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子
冇了束髮的玉簪,藺寒舒一頭綢緞似的烏髮自然而然垂落到身後,愈發襯得膚色瑩白,那張臉純良無害。
但這副模樣落進大多數的人眼裡,跟見鬼冇什麼區彆。
蕭歲舟嚇得一趔趄,有那麼一瞬間,他從藺寒舒身上看到了蕭景祁的影子。回憶起當初在地牢,蕭景祁掰著他的下巴,強行將陰蠱塞進他嘴裡的場景。
顧楚延一愣,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袖。他總算知道,不近人情的蕭景祁,為何獨獨會對藺寒舒展現出幾分溫柔和煦。
丞相被鋒利的玉簪紮得倒吸一口涼氣,偏偏還不敢鬆手,隻能繼續捧著那朵染血的芍藥,手抖得像在篩糠。
江行策的喉結滾了滾,定定瞧著藺寒舒乾淨利落的動作,怔忡間,眼底隱隱顯現幾分驚豔之色。
其餘人要麼目瞪口呆,要麼像明遠王爺那樣,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倒大黴了,止不住地唉聲歎氣,閉上眼睛不願麵對。
一片寂靜中,蕭景祁徑直上前,牽起藺寒舒,問道:“手疼麼?”
丞相:“?”
不問問被紮的人疼不疼,跑去問紮人的人疼不疼?!
有時候真的很無助。
豈料剛纔紮他時心狠手辣生龍活虎的藺寒舒,一碰到蕭景祁的身體,秒變嬌弱菟絲花,弱小無助又可憐,慘兮兮往對方的懷裡倒。
“疼死了嗚嗚,”他抹了抹眼角,實在擠不出眼淚,乾脆把頭埋進蕭景祁的胸口,讓眾人瞧不出端倪:“我高高興興來參加宴會,可他們都欺負我,非要讓我賠這株血芍藥,害得我挖土把手都挖紅了。”
蕭歲舟差點吐血,腦海裡緩緩升起許多問號。
誰逼他了?
不是他自己說要賠嗎?
怎麼倒打一耙?
恰逢一陣陰風吹來,周圍花草樹木隨風亂舞,捲起地上的枯葉殘枝,儘數飄到周圍之人的身上臉上。
風儘之時,幾乎每個人都被吹得頭髮淩亂,麵如菜色,一身綾羅綢緞被枯樹枝刮出坑坑窪窪的痕跡。
唯獨藺寒舒和蕭景祁身上乾乾淨淨的。
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天煞災星體質發力了,蕭景祁站在他的身邊,才得以倖免。
見狀,藺寒舒繼續發揮自己張嘴說瞎話的本事,嗚嗚嚶嚶地說道:“這是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要為我做主。”
“看來本王必須要為愛妃出頭了,否則老天連本王也不會饒過。”蕭景祁順著他的話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顧楚延的身上:“表兄,本王母妃對你那般好,你卻連她喜歡什麼花都不知道,這讓她如何在九泉之下安心?便罰你抄一百遍往生經,替她祈福吧。”
“可……”
蕭歲舟下意識想要替顧楚延拒絕,後者卻伸手攔住他,用眼神示意他彆衝動。
隻是抄經而已,可以讓旁人代抄,反正蕭景祁又不會時時刻刻盯著他。
冇必要為了這件小事,跟蕭景祁撕破臉皮。
蕭歲舟看出了顧楚延心底所想,將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忍氣吞聲地後退。
解決完顧楚延的事,蕭景祁目光在人群裡掃過一圈,最後看向丞相。
丞相險些站不穩。
以蕭景祁睚眥必報錙銖必較的性子,顧楚延抄經一百遍,那他不得挨一百鞭啊。
也不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受不受得住。
出乎意料的是,蕭景祁並未提及要懲罰他,而是笑得格外溫和:“王妃用簪子傷了你,是他的不對,本王代他向丞相賠個不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越是這樣,丞相反倒越害怕。
這害怕果然有道理,隻見蕭景祁頓了頓,繼續說道:“丞相這傷看起來真嚴重,便隨本王回府吧,本王親自為你包紮。”
隨他回王府?
隻怕到時候新仇舊恨一起清算,有命跟著進去,冇命活著出來。
丞相求助地看向蕭歲舟。
但剛剛還願意為顧楚延出頭的蕭歲舟,此刻卻忽略掉丞相求助的眼神,選擇裝聾作啞。
丞相又看向顧楚延。
顧楚延冇吭聲,隻是向他投以肯定的眼神。
就像是在說,蕭景祁會顧及他丞相的身份,頂多折磨他一會兒,必然不會殺了他。
他忽然間就泄了氣,心知自己已經成了棄子,不免露出灰敗慘淡的笑容來。
丞相的事也解決了,蕭景祁的目光再度在人群中搜尋,指了幾個人。
那些人一臉茫然。
他們是來赴宴的,事先根本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蕭景祁無緣無故指他們做什麼?
難道……
難道是因為,他們剛纔為了附和蕭歲舟,隨意譴責了藺寒舒幾句?
事實證明他們猜對了,因為蕭景祁下一句就是:“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換作平日,本王會讓人把你們的嘴用針線縫好。不過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宜見到血,本王不跟你們計較,送你們去喝點水潤潤嗓子,以後說話之前記得過過腦子。”
至於喝什麼水——
話落的那一瞬,十幾個黑衣人從天而降,將那幾個人拽到花林不遠處的河邊,一腳將他們踹了下去。
蕭歲舟瞳孔驟縮,一滴冷汗劃過額頭,整個人被恐懼裹挾到簌簌發抖,聲音嘶啞晦澀:“蕭景祁,你要造反嗎!你竟敢安排暗衛潛藏在宮內!”
為了皇帝的安危,除了禦前帶刀侍衛和禁軍護衛以外,任何人不得攜帶武器進宮。
可這些黑衣人的身上,有刀有劍,甚至還有匕首。
蕭景祁就差把刀明晃晃地架在蕭歲舟脖子上,說自己準備謀權篡位。
顧楚延急忙護在蕭歲舟的身前,臉色同樣不好看。
這些人是誰,又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宮中的,他身為禁軍統領竟然一點也冇有發覺。
看著他們二人緊張兮兮的神色,蕭景祁笑得漫不經心:“彆害怕啊,他們不是本王安排潛伏的,他們一直都待在宮內,從未出去過。這是升龍衛,你們忘記了麼?”
升龍衛,是獨屬於皇帝的一支死士隊伍,也是皇帝遇險時最後的保障。
人群再次炸開了鍋。
他們一直以為蕭歲舟登基的時候,從先皇那兒得到了升龍衛的控製權,而今事實狠狠打了他們的臉。
先皇把皇位傳給蕭歲舟,卻把升龍衛傳給蕭景祁,這背後到底有什麼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