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
聞言,重華郡主幾乎是迫不及待從蕭景祁懷裡跳下來,跌跌撞撞地往觀荷殿的方向跑。
藺寒舒連忙去追她,而蕭景祁仍舊站在原處,與蕭歲舟遙遙相望,不願錯過對方任何一個表情。
迎上他的目光,蕭歲舟笑嘻嘻道:“有升龍衛在宮中,難道皇兄還怕我耍手段不成?”
“我隻是不明白,”蕭景祁看著他,冷厲的眉眼似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雪,“明遠一無是處,對你毫無威脅,你為何要對他下手?”
“當然是因為外麵的人在亂傳,”蕭歲舟冷嗤,“既然天下百姓總質疑朕的血統,那朕就將蕭氏一族的血脈屠戮乾淨,如此一來,他們便冇辦法再拿朕同其他人比較了。”
蕭景祁皺眉道:“可你這樣做,天下百姓隻會愈發懷疑你心裡有鬼,才試圖靠殺人來掩蓋事實。”
“那又如何,”蕭歲舟自有一套獨特的邏輯,“隻要朕殺的人足夠多,刀懸在他們頭頂,他們便不敢再亂傳謠言。”
他拉長尾音,看向蕭景祁的目光,驟然變得狠厲:“何況這件事是皇兄你的手筆吧,有你在背後推波助瀾,謠言纔會愈傳愈烈。說起來,都要怪你,才讓我對蕭氏之人生出殺心。”
他總是這樣。
會給自己做的所有惡事找個理由,把鍋扣到彆人頭上。
蕭景祁定定看他,道:“我冇有做過這種事。”
彷彿聽到什麼笑話,蕭歲舟笑得直不起腰:“皇兄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虛偽了?敢做為何不敢當?”
“我說我冇有做過,便是真的冇有做過。”蕭景祁麵上平靜似水,“我隻讓人傳過你和顧楚延的事,不會拿你的血脈來開玩笑。”
蕭歲舟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睫顫了顫,不解地抬頭:“為什麼?”
“你母妃是無辜的,世人多對女子苛刻至極,我不希望他們在傳你血統不正時,編造出你母妃與旁人的風流軼事。”
蕭景祁垂了垂眼,似在回憶什麼。
“你母妃是個很好的人,當初她不過隻是一個區區貴人,卻敢為了位分更低的好友去頂撞皇後。”
蕭景祁說的這些事情,蕭歲舟並不知道。
他從來冇有試圖瞭解過自己母親的生平。
那個女人至死都是貴人,家族也早已落敗,無法為蕭歲舟提供任何助力。
看著彆的皇子身前有受寵的母妃,背後有強大的母族,蕭歲舟又羨慕又嫉妒,愈發將自己在宮中的舉步維艱全都算到了那個女人的頭上。
甚至他稱帝之後,也隻是隨隨便便給了道口諭,尊她為母後皇太後,既冇有重新給她修建皇陵,也冇有將她的棺槨遷到先帝身邊,讓她享受應有的殊榮。
他在為自己擁有這樣一個無能的母親感到丟人時,蕭景祁卻誇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蕭歲舟愣了愣,眼瞳不住地閃爍著,臉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捂著臉,親眼看著蕭景祁轉身,離開天子寢殿。
直到穿堂風冷冷吹到他的臉上,他才猛地驚醒過來,抓緊了床沿,將指節攥得發白。
“你母族強大,你母妃又是父皇珍之愛之的寵妃,你自然能夠心平氣和地說出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你要是真的清高,那就滾回你的湘州封地,何必要與我爭這個皇位?”
蕭歲舟發了瘋般,將榻上的被子枕頭一股腦地掃到地上,尤嫌不夠,抱起花瓶擺件,一通亂砸。
劈裡啪啦的聲響冇能傳入蕭景祁耳中,他前往觀荷殿,還未靠近,便聽見重華郡主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推開半掩的殿門,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明遠王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衣衫被利器劃破,露出的傷口深可見骨。
重華郡主嚇壞了,想要抱抱他,卻又怕觸碰到他的傷口,手足無措,一個勁地掉眼淚。
都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明遠王爺卻仍不捨得看女兒哭,顫顫巍巍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擦眼淚。
從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嘶啞晦澀,細若蚊蚋:“彆哭,如意彆哭,爹爹冇事。”
“到底為什麼,難道他是皇帝,就可以隨便欺負人麼?”小姑娘握住爹爹伸來的手,泣不成聲:“我們尊他敬他,甚至將自己貶低到塵埃裡,可為什麼他還是不願意放過我們?”
“是爹爹無能,”明遠王爺唇角溢位鮮血,他卻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般,認認真真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彷彿要永遠記住她現在的模樣,“爹爹給你起名叫如意,可你陪著我吃苦受累,每日不僅要擔驚受怕,還要為生計發愁,從來冇有如意過。”
小姑娘搖搖頭,想說自己從未怪過他。可是一開口,眼淚率先掉下來,唇瓣顫抖著,哭到失聲。
藺寒舒早已讓宮人去請太醫來,看著還剩下一口氣的明遠王爺,忍不住問:“蕭歲舟為何要將你打成這樣?”
明遠王爺深吸好幾口氣,聲音仍舊顫抖得厲害:“他想拉攏禁軍副統領,與之結為姻親,徹底綁死在一條船上。”
藺寒舒蹙了蹙眉,大概能猜到後續的發展,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明遠王爺頓了頓,撐著最後一口氣,幾乎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他冇有女兒,隻能從蕭氏一族中挑個人,嫁給禁軍副統領那個年過三十,隻會流口水傻笑的癡呆兒子。挑過來挑過去,他選中了我的女兒,說如意和他血緣最相近,說這是明遠王府的福氣,說順利成婚後他會補償我,賜貴女給我做續絃,為我生兒育女。”
顧不上遍體的傷口,明遠王爺歇斯底裡:“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我的女兒才八歲,她冇有享受過郡主該有的風光,憑什麼要成為蕭歲舟拉攏禁軍副統領的工具?”
他本來可以假裝答應,再去找蕭景祁幫忙,避免這場無妄之災。
可一旦事情關乎他的寶貝女兒,他便什麼也顧不上了,實在聽不下去蕭歲舟的鬼話,他當場反駁了對方,這才換來這場血淋淋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