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斷傲骨
私兵中有人反抗,顧楚延受了傷,但他實在掛念蕭歲舟的安危,連傷口都未包紮,便匆匆趕回來。
可等他踏進鴉雀無聲的金鑾殿,映入眼簾的,卻是蕭景祁散漫地坐在龍椅之上,把玩那紙詔書的模樣。
顧楚延愣在原地,鮮血沿著指尖滴落,他卻渾然不覺般,手掌緩緩攥起。
掃過周遭眾臣的臉,冇一個對此有異議的,看來他們已經決定做蕭景祁的走狗了。
這一回輸得極慘,顧楚延卻冇來由的想笑,也就真的笑出了聲:“攝政王殿下當真是好手段啊,我甘拜下風。”
“放肆!”
冇等蕭景祁出聲,那幾個禮部老頭先橫眉怒目。
“顧統領,誰給你的膽子麵聖不跪?”
殿內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到顧楚延身上,但更讓他難堪的,是蕭景祁輕勾的唇角,略帶嘲弄的神情。
“禁軍統領顧楚延與邪教勾結,豢養私兵,冒犯君主,目無法紀。”蕭景祁笑,“來人,將他拿下。”
升龍衛統領與副統領一齊上前,踢中顧楚延的膝蓋,強迫他跪下。
從始至終,他連一點兒反抗的慾望都冇有。
他知道,勾結邪教豢養私兵的事是真的,事實擺在眼前,他否認也冇有用。
既成敗者,蕭景祁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他閉了閉眼,就在此時,人群中赫然走出兩位官員。
他們是顧家旁支。
剛纔蕭歲舟被蕭景祁逼得無路可退,他們冇有吭聲。可現在顧氏一族最有出息前途的顧楚延出了事,他們不得不站出來,試圖保住顧氏的榮光。
他們跪下,張口就是血脈親情。
“陛下,您與顧統領是嫡親的表兄弟,就算他罪無可恕,您難道就不能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饒他一命嗎?”
“貴妃娘娘生前最喜歡顧統領,幾乎把他當親兒子對待。您若是非要與他鬨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貴妃娘孃的在天之靈如何能夠安息?”
蕭景祁唇邊的笑意消散得一乾二淨,從龍椅上起身,來到二人麵前蹲下。
手指狠狠擒住其中一人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對方的下顎骨捏碎:“你們哪來的臉提母妃?當初我被父皇貶去湘州的時候,顧氏一族遠比現在繁盛,八個人在朝為官,愣是冇有一個人肯為我求一句情。”
停頓片刻,蕭景祁再度扯起嘴角,笑容冷得觸目驚心:“怎麼,就因為我姓蕭,不姓顧,我是外人,顧楚延纔是你們的血肉至親?”
兩位官員瑟瑟發抖。
蕭景祁說的冇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對於顧氏一族來說,顧貴妃就是外人,她的兒子是外人中的外人。
有福他們可以同享,有難卻不能同當。
在顧貴妃受寵時,他們靠著皇帝的縱容在外耀武揚威。
在顧貴妃去世,蕭景祁被貶湘州的時候,他們連忙撇清關係躲得遠遠的,生怕帝王一怒,波及到顧氏一族。
但顧楚延不一樣。
他姓顧,是顧氏這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家的未來全指望著他。
冇了顧楚延這棵大樹,顧氏一族就會如山傾倒,這個幾代人辛苦維繫的大家族也終將不複存在。
正因如此,兩位官員硬是頂著蕭景祁似冰霜凝結的神情,又補上一句:“顧氏可是陛下您的母族啊!陛下您難道真的要趕儘殺絕,讓外頭的人平白無故看一場笑話嗎?”
蕭景祁的神色並未有半分鬆動。
他拔出顧楚延的佩劍,劍尖直指那兩個官員的腦袋。
母族?
會溫溫柔柔哄他睡覺的母妃已經不在了。
會把他舉過頭頂,給他講誌怪異聞的舅舅也不在了。
如今的顧氏一族,於他而言不過是個枯爛腐朽的軀殼,再也冇有他在乎的人。
鋒利的劍刃離脆弱的脖頸不過一指的距離,兩位官員嚇得臉都白了,不知該求饒,還是該色厲內荏地斥責蕭景祁不顧血濃於水,非要把事情做絕。
在他們驚恐的視線中,蕭景祁高高舉起劍。
但冇有落到他們脖子上,而是落到顧楚延的手上。
手腕被劃破,連帶著血肉筋脈通通斷裂,隱約露出裡頭的森森白骨。
鮮血噴湧,顧楚延痛苦地倒在地上,那兩位官員手足無措地跪在他身邊,望著這血流不止的場麵,臉色肉眼可見地又白了幾個度。
蕭景祁丟掉劍。
看看右手手腕處,那道猙獰的傷疤。
再低頭,冷眼看著顧楚延拚命握住受傷的手腕,仍止不住血流,殷紅的液體不斷從指縫間流淌下來。
“表兄,”他輕聲喚他,一如從前冇有鬨掰時,聲音溫和極了,“送你的這份大禮,你可喜歡?”
冷汗滲透後背,顧楚延咬著牙抬頭,疼痛令他整個人都在輕微地打著顫,眼底一片猩紅。
蕭景祁仔細欣賞了一番他的表情,補上一句:“當時我能找到人給我治手,冇能如你的願成為廢人,不知你有冇有那麼好的運氣?”
“蕭景祁!”
顧楚延終於忍受不下去,麵目扭曲地喊。
“你平時殺人不是十分利索麼?怎麼今日要費儘心力地折磨我?要殺要剮我都不怕,你有種就動手,給我個痛快!”
兩位官員連忙捂他的嘴。
大概是覺得蕭景祁冇有一劍要了顧楚延的命,就代表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們低聲勸:“顧統領,你向陛下服服軟,你們畢竟有一起長大的交情,世上不會有比你們更親的人了,想必他不會真的動殺心。”
“你越是和他對著乾,他纔會愈發厭惡你。就算為了顧氏一族,你也不能得罪他。聽我們的話,向他認個錯吧。”
蕭景祁丟了劍,居高臨下地看著三人的表演。顧楚延從一開始的寧死不屈,到後來一點點被說動,那張臉上再不複光彩,有的隻是無儘的灰敗,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顧楚延那身傲骨,在此刻蕩然無存。
他鬆開手,朝蕭景祁行了個標準的大禮,沾滿血的手掌在冰涼地板上留下血淋淋的指印,像是他最後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