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即終生
賣餛飩的小販冇騙人,城郊真的下了雪。
但他們到了才發現,就隻有薄薄一層雪,東一片西一片地覆蓋在泥土之上。
彆說堆雪人了,連砸雪球都不夠。
藺父藺母沉默。
蕭景祁抱起手。
唯獨藺寒舒,在呆滯地眨眨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後,靈光乍現道:“雖然玩不了雪,但是我們可以玩泥巴呀。”
聞言,藺父藺母下意識想要阻止。
雖然他們溺愛藺寒舒,但對方好歹是一國貴妃,蹲地上玩泥巴像什麼樣。
可惜藺寒舒的動作太快,在二人開口之前,已經用手指戳了戳鬆軟的泥土。
二人眼前一黑,見阻止不了他,便側過頭,去打量蕭景祁的神情。
蕭景祁有輕微潔癖的事,各地官員口口相傳,在招待對方的時候必須保持乾淨整潔。
據說,曾經就有一位湘州的官員因不小心把茶灑在蕭景祁的衣襬上,被罰了俸祿。
而現在,他的輕微潔癖在藺寒舒麵前似乎失了效。
藺寒舒用泥巴捏了個奇形怪狀的物體,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給蕭景祁看:“陛下快猜猜這是什麼?”
說實話。
光靠肉眼,完全看不出來這物體的品種。
蕭景祁僅僅憑著四條腿和一條長長的尾巴,試探開口:“是貓?”
他蒙對了。
藺寒舒驚呼:“居然猜出來了!”
蕭景祁挑了挑眉,注視著那隻捏得四肢長短不一,腦袋又方又扁,耳朵黏在一起的泥貓,不忍直視地收回視線,而後昧著良心誇:“和你一樣可愛。”
豈料藺寒舒突然不滿地哼哼唧唧:“捏得這麼醜,哪有我可愛。”
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
蕭景祁知道,隻允許藺寒舒自己說他捏的東西醜,要是換作旁人對他指指點點,他又要開始鬨。
於是蕭景祁再度將目光放到泥貓上,捂著自己的心口,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口:“明明就很可愛,哪裡醜了?”
果然。
藺寒舒整張臉都染上雀躍的笑意,眼底的開心怎麼也藏不下去:“等它風乾後,把它放在禦書房的禦案上,好不好?”
天天批奏摺的時候看著這麼一個醜東西,實在是讓人接受無能。
但正所謂愛屋及烏的最高境界,是喜歡一個人,就要包容他的一切。
“好,”蕭景祁道:“可以用它來做筆架。”
藺寒舒更高興了,隨手把泥貓往爹孃手裡一塞,就要去抱蕭景祁。
在察覺到自己手上還有殘留的稀泥時,他的動作頓了頓,就在這愣神的一刹那,蕭景祁主動傾身抱了抱他。
用自己的衣袖,幫他把臟兮兮的手擦乾淨。
而後,攏起那雙凍得失溫的手,撥出幾口熱氣,看著蒼白的指節逐漸回暖,染上薄薄一層粉色。
藺寒舒乖乖地看著對方幫他做這些事,有什麼東西落到他的睫毛上,視線有一瞬模糊。
他驀然抬起頭,隻見無邊蒼穹下,鵝毛大雪簌簌而落,被寒風裹挾著四處飄灑。
“下雪啦!”
他連忙牽著蕭景祁,跑進一旁的涼亭裡,藺父藺母隨之躲進去。
侍衛早在這裡支了爐火,還在上麵放置鐵架,烤熟的瓜果和熱茶的香氣混雜在一起。
可以坐的地方那麼多,藺寒舒偏偏選擇坐蕭景祁的懷裡,指揮對方幫自己剝桂圓。
藺父藺母幾次三番想讓藺寒舒彆這般恃寵而驕。
再怎麼說,蕭景祁也是一國之君。在帝王的麵前,該保持幾分內斂纔是。
可蕭景祁不光幫藺寒舒剝了桂圓,還給他倒了熱茶,並貼心地將茶放到合適的溫度後才遞給他。
在藺寒舒淺嘗一口,皺著眉說太苦不好喝的時候,蕭景祁端起剩下的茶,緩緩飲儘。
藺父藺母的話儘數堵在喉嚨裡。
好吧。
這倆明顯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身體被爐火烤得暖洋洋,藺寒舒待在蕭景祁的懷裡,不想動彈。
望著涼亭外的雪,他打了個哈欠,揉揉睏倦的眼睛:“待會兒就能堆雪人了。”
願望還是冇有實現。
這雪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下著下著就停了。
被風一吹,地上一層雪徹底融化,什麼也不剩。
直至他睡著,也冇能堆上心心念唸的雪人。
蕭景祁抱起他,對藺父藺母說道:“我已經在上京為嶽父嶽母置辦了新宅子,調任的文書也已寫好,往後你們二位就留在上京吧。”
二人慌慌張張跪下。
卻半句不提自己,而是一個勁地聊藺寒舒。
畢竟誰也不敢保證帝王的真心能夠維繫多久,也許藺寒舒現在的冇規冇矩,在蕭景祁看來是嬌氣可愛,時間一長,就會逐漸覺得煩躁,認為他毫無貴妃該有的端莊。
正因如此,二人的聲音帶著哀求:“這孩子是被慣得有些不像樣,但他冇有壞心思,要是陛下往後有了後宮佳麗……”
“我不會有後宮。”蕭景祁徑直打斷他們的話。
藺父藺母一愣,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藺寒舒若是女子,蕭景祁空置後宮還能說得過去。
可他身為男子,這輩子都不可能為蕭景祁誕下皇嗣。
這世上,真的有帝王能夠接受自己一生無子,把辛辛苦苦治理的江山交由旁支繼承麼?
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蕭景祁開口:“繼承皇位的人選我早已認真考慮過,嶽父嶽母不必操心此事。”
說罷,他讓侍衛接過了藺父藺母手中的泥貓,抱著藺寒舒離開了涼亭。
他冇有告訴二人,他空置後宮的原因。
冇有人知道,在和藺寒舒成婚那日,他躺在棺材裡,是真的在等死。
蠱蟲和毒將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每日都在承受非人的折磨,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命不久矣。
可是在藺寒舒闖入靈堂,摔倒在棺槨前的那一刻,他突然恢複了些許的力氣。
也就是那點力氣,支撐他從棺材裡爬起來。
往下望時,他對上藺寒舒哭得通紅的眸。
那雙眼睛真的很美。
勝過蕭景祁此生所見的一切風景。
那時候的他在想。
這就是他的王妃啊。
這樣漂亮的人,合該好好寵著。
往後餘生,他再也不要讓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