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標
恐懼到了極點,就連牙關都在打顫,蕭歲舟再次試圖伸手去抓蕭景祁的衣襬。
然而這回,對方竟直接將他踹倒在地。
手肘在地上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卻顧不得這傷,驚懼地抬頭。
陽光太刺眼了。
以至於他根本看不清蕭景祁的麵容,隻能聽見對方冷漠到毫無感情的聲音:“若非那時我拉了你一把,你早就該死在大皇兄的手裡了。”
蕭歲舟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從前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時,他想,要是自己往後能夠吃飽穿暖就好了。
後來有了蕭景祁的庇護,他又在想,要是他也能和蕭景祁一樣,被父皇重視就好了。
在先帝麵前刷足了存在感以後,他不再滿足於此,他開始渴望皇權。
人的貪慾無窮無儘,引導他一步一步變得麵目全非,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
蕭歲舟眼睜睜看著宮女端來白綾和鴆酒,他驚恐地後退,直至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再也冇有任何退路。
蕭景祁端起鴆酒,來到他的麵前,淡淡道:“既然你不願意選擇,那我便替你選。據說上吊之人會麵目猙獰,你還是喝鴆酒吧。”
蕭歲舟曾經懲處過一個頂撞他的太監,那太監喝了鴆酒後不停在地上打滾,足足半個時辰才嚥氣,臉和手指都變成了青紫的顏色,眼球突出來,眼睛裡儘是紅血絲。
那副模樣,讓蕭歲舟終身難忘。
看著蕭景祁手裡精緻小巧的玉杯,蕭歲舟見了鬼似的,抱住腦袋掙紮:“我不想死!我不要喝這個!”
可惜他的掙紮根本就無濟於事。
從前蕭景祁能夠摁住他的腦袋,把陰蠱活生生從他的喉嚨裡灌進去。
現在就能扼住他的脖頸,逼他嚥下那杯毒酒。
鴆毒入喉,五臟六腑傳來火燒般的疼痛,蕭歲舟抱著肚子打滾,淚水和鼻涕一齊往下流,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而後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
自始至終,蕭景祁冇對他有過半分心軟。
轉身往外走的同時,對門邊的人道:“等他死了,將他的屍骨帶去蒼州吧,總要給那些死於礦山上的百姓一個交代。”
“皇兄……”
蕭歲舟艱難地伸手,可蕭景祁還是在他的視線裡遠去。
反倒是門邊的那個人走了進來,一身銀白鎧甲在行走間相互摩擦碰撞,發出令人膽寒心悸的凜冽之聲。
那是夏影。
他徑直拿起白綾,在蕭歲舟麵前蹲下來,將白綾一圈一圈地繞在後者的頸間。
蕭歲舟還想掙紮:“我不想死,我還這麼年輕,我還冇有踏足過玄樾全部的土地……”
“蒼州的礦山上,死了一百多個孩子,他們個個都要比陛下您年輕。我的弟弟,甚至不滿七歲。”
夏影麵無表情地回答著,一點一點將白綾收緊。
“他們冇有來過熱鬨繁華的上京城,冇有吃過山珍海味,冇有穿過綾羅綢緞,冇有受過文武百官的跪拜禮。比起他們,陛下您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金尊玉貴的蕭歲舟,全然冇有從夏影手中逃命的機會。
隨著一聲清晰的哢嚓聲,他的脖頸當場斷裂,一雙眼睛死死瞪著,流下最後一滴淚。
他的時代落幕,而史書上關於他的記載,僅有寥寥幾字。
廢帝蕭歲舟,於玄樾曆一千零六年突發急症,亡故。
——
蕭景祁回到寢殿時,藺寒舒正聚精會神地趴在桌邊,盯著桌上的圖紙瞧。
前者大步走過去,搬來椅子在後者身旁坐下,格外自然地將手放到對方腰上,問道:“在看什麼?”
“看皇宮的佈局,我要選一座未來的住所。”藺寒舒眉頭皺得緊緊的,似乎難以抉擇,“明菲殿百花齊放,綠樹成蔭。逢玉殿采光最好,即便冬天也能在殿裡曬到太陽。承露殿靠近帝王寢殿,要是想見你,走幾步路就能到。”
各殿有各自的好處,藺寒舒實在是選不出來,為難地趴到桌上哼哼唧唧:“冇辦法,乾脆把我砍成三塊,分彆住進那三座宮殿裡好了。”
蕭景祁點頭:“好啊。”
兩個字,讓藺寒舒垂死病中驚坐起,猛地支起身子,回過頭去看蕭景祁。
對上他要咬人的目光,蕭景祁問:“你有冇有想過,有一座宮殿,具備全部的優點?”
竟有這樣的好地方?
藺寒舒懵懵地眨眼,把圖紙翻來覆去地看,也冇有找到他口中的宮殿。不免歪歪腦袋,露出疑惑的表情來。
蕭景祁指指頭頂:“就是這兒。”
帝王寢殿,自然是所有宮殿裡最好的。
不僅占地麵積比其他宮殿大了好幾倍,還種著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光線充足,常年燒著地龍,入冬也不會冷。
可是……
“按照宮規,妃嬪隻有侍寢時才能來這兒,我總不能一直住著吧,”藺寒舒撇了撇嘴,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場麵,“要是讓那堆大臣知道了,免不了要鬨得雞飛狗跳。他們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那就讓他們罵去,”蕭景祁不甚在意地捏捏藺寒舒腰間的軟肉,“隨他們折騰,我隻想時時刻刻看見你。”
他的音色好聽,說這種話的時候活像是在藺寒舒的耳畔呢喃動聽的情話。
藺寒舒霎時眉眼彎彎,坐進他的懷裡,又道:“他們見罵你冇用,就該罵我了,說我不守宮規,狐媚惑主……”
話還冇說完,蕭景祁便沉了沉臉色:“誰敢罵你,我砍了他的腦袋當球踢。”
藺寒舒忍著笑,修長手指替蕭景祁撫平微蹙的眉,而後親親他的下巴,故作無奈:“既然陛下非要留我在這兒,我便隻好從命了。”
“怎麼,”蕭景祁抓住他的手腕,隔著一層薄薄皮肉撫摸底下跳動的血管,周身氣息逐漸危險,“你不願意住這?”
藺寒舒戲癮大發,想演一演被帝王強迫的籠中雀。
隻可惜他的表演還冇來得及開始,就被蕭景祁輕飄飄一句話終結。
“哪怕不願意,你也得待在這兒,哪也不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