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若是同淋雪
雖然現在也挺傻的。
但……
看著他蹦蹦跳跳的背影,藺寒舒輕輕歎了口氣。像是在說薛照,又像是在給自己圖個心理安慰:“孩子傻一點不要緊,冇心冇肺也有好處,至少能很快忘掉受到的傷害。”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間寒風呼嘯,銀裝素裹。
鵝毛般的雪花簌簌而落,蓋了兩人滿頭滿身。
頗有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的意境。
蕭景祁蹙了蹙眉,右手手腕處,那道曾被挑斷手筋的舊疤在隱隱作痛。
自他來到湘州起,這股疼痛就一直存在,大概是因為天氣的緣故,越冷就越疼。
但他很快藏好了這細微的表情,裝作什麼也冇有發生,對藺寒舒說道:“隨我去一趟刺史府吧。”
“好。”
被風雪迷得睜不開眼睛,藺寒舒買下了街頭小販的最後一把油紙傘。
將傘撐開,一尾漂亮的紅鯉在傘麵上遊弋,好似活過來了一般。
蕭景祁長得太高,他要很努力地舉著手,才能勉強遮住對方的頭頂。
舉得正費勁之時,骨節分明的大手奪去那傘,輕輕鬆鬆將漫天的風雪隔絕在外。
蕭景祁將傘麵往藺寒舒那一邊傾了傾,渾然不在意自己被落雪浸濕的半邊肩膀。
兩人走在雪地中,留下來的兩排腳印,很快被薄薄的積雪覆蓋。
——
刺史府。
看到他們來,刺史立馬讓人去熬了薑湯,又親自給兩人披上大氅,還讓下人瘋狂加炭火,使得屋內溫暖如春。
湘州安定得很,根本冇有什麼匪徒,這就是一場專門針對祝虞設的局。前些日子他每天滔滔不絕地對祝虞和薛照講廢話,也都是按蕭景祁的授意行事。
如今站在二人麵前,他彷彿變成了啞巴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態度倒是畢恭畢敬,看向蕭景祁的目光中,有敬畏,也有尊崇。
薑湯端上來,蕭景祁摸摸藺寒舒的頭,道:“我和刺史單獨去外麵說說話,你自己在屋裡待一會兒。”
藺寒舒乖巧地點點頭。
但蕭景祁和刺史前腳出了大門,他後腳就跟了上去。
一身反骨作祟,他倒是要好好地看看,有什麼話是他不能聽的。
蕭景祁和刺史去了院外的涼亭中。
院門處有小廝把守,藺寒舒不好直接走門,便順著院中的枯樹往上爬,趴到牆頭,拍拍手上沾染的雪和樹皮,伸長了腦袋眺望。
隻見涼亭那邊,刺史忽然撩開衣襬,朝蕭景祁行了個周全的跪禮。
聲音鏗鏘有力,語氣激昂澎湃:“殿下賢明神武!殿下德才兼備!殿下虛懷若穀!還請殿下早日廢了那昏君,取代他成為玄樾之主!”
藺寒舒聽得眉頭一跳。
不愧是蕭景祁封地上最大的官,說話就是中肯。
他默默豎起大拇指,為刺史點讚,同時十分期待蕭景祁的回答。
但蕭景祁冇有太大反應,就連表情都無甚變化,隻淡淡地掀起眼皮,答非所問:“祝虞的屍體處理得怎麼樣了?”
“按殿下的吩咐,已經將他的腦袋砍下來,用錦盒裝好,快馬加鞭送去了京城。”刺史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順著他給的話題回答道:“不僅如此,我還把他的身軀埋在城東,胳膊埋在城西。”
聞言,蕭景祁總算有了點細微的表情。勾起唇角,誇刺史一句:“乾得好。”
刺史一把年紀,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按理來說早該對任何事情都看淡了。
可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眼眶霎時紅了起來,彷彿受到了天大的鼓勵,感動得一塌糊塗。
藺寒舒甚至覺得,有兩隻狗耳朵在他頭頂晃悠。
刺史擦擦眼淚,滿眼都是對蕭景祁的崇敬之色,再次深深地朝他跪伏下去,重複一遍之前的話:“殿下賢明神武!殿下德才兼備!殿下虛懷若穀!還請殿下早日廢了那昏君,取代他成為玄樾之主!”
藺寒舒不再仔細聆聽那邊的動靜,而是摸著下巴,默默地思考,蕭景祁為什麼要叫人把祝虞分屍,還要把屍體埋到天南地北去。
恍惚間,他忽然記起前些日子,為了逢場作戲,他把跪在地上的祝虞扶了起來。
那時的蕭景祁看著他,眸光如寒潭死寂,幽深晦暗,讓人一眼望不到頭。輕聲開口,問他用哪隻手扶的祝虞。
藺寒舒記得,當時自己扶的就是祝虞的胳膊。
……蕭景祁不會那麼小心眼記仇吧。
想到這裡,他莫名打了個寒顫,渾身的雞皮疙瘩不受控製地往外冒。
藺寒舒將身體的變化歸咎於天氣的緣故,搓搓被冷風凍得通紅的小臉,準備從牆頭下去,回屋裡取暖。
剛挪了一下,蕭景祁似有所感一般,猛地朝這邊望來。
視線在此刻遙遙交彙,藺寒舒嚇得一震。
刺史不明所以,順著蕭景祁的目光看來,同樣虎軀一震。實在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便乾笑兩聲,兩撇小鬍子一抖一抖的:“王妃,您要是想站高點欣賞雪景,也不用爬到牆上啊。我府裡有座瞭望台,需要我帶您過去嗎?”
連理由都給他找好了,藺寒舒抬頭望天,明明尷尬得用手指摳牆,麵上卻不得不裝作一副沉迷美景的模樣。
本想吟兩句詩,但如今腦子裡麵一團漿糊,於是隻能乾巴巴地開口說道:“湘州的風景可真好看啊,這天可真天,這雪可真雪,這人可真人啊。”
刺史不忍直視地抿抿唇,好在蕭景祁朝他擺擺手:“你先下去吧。”
如蒙大赦一般,刺史飛快地跑了,生怕麵對這令人腳趾抓地的一幕。
等他跑了,蕭景祁不急不慢地來到牆邊,抬眼望向牆頭的藺寒舒,問:“還不下來?”
“這就下來!”
藺寒舒回答著,剛準備付諸行動,而後像是遲鈍地發現了什麼。
嘴角抽搐兩下,頭頂尷尬得快要冒煙了,他趴在牆頭,可憐兮兮地看著蕭景祁,似乎是有些難以啟齒,糾結了許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殿下……我好像……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