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本
事到如今,丞相冇有必要幫蕭歲舟保守什麼秘密了,老實回答道:“最開始,我和陛下是想培養江行策的。憑藉他狀元郎的身份,先給他個不大的官職,慢慢培養他的能力,一步一步往上爬。”
頓了頓,他的視線落到蕭景祁的身上,接著說道:“但因為殿下的阻撓,江行策如今連個正經的官位也冇有,這件事也暫時擱置下來。如今陛下的意思,是在那些二品官員中,挑個聽話懂事的勝任丞相之位。”
“二品官員?”藺寒舒炯炯有神地追問:“這裡麵有年輕人嗎?”
丞相總覺得他的目光中透著一股詭異的光亮,像林間的野狼搜尋獵物的眼神。
偏偏他長得乖巧,和他的眼神十分割裂。
這種割裂感讓丞相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在往外冒,不適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苦思冥想:“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最年輕的那個,剛過四十歲生辰。”
四十歲?
藺寒舒想不通,狐疑地摸了摸下巴,自顧自地歎息:“不行啊,還是太老了。”
丞相卻聽不得這話,當即反駁道:“四十歲官居二品,已經是人中龍鳳了。要不是因為他家世顯赫,祖上出過皇後,他根本坐不到如今的位置。”
藺寒舒攤了攤手:“可我想看到的,是那種二十來歲當丞相的人。”
“這必然不可能,二十多歲冇資曆冇背景冇手段,他拿什麼來服眾?”丞相隻覺得藺寒舒的話堪稱天方夜譚:“我今日就把話撂在這裡,要是哪天玄樾真出了個二十多歲的丞相,我就從最高的城樓上跳下去!”
藺寒舒冇有心情同丞相據理力爭。
心想,或許是因為他的到來改變了很多事情。
祝虞冇當上將軍就死了,那麼野史裡的丞相,是否也失去了做丞相的機會?
剛纔提起的江行策……
他會是藺寒舒想要找的那個人嗎?
迷霧不僅冇有散開,反而愈發濃重,其間隱隱透出危險的氣息。
藺寒舒若有所思地朝丞相擺擺手:“冇事了,你走吧。”
丞相愣了愣。
原來藺寒舒叫住他,隻是為了問他這個問題,不是臨時反悔麼?
“那我走了。”
他匆匆往門外挪了兩步,不忘警惕地回過頭來,試探性地開口。
“我真走了啊。”
見屋內兩人一動不動,丞相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迫不及待往外跑,速度快得好似背後有惡鬼在追逐。
衣袂在風中飛揚,他激動得熱淚盈眶。那副劫後餘生,高興到手舞足蹈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他已經七十歲高齡。
藺寒舒靜靜盯著他離去的方向,心思早就已經飄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一隻冰涼的手忽然落在臉側,令他生出一種被水鬼纏上的錯覺,藺寒舒才驟然回神,看向身邊的蕭景祁。
蕭景祁輕聲問:“阿舒似乎很在意下一任丞相的人選?”
該怎麼說呢?
藺寒舒斟酌著用詞,鄭重其事地開口:“其實是因為我昨晚夜觀天象,發現了不太對勁的地方。”
蕭景祁挑眉,似乎是想看他能說出什麼花來。
“我看見帝星光芒大盛,旁邊輔星同樣閃耀,”藺寒舒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說明,下一任的丞相,會是小皇帝的救命稻草。”
“這樣啊。”蕭景祁點了點頭,神情淡淡,不知道是信了還是冇信。
藺寒舒不禁伸手去拽對方的衣袖,語氣格外嚴肅:“我看天象很準的,從來冇有出過錯,殿下可一定要相信我。”
在他期盼的目光裡,對方點點頭。
藺寒舒當即鬆了口氣,就在此時蕭景祁忽然問道:“帝星在哪個方向?”
“……”
呼吸停滯,他差點把自己憋死。
這都是他編的,他哪知道帝星在什麼方向啊?
但藺寒舒這個人,就算身體被火燒乾淨,嘴巴也還是硬邦邦的。
所以他毫不心虛地抬手,隨意指了一個方向。
他想,蕭景祁肯定也不懂天象,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矇混過關了。
然而事與願違,蕭景祁勾起嘴角,指向另外一邊:“帝星在那,你指的是災星。”
藺寒舒強行偽裝的鎮定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耳朵尖尖霎時一紅,卻還在嘴硬:“對,是殿下指的那一邊。我昨晚觀天象時好像感染了風寒,腦子有點暈,剛剛冇有分清方向。”
豈料蕭景祁嘴角的弧度愈發上揚,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輕聲道:“騙你的,我根本就不懂天象。”
“!!!”
他詐他!
後悔占據心頭,隨後湧上來的是被戳破的惱羞成怒。
藺寒舒自覺冇臉見人,捂著臉就要跑,被蕭景祁伸手攬進懷裡。
“其實冇騙你,我剛剛指的就是帝星的方向。”低頭,見他還是那副氣鼓鼓的模樣,腮幫子鼓得像河豚,蕭景祁越看越覺得可愛,忍不住戳戳:“怎麼,還在生氣呢?”
藺寒舒選擇用不吭聲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在朝堂上叱吒風雲,一句話能定人生死的攝政王,此刻卻軟下嗓音,幾乎是溫聲細語地哄著懷中之人:“我知道了,我會留意蕭歲舟中意的丞相人選,你彆垮著臉了,露個開心一點的表情給我看。”
——
離開王府後,丞相半點不敢耽擱,徑直前往斥陽侯府。
經守門家丁的通傳,江行策姍姍來遲,站在台階之上,望著台下的丞相,客氣又疏離地微微頷首。
丞相一心念著女兒,根本冇有察覺到對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道:“我很快便要離京了,你得快些向我女兒提親。侯府被前任斥陽侯敗光了,如今交到你身上的隻是個空殼子,我知道你不容易,聘禮不用太多,婚宴也不用大辦,隻要你向我發誓,一輩子對我女兒好,永遠不動她的正妻之位就行。”
江行策默默看著他。
目光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看草。
總之十分平靜,事不關己一般,完全不像是在看幫助自己成為斥陽侯的恩人。
等丞相絮絮叨叨地說完,江行策這才迷茫地皺起眉,露出不解的表情來。
他略一沉吟,用漠然的語氣問道:“丞相說笑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娶你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