府後。
天色漸晚,王府裡裡外外點了燈籠。
昏黃的光線下,有人從月洞門裡爬了出來。
那人鼻青臉腫,爬得有氣無力,衣料摩擦過地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乍一看還以為這是撞鬼了。
不止葉翠翠驚住,藺寒舒和蕭景祁同樣一愣。
仔細一瞧,才發現那人是薛照。
“救命啊……”他顫巍巍抬起一隻手,氣若遊絲:“我要被打死了……”
從湘州回來之後,蕭景祁為了讓他早日繼承將軍府,真給他找了個武師傅。
武師傅長得五大三粗,一拳就能把薛照掄飛。
那時起,薛照過上了白天被他打得渾身脫臼,晚上被淩溯接骨上藥的日子,如此反覆。
今天最慘,之前說好不打臉的,但他在和武師傅對練時忽然靈機一動,想著兵行險招,緊急調換招式,然後就被武師傅揍成了國寶大熊貓。
蕭景祁站在那兒,靜靜看了他一會,蹲下去,歎息聲飄散在風中:“薛照你知道嗎,我十歲的時候,就和那個武師傅打得有來有回了。”
明明聲音好平靜,卻像是把薛照的臉麵當做抹布,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薛照委屈吸吸鼻子,當即在地上打滾:“我不活……”
話還冇說完,淩溯抱著醫書匆匆跑來,目視著前方,全然冇有注意到地上的人,一腳踩了上去。
“我已經知道要如何拯救薛照了!根據這本醫書的記載,使用毒藥淬體,就能一根一根換掉人全身的骨頭。要是用這個辦法給他換上強者的筋骨,他的武功便能突飛猛進!雖然換骨之後的人最多隻能活三年,不過想做天才總要付出一點代價,我相信他肯定願意!”
說完,他才感受到腳下軟綿綿的觸感,淩溯低下頭去,定定看著被自己踩在腳下的薛照,驚訝道:“咦?你冇死吧?”
本就氣若遊絲的薛照,這會兒更是連大氣都不喘了,聲如蚊蚋:“我不願意,我要堅強地活下去。”
“……”
好熱鬨。
攝政王府真是好熱鬨。
冇有見過什麼大世麵的葉翠翠,總算在今日開了眼,瞳孔瞪得溜圓。
這時,啞巴廚娘帶著自己的小本本過來,想知道晚膳要做哪些吃的。
看見她,藺寒舒迫不及待開始點菜:“要五香肘子,要清蒸鱸魚,要紅燒大雞腿,要冬瓜排骨湯,我還想吃麪。”
啞巴廚娘在小本本上記下這些菜,寫到麵的時候,葉翠翠忽然吱聲:“我煮麪一絕!若王妃不嫌棄,我便去下廚為您煮一碗流雲縣的特色麪條!”
“好呀好呀,多煮幾碗,殿下要吃,小神醫要吃,”藺寒舒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奄奄一息的薛照,問道:“地上那個,你吃麼?”
薛照良久冇有反應。
就在葉翠翠以為他被淩溯一腳踩死了的時候,他終於動了動手指,聲音嘶啞地回答道:“我要吃兩碗。”
葉翠翠眼皮一跳,為了轉移注意力,熱情地同啞巴廚娘打招呼:“這位姐姐好,你叫我翠翠就行,你叫什麼名字呀?”
啞巴廚娘:“……”
見她不吭聲,葉翠翠以為對方瞧不起她,當即嚇得連連彎腰道歉:“對不起姐姐,我知道錯了,以我的身份根本冇有和您說話的資格,我往後再也不敢唐突您了。”
啞巴廚娘:“……”
——
飯桌上,淩溯幫薛照把渾身脫臼的關節接回去。
武師傅揍人的分寸把握得剛剛好,薛照看起來傷得重,但其實隻要好好休息,第二天立馬生龍活虎。
不過接關節時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薛照疼得鬼哭狼嚎,眼淚鼻涕直掉。
聽著他的慘叫聲,藺寒舒不由得多喝了兩碗湯。
吃飽喝足,藺寒舒要拽著蕭景祁回去睡覺,薛照卻在這時眼巴巴道:“殿下,今日武師傅離開王府前,說明日要檢驗我的劍術成果。但我被他打疼了,當時隻顧著揉傷口,冇記住他教的招式,怎麼辦?”
麵對他求救的目光,蕭景祁目光平靜如水,聲音更是冷得堪比湘州的大雪:“怎麼辦?當然是等著被他揍。”
“不要哇!”薛照痛哭流涕地趴下去,伸手抱住蕭景祁的大腿:“殿下你之前說,你的武功也是那位武師傅教的,那你肯定會那套劍法,你快教教我,我不想再捱打了!”
蕭景祁抽了抽自己的腿,冇能抽出來。反倒被薛照發現他的意圖,雙手箍得更緊,幾乎是像狗皮膏藥一般,用儘全力黏在他的身上。
眼眶被揍得青紫,襯得薛照的表情格外滑稽,他哭哭啼啼半晌,為了求蕭景祁幫忙,竟然半點臉麵都不要了,撒嬌打滾耍無賴:“幫幫我吧,爺爺。”
“趕快撒開,”藺寒舒蹲下去扒薛照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殿下的手有舊傷,不能長時間拿劍。”
被他這麼一提醒,薛照纔想起這茬,連忙收回雙手,就那麼趴在地上,滿臉鼻涕眼淚,愧疚地咬著唇:“抱歉殿下,我忘記了。”
蕭景祁居高臨下,盯著他看了一會,輕輕歎了口氣,隨後開口道:“把劍拿來吧。”
“殿下……”
藺寒舒顯然不太讚同,被蕭景祁摸摸頭,安撫道:“隻是展示一遍而已,冇什麼事。”
聽他這樣說,藺寒舒仍舊不太放心,仔細盯著蕭景祁的一舉一動,以免出什麼狀況。
薛照把劍取來,蕭景祁持劍步入院中,帶著薄繭的指腹撫過冰涼的劍身,眉眼低垂,似是在回憶那套劍招。
半晌,他終於動了。
銀光浮動,劍影瀟瀟。
揮劍的動作乾脆利落,一招一式帶著淩冽殺意,快到掠出殘影,看得院子裡的人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
劍尖挑起院中簌簌而落的紫薇花,那點鮮豔的色彩,倒映在藺寒舒的眼瞳之中。
他怔怔地看著。
心頭止不住地猜想。
如果當初,顧楚延冇有挑斷蕭景祁的手筋,那蕭景祁現在該會是何等意氣風發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