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吃一口
丞相怔在原地。
渾濁的雙眸直勾勾盯著台階上的江行策,彷彿第一天認識這個人一般,止不住地打顫:“你什麼意思?”
“我還想問問丞相是什麼意思呢,”江行策表情未變,坦率而自然:“丞相的女兒是千金大小姐,養在深閨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我又不認識她。我們之間既無婚約,也無青梅竹馬之情,我為何要娶她?”
他端的是一副潔身自好,不近女色的模樣。
寒意從頭湧向腳底,丞相冷得渾身都在打顫。他雙眼赤紅地瞪著江行策,怒極反笑:“你不認識她?是誰跟死狗一樣躺在我家門口,求我女兒給碗飯吃?是誰花半個月時間畫一幅畫,隻為討我女兒歡心?又是誰跪在我麵前,說對我女兒一見鐘情,情根深種?”
江行策垂了垂眸,似是回想起那些令他屈辱的記憶,忍不住磨了磨後槽牙。
但麵上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直直看著丞相,問:“您說的這些,可有證據?”
當然冇有。
女兒畢竟是閨閣千金,即便與江行策兩情相悅,但還未成婚就與外男頻繁相見,對她的名聲不好。所以江行策每次到丞相府之前,丞相都會屏退下人。
何況他不可能讓女兒嫁給一事無成的人,他打算等江行策在上京有了一席之地後,再把這門婚事宣揚出去。
冇料到江行策一朝得勢,便迫不及待與他撇清關係。
丞相後退幾步,滿眼都是信錯人的絕望。
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
科考的前三甲麵聖,皇帝最開始意圖欽點的狀元並不是江行策。
蕭歲舟問三人,是選擇忠君還是忠國,另外兩人答忠國便是忠君,惹了小皇帝不快。
隻有江行策,眼巴巴地跪在蕭歲舟的麵前,模樣要多誠懇就有多誠懇:“我願忠君,謹遵陛下旨意,任陛下差遣。”
就是這句話,讓第三名的江行策,一躍成為狀元郎。
當時丞相覺得,他和自己一樣,是頂頂好的大忠臣。
但現在回過味兒來,丞相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隻不過是江行策天性如此,諂媚逢迎,阿諛奉承,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往上爬的機會。
一旦讓他爬上去了,他立馬就踹掉幫他忙的竿子,再去尋新的大腿。
想清楚了這些事情,丞相再看江行策的臉,隻覺得格外的陌生。
“好!好得很!”丞相氣得發抖,顫巍巍地伸手,指著江行策的鼻子罵:“彆以為自己成了斥陽侯,我就拿你冇辦法了!我做丞相這麼些年,門生無數,總有辦法收拾你!”
江行策冷笑,眼底流淌出不屑的神色。
故作無奈地聳聳肩膀,表現得委屈至極:“丞相莫不是年紀大了,把你真正的乘龍快婿記岔了?我行得端坐得直,敢在這裡發誓,我與你女兒的確從來冇有私情。何況……”
說到這裡,他倏然停頓了片刻,眼底溢位幾分柔軟:“何況我已有心悅之人,還請丞相不要胡言亂語攀扯關係,我不想讓他誤會。”
多說無益,他就是咬死了不肯認賬。
丞相離開侯府時,顯然氣急了。走得歪歪扭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角落裡,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女看完全程,沮喪地捏緊了拳頭,將指節攥得發白。不甘心地盯著江行策的背影,眼底似燃燒著熊熊火光。
——
傍晚,攝政王府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是喬裝打扮成普通父女的明遠王爺和重華郡主。
藺寒舒正忙著啃肘子,看見他們,十分意外:“小重華,看來你很想和皇嬸捉蝴蝶呀。”
重華郡主可聽不得這話,當即小嘴一撇就要哭。
明遠王爺連忙上前,把她護在身後,低三下四地道歉:“我自小武不成文不就,偌大的王府全靠陛下的施捨才撐到如今。他讓我和女兒為他做事,我不得不從。事已至此,無論你們有什麼怨氣,都衝著我來吧,請不要傷害我女兒。”
藺寒舒嚥下嘴裡的吃食,扭頭問蕭景祁:“殿下什麼時候說過要追究他的過錯嗎?”
後者往前者碗裡夾了一塊小酥肉,回答得無波無瀾,毫不留情:“他這輩子就這樣了,我都懶得管他。跟蠢人相處久了,也會變蠢的。”
“這樣麼,可我也冇說過要追究啊,”藺寒舒抬眼望向門口的父女倆:“那你們為何要擺出這副委屈可憐,任人宰割的模樣來?要是讓彆人見了,還以為殿下和我是上京惡霸呢。”
明遠王爺一噎:“那日你離開宴會時,喊重華來攝政王府捉蝴蝶,不就是讓我帶她來受罰的意思嗎?”
“王爺你在背地裡竟然是這樣想我的,”藺寒舒無辜地咬著筷子:“我讓她來捉蝴蝶,就真的隻是捉蝴蝶,根本冇有其他的意思。”
蕭景祁在一旁幫腔:“阿舒心善,最喜歡小孩子,他見如意生得冰雪可愛,想陪她玩耍捉蝴蝶,有什麼問題?”
“如意?”藺寒舒捕捉到他話裡重要的資訊:“小重華,原來你的名字叫蕭如意呀。”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明遠王爺連話都插不進去。
倒是他身後的重華郡主怯生生地伸出一個腦袋,點點頭,證明自己的確叫蕭如意。
藺寒舒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如意,你用膳冇有呀?要不要來吃點?”
說著,還特意把桌上的糕點遞給她看:“這裡有很好吃的馬蹄糕,過來嚐嚐吧。”
重華郡主嚥了嚥唾沫。
誠如明遠王爺所說,明遠王府全靠蕭歲舟的賞賜撐著。
對方高興了多給點,重華郡主就能吃好喝好住好穿好。
對方不爽了不給錢,重華郡主就和父親喝西北風。
而這段時間以來,蕭歲舟天天垮著個死人臉,就冇有哪日是高興的。
也因此,重華郡主和父親已經淪落到了喝白粥吃醃鹹菜的地步。
看到香香甜甜的糕點,她眼睛都亮了,連害怕都顧不上,小心翼翼地說道:“我不多吃,我就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