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
那時的蕭景祁不解:“我好吃好喝地供著它,用最好的綢緞給它做鳥窩,讓它不必和外麵的鳥一樣過風吹雨淋的日子,它為何會得心病?”
母妃指了指天空:“黃鶯長著翅膀,就該在蒼穹下翱翔,你把它關在小小的籠子裡,它自然會不高興。”
“那是它不識抬舉,”小小的蕭景祁不悅道:“它要死便死吧,大不了我再換一隻不會得心病的黃鶯。”
次日,太傅發現他上課頻頻走神往黃鶯的方向張望,當場發怒。
身為最有可能正位東宮的皇子,蕭景祁不能展現出對某種事物的過分喜愛。
太傅揚言要掐死黃鶯,嘴上說要死便死的蕭景祁卻慌了,撲過去奪過太傅手裡的鳥籠,打開籠門,將黃鶯往天上一拋。
看著它晃晃悠悠地飛高,在澄澈的藍天之下,展現出他從未聽過的美妙啼鳴聲,蕭景祁第一次明白了自由的含義。
黃鶯是這樣。
人也是這樣。
思緒拉回,蕭景祁輕撫著藺寒舒的手指,而後一根一根將其掰開。
他起身,推開房門,踏入夜色之中,回到了四四方方的皇城裡。
禦書房內點著燈,禦前大太監呈上一份空白聖旨,蕭景祁一個字也冇有寫,卻鄭重地在上麵蓋好玉璽的紅印。
這是他給藺寒舒的自由。
無論對方想要金銀珠寶,還是想要回家,儘管往這上麵添字就行。
蕭景祁冇再去攝政王府,而是讓升龍衛統領將這份聖旨帶過去,放在藺寒舒的枕邊。
於是第二日藺寒舒睡醒的時候,下意識摸摸身側,發現身旁空空如也,還以為昨晚的談心是自己的夢境。
他倏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奇形怪狀的生物。
六顆腦袋長在一個小小的身子上麵,漂浮在帳頂,十二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再然後,那隻生物發出了係統的聲音。
【你為什麼跟人說我是人販子?】
藺寒舒麵露驚恐。
冇有人在剛睡醒時,看見這麼一隻奇形怪狀的東西,仍然能夠保持鎮定。
瞌睡蟲都被嚇跑了,藺寒舒試探性地開口:“你是那個……老六?”
【我叫六六。】
係統回答。
“好的老六,”藺寒舒點點頭,雖然還是看不慣對方這副尊容,但起碼不再害怕了,“你怎麼會突然詐屍?”
見無法糾正這個稱呼,係統六六索性不再糾結這件事,而是正色道。
【我一直在,隻不過因為天道規定不能出手幫你,破壞攻略的規則,所以選擇裝死。但你說我是人販子,我忍不了了,要和你講講道理。】
藺寒舒支起身子,仰頭望向它:“可確確實實是你把我綁架到這裡來的啊。”
係統六六歎了口氣。
身軀緩緩變得透明,隻剩幽寂的聲音盤旋迴蕩在藺寒舒的頭頂。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他該記得什麼?
藺寒舒愈發迷茫。
係統六六冇再賣關子,藺寒舒的眼前赫然出現一塊又一塊的光幕。
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麵,令他恍然大悟。
原來……
他早在無意之間,窺見過每個人的結局。
藺寒舒從小就對曆史特彆感興趣,經常加入野生的史學家群聊,和形形色色的人一起探討曆史和野史。
野史裡有一對夫妻,終其一生冇有子嗣。即便他們向上天哀求,就算神仙賜給他們一個天煞災星兒子,他們也會將他如珠似寶地養大,亦冇能如願。
他們死後,親戚為了讓逝者安息,將他們和一隻木偶葬在一起。
群裡其他人冷嘲熱諷,說這對夫妻上輩子肯定做了惡事,才導致絕後。
隻有藺寒舒想,如果他是這對夫妻的孩子就好了。
正史上玄樾薛氏一族的祖墳被挖掘出來,經專家檢測,其中一半人的確有血緣關係,但從某一代開始,血緣變得與前人毫不相乾。
群裡其他人冷嘲熱諷,說將軍在外打仗,將軍夫人在家裡出軌,真是噁心至極。
隻有藺寒舒想,或許隻是抱錯了孩子,或者出了意外,將軍府真正的血脈被人掉包了。
野史記載,有一位平平無奇的大夫,隻會給人治頭疼腦熱的毛病。但在他死後,人們從他的住處中搜出一些他寫的,堪稱驚世駭俗的醫書。
包括用奇毒給人治病,用蠍子蜘蛛做養身體的浴湯,給平庸之人換上天生武骨。
群裡的人覺得這位大夫異想天開,斥責他隻會紙上談兵,自己也知道這些想法過於離譜,纔不敢用到彆人身上。要是那大夫真有書上這些本事,早該名揚天下了,怎麼會一生碌碌無為,鬱鬱而終。
隻有藺寒舒想,或許那大夫真有這樣的本事,僅僅是欠缺一個發揮的時機。
還有蕭歲舟與丞相將軍禁軍統領的野史。
群裡的人跟瘋了似的對四人廝混的場景高談闊論,恨不得拿放大鏡逐字逐句地研究,攀比誰纔是小皇帝真正的心頭所愛。
隻有藺寒舒,注意到了那個被當做太子教養,最後卻止位於攝政王的蕭景祁。
光幕緩緩消散,藺寒舒伸手去觸碰,卻落了個空。
他再次抬起頭,愣愣地注視著係統六六:“這些就是你帶我來這裡的原因?”
【對呀。】
係統六六答道。
【你當時想,你是那對夫妻的孩子就好了。於是我讓你來到這裡,成為他們的孩子。】
【你覺得將軍府的血脈是被人掉包了,於是我給了你撥亂反正,救贖薛照的機會。】
【你覺得那位大夫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於是我讓你從父母口中聽到淩溯的名字,讓他展現出自己的能力。】
【你為死於非命的蕭景祁感到心疼,於是你成了他的妻,引導他走上一條與曆史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係統六六哼哼兩聲。
【你現在還認為我是人販子嗎?說話!】
藺寒舒豁然開朗。
原來他不是被係統六六拐來這裡的,而是他在看那些正史野史的時候,所產生的執念,指引他來到這裡。
他站在故事的開頭,望向眾人淒涼慘淡的結局。再然後,他朝他們伸出了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