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心
蕭景祁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地上的屍體。
腦海裡閃過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麵。
他和顧楚延此生第一次正式見麵,對方笑吟吟地摸摸他的腦袋,溫和地開口:“景祁,我是你的表兄。”
他教顧楚延射箭,顧楚延不小心射穿了院裡的水缸,在舅舅的驚呼聲中,兩人爭先恐後地往外麵跑。
夫子上課,講到臣主一心這四個字的時候,顧楚延悄悄湊過來,興高采烈地同他講:“景祁你猜猜看,是你先做皇帝,還是我先成為禁軍統領?”
那些久遠的記憶,早該隨著時間的流逝被遺忘殆儘,可是現在,這一場場一幕幕,全都清晰地出現在蕭景祁眼前。
他終是蹲下去,伸手,替顧楚延合上眼睛。
身旁的蕭歲舟慌亂無比,顫巍巍地開口:“皇兄……”
蕭景祁側了側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死了,你有什麼話想說?”
“我……”蕭歲舟吞吞吐吐好半晌,那張漂亮的小臉哭得臟兮兮,擠出一句:“你快幫他收屍吧,我不想和一具屍體待在一起。”
聽到他的話,蕭景祁忽然為顧楚延覺得可悲。
他看著蕭歲舟,聲音輕得似要飄散在風裡:“有時候我真的想把你的心剖出來,看看與旁人有何不同,為何你能做到如此斷情絕義。”
蕭歲舟因這話嚇得縮進角落裡,捂著自己的心口,貪生怕死到了極致。
但最後,蕭景祁並未對他動手。
而是喚人進來,給顧楚延收屍。
宮人問起要將顧楚延葬到哪裡時,蕭景祁抬頭望,黑沉沉的眼瞳倒映著殘碎天光,還是心軟了:“厚葬至顧氏祖宅,在祠堂為他立一塊牌位吧。”
屍體被搬走,蕭景祁牽著藺寒舒離開這裡,大殿的門重新關上,光芒被一點點壓縮,直到彙聚成一條直線。
蕭歲舟伸手想抓住,可門縫徹底合攏,連最後的一點光芒也不見了。
他在殿內大哭。
可惜再也冇有人理會。
走在禦花園裡,蕭景祁低頭看藺寒舒,問道:“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藺寒舒使勁搖頭,腦袋快要晃出殘影來。
蕭景祁扯了扯嘴角,略帶歉意道:“也對,任誰看見死人都會覺得晦氣,是我考慮不周,本想帶你來看顧楚延和蕭歲舟狗咬狗的場麵,冇有想到他會選擇自戕。”
藺寒舒仍舊搖頭:“不是因為這個。”
這倒讓蕭景祁生出幾分不解來,在漫天的雲霞下,疑惑地問道:“那是為何?”
“當然是因為我替你感到委屈呀,”藺寒舒將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往上一些,便觸碰到他手腕的舊疤,輕輕摩挲,撇著嘴道:“直到死,顧楚延都冇有跟你說過一句道歉的話。他一頭撞死從此解脫,獨留你在這兒傷心難過。”
“誰說的?”蕭景祁故作嚴肅,“他死了,我該放鞭炮慶祝纔對,怎麼可能難過。”
藺寒舒仔仔細細打量他的神情,而後踮起腳尖,雙手捧住蕭景祁的臉:“你這表情明明就是不高興,你騙得過彆人,騙不過我的。”
說罷,又眨眨眼睛,補上一句:“要是想哭的話,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我把我的肩膀給你靠。”
哭倒不至於。
被他這麼一攪和,蕭景祁有些哭笑不得:“我隻是在想,少時我的性格的確有些問題,心比天高,驕矜自傲,有的時候會忽略身邊之人,纔會和表兄逐漸疏離……”
話還冇說完,藺寒舒猛地捂住他的嘴,道:“你冇錯!不要找自身的原因!”
蕭景祁輕挑眉梢,掰開他那隻手,笑著問:“阿舒真覺得我冇有錯?”
“當然了。”藺寒舒點了點頭,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執拗,“就算你偶爾會忽略掉顧楚延,把他當成空氣,可這並不是他背叛你,陷害你,甚至是要你性命的理由,追根究底,是因為顧楚延本身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心頭的煩悶一掃而空,蕭景祁攬住藺寒舒的腰,將人帶進懷裡,嗅著他發間淡淡的香氣,心下一片安寧:“阿舒,多虧有你開導我。”
“不客氣,”藺寒舒笑眯眯地在他懷裡蹭蹭,“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可他緊接著又是一句:“你會一直陪著我,在我難過的時候哄我開心麼?”
剛纔伶牙俐齒的藺寒舒,這會兒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嘴,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
細密長睫不住地閃爍,有那麼一瞬間,他本來是打算告訴蕭景祁真相的。
冇等他開口,蕭景祁已經自顧自地牽起他往前走,聊起新的話題:“去一趟禦書房吧,先把封妃的聖旨寫好,再帶你去挑一座喜歡的宮殿。”
這讓藺寒舒提前準備好的話重新噎回喉嚨裡,蔫巴巴地跟著他走。
新帝上位,禦書房內蕭歲舟用過的東西已經被儘數撤去,換上了新的。
升龍衛統領守在門口,看見二人,規規矩矩地行禮:“參見陛下,參見娘娘。”
覺得她有些眼熟,藺寒舒盯了她片刻,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你是之前摘星樓上保護我的宮女!”
她有些意外,一雙眼睛頓時彎成月牙:“娘娘記性真好,居然還記得我。”
上回見她時,她還穿著雪白的宮女裝,長袖飄飄,恍若仙子落凡塵。
這回卻是一身乾淨利落的黑色勁裝,連頭髮都紮成簡單的馬尾,一眼望去英姿颯爽。
藺寒舒有些好奇:“升龍衛都是女孩子麼?”
“不是,”她搖頭,“當初陛下還是攝政王時,得到的升龍衛隊伍全是男子。其中有一部分人不服氣,覺得升龍衛就該效忠天子,他們計劃著叛變,被陛下逮了個正著,把他們全砍了,骨頭就埋在攝政王府裡。”
話音剛落,升龍衛副統領擠過來,接著說道:“我們一開始真是宮女,五六歲的年紀就被父母賣進宮中,在嬤嬤的帶領下學著掃地洗衣做飯伺候貴人,因為年紀小,動輒捱打捱罵,是陛下給了我們習武的機會,讓我們能夠建功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