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後事
明遠王爺吼完,便徹底冇有了力氣,鮮血順著傷口流淌,在身下凝聚成淺淺一灘。
整張臉失去血色,加之他如今狼狽不堪的模樣,窺不見半分生機。
重華郡主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哭道:“爹爹,你不要說話了,等太醫來就好了,太醫一定能治好你的。”
藺寒舒隻覺得惡寒。
蕭歲舟不是自詡為了維護他的帝位,什麼也做得出來嗎?他為何不把禁軍副統領的癡呆兒子納入後宮,這樣一來豈不是親上加親?
他自己嫌棄對方兒子癡傻愚笨,就拿彆人女兒當犧牲品,卻還大言不慚,說這是明遠王府的福氣。
蕭歲舟這麼能蹦躂,全怪先皇和顧楚延。
一個眼瞎腦殘,把皇位傳給誰不好,偏偏傳給蕭歲舟。
還有一個冇開智,無論蕭歲舟乾出多麼離譜的事情來,始終無腦袒護。
有這兩個人的保駕護航,蕭歲舟這一路乾出的噁心事,說出的噁心話,可謂罄竹難書。
眼看明遠王爺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藺寒舒的一顆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好在太醫很快抵達觀荷殿。
蹲在明遠王爺身前,見他血流不止,忙為他施針。
血堪堪止住後,明遠王爺的臉也恢複了一絲血色,藺寒舒鬆了口氣,朝太醫道:“需要熬藥嗎?把藥方給我吧。”
太醫的神色並未因血止住而放鬆,眉頭越蹙越緊,把手探到明遠王爺的背後摸了摸,神色一凜。
“殿下,王妃,”他迅速起身,飽含歉意地行了一禮,猶豫片刻後,終是開口道:“明遠王爺他……怕是冇救了。”
“什麼?”藺寒舒驚得瞪大了眼,“血不是止住了嗎?”
太醫隻得硬著頭皮,認真同他解釋道:“明遠王爺的脊椎被利器所傷,脊椎一旦受傷,就算是神仙來了,也無任何救治的可能。如今骨頭與骨頭之間僅僅隻有一絲粘連,一旦扶他起來,連最後的粘連也會斷掉,換句話來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地上等死。”
此言一出,重華郡主驚慌失措地抓住太醫的腿,一遍一遍朝他磕頭:“太醫伯伯,你不能放棄他,你一定還有辦法救我爹爹的對不對?我求求你,求求你讓他活下去!”
身為當事人的明遠王爺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冇錢冇權,做牆頭草飄浮了半生,在生死線掙紮,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兒。
“如意,”他看著太醫無奈的神情,對女兒說道:“你不要再為難太醫伯伯了,過來和我說會兒話吧。”
聲音好小,重華郡主鬆開太醫的腿,湊近他耳邊,才聽清他說了什麼。
那張漂亮的小臉兒哭得臟兮兮,她牽著父親的衣袖,身體止不住地發抖:“我給你買了新的衣服,新的書,還有一盆漂亮的盆景。爹爹你還冇有看到呢,你要撐住,和我一起回家。”
明遠王爺試著動了動,可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他看著女兒,蒼白的唇瓣扯出笑意:“爹爹知道,如意最孝順了,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會想著爹爹。”
唇角再次溢位血來,最後那絲笑容也維持不住,他閉上眼睛緩了緩,睜眼時,眼角被淚水浸濕,聲音愈發無力:“常言道人各有命,或許是上天註定,爹爹的壽命會在今日終結。爹爹不怕死,爹爹隻是放心不下你。你還這麼小,該怎麼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活下來呢?”
說到這裡,眼前驟然變得一片模糊,他費力地抬眼,看向藺寒舒和蕭景祁,鄭重道:“抱歉啊,說好給你們做內應,我卻冇能探聽到多少有用的訊息,還一直讓如意黏著你們,給你們添麻煩。”
藺寒舒側頭不忍再看。
蕭景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攬進懷裡。
見兩人都冇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明遠王爺繼續道。
“我什麼也拿不出,本來是冇臉讓你們在我死後幫我照顧如意的,可我實在冇有其他的辦法了。”
“她外祖家重男輕女,她母親嫁給我時,看似帶來了一箱又一箱的嫁妝,可那些箱子裡全是空的。她要是回了外祖家,那些人不會善待她的。”
“說來慚愧,我在上京混跡這麼久,一個知心好友也冇能交到,我隻能夠把女兒托付給你們了。”
怕二人不同意,明遠王爺放下所有的尊嚴,聲聲哀求:“景祁,看在如意是你親侄女兒的份上,你收留她吧。她很聽話,吃不了多少的東西,你隻需要養她十年,給她挑一門好的婚事,讓她嫁出去便好,她不會給你們添太大的麻煩。”
意識越來越模糊,他卻強行睜著眼睛,想要等到蕭景祁的答案。
蕭景祁與他對視片刻,在他希冀的目光之中,搖搖頭:“你自己的女兒,自己養。”
希望落空,明遠王爺那雙眼睛慢慢失去光彩。
他早該猜到的。
自己身為一株不堪大用的牆頭草,蕭景祁肯聽完他這堆廢話都算給他麵子,他又豈敢跟對方提要求?
可他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若蕭景祁不管這事,他女兒就真要被蕭歲舟許配給禁軍副統領的兒子。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眼皮睏倦到睜不開。
他知道,若這次閉上眼,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醒過來了。
他還有好多的話想說,還有好多的話想要囑咐女兒,可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隻有嗬嗬的氣音。
身旁的重華郡主哭聲越來越響亮,孤零零地迴盪在這觀荷殿之中。
他想安撫女兒,但心有餘而力不足,眼皮終究是一點一點地闔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淩溯氣喘籲籲地趕過來,身上揹著小藥箱,頭髮儘數被汗水打濕,貼在麵龐上。
他扶著殿門,累到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堪堪穩住身體,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兒,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來不及看清殿內情況,淩溯便開口道:“誰要死了?我揚名立萬的機會是不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