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祭之
聲音輕如鴻毛,分量卻似有千般重。
蕭景祁心頭震動,又把人抵在樹邊親了好久,才捨得放藺寒舒回去。
山洞分為三層,男子睡在最外層,輪流守夜保護大家。
女子睡在中間那層,需要每日早起尋找食物。
而藺寒舒帶著小孩子們住在最深處,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什麼活也不用做,可謂十分悠閒。
蕭景祁和藺寒舒抵達山洞深處時,那群小孩已經眼巴巴地躺好了,等著像昨晚那樣,藺寒舒給他們講睡前故事。
他們顯然冇有想到蕭景祁會出現在這裡,一個個詐屍般爬起來,又急匆匆跪下去,歪七扭八地行禮。
蕭景祁並不喜歡小孩子,看著這一個個小豆丁,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蹙。
但藺寒舒是真的招小孩子喜歡,譬如此刻,他喊那些小豆丁起來,小豆丁們起身後立馬往他身後躲,又因抑製不住心底的好奇,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蕭景祁。
“不要害怕,”藺寒舒看出他們的侷促,溫聲道,“殿下隻是看起來比較凶,實際上很好相處的,你們可以試著牽牽他的衣袖。”
是嗎?
小豆丁們麵麵相覷,你推推我,我擠擠你,誰也不敢真的上前。
最後,還是年齡最大的那個孩子深吸一口氣,豁出去般,露出慷慨赴死的神情,猛地抱住蕭景祁的胳膊。
蕭景祁低頭看他。
這個年紀的小孩,本該無憂無慮在父母膝下承歡,自由自在於田埂間撒野奔跑。
可他因長時間高強度的挖礦導致麵黃肌瘦,整張臉乾燥得起皮,那雙手甚至比習武的蕭景祁還要粗糙。
黑而圓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過來,腮幫子緊張地咬緊,瞳孔不住地顫動。
於是最終,蕭景祁並冇有推開他,而是蹲下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見攝政王果然如藺寒舒所說那般好相處,那孩子頓時感動得兩眼淚汪汪,其他小豆丁們也大著膽子圍成一圈,七嘴八舌地提問。
“殿下吃過飯了嗎?”
“殿下是做什麼的?”
“殿下會講故事麼?”
“殿下你和王妃到底是什麼關係?”
“……”
蕭景祁抿了抿唇,顯然是被他們吵得耳膜疼。
藺寒舒連忙向他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他忍住。
最終,蕭景祁冇有出聲攆他們走,而是隨便挑了個問題,回答道:“我不會講故事,我教你們寫字吧。”
“好啊好啊!”
旁邊就有一塊空地,小豆丁們團團坐好,蕭景祁就著濕潤的泥土,寫下藺寒舒三個字。
小豆丁們屏息凝神看著他寫完,之後才問道:“殿下寫的是什麼?”
“是王妃的名字,”蕭景祁道:“你們叫什麼?我可以教你們寫自己的名字。”
一群小孩來了興致,迫不及待地喊。
“我叫狗剩!”
“我叫小月!”
“我叫李九!”
蕭景祁一筆一畫地教他們寫字,而後打發他們去一邊練,耳畔總算安靜了。
他正要把藺寒舒抱過來,卻發現身邊還有個孩子,大概是膽子太小,不敢主動和他搭話。
兩兩相望,蕭景祁放輕了聲音,主動問道:“你有什麼事要說麼?”
那孩子嚥了嚥唾沫,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結結巴巴地開口:“殿……殿下,阿寶兩個字怎麼寫?”
蕭景祁看著他:“你叫做阿寶?”
“不是,”那孩子使勁搖搖頭,揪著自己的衣襬,“阿寶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堆孩子裡,並冇有叫阿寶的。蕭景祁似乎明白了什麼,問道:“他如今在哪?”
孩子垂下腦袋,“他和我一起被壞人抓到礦洞裡,在我差點餓死的時候,他把自己的饅頭讓給我,自己卻餓得生病。後來監工把他帶了出去,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過得好不好。”
監工不會那麼好心帶病患去治病,那個叫阿寶的小孩子,多半是被當成食物餵給山下那群看門狗了。
但蕭景祁不忍心將這個殘忍的答案公之於眾,便拍拍孩子的肩膀,說道:“我教你寫他的名字,今後無論你去到哪裡,都不要忘記他。隻要有人記得他的名字,就能夠證明他曾存在於這世間。”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蕭景祁寫一筆,他就跟著認真地寫下一筆。
等他也去角落裡練字,夜已經很深了。
蕭景祁坐下來,藺寒舒將頭枕在他的腿上,仰頭看他:“殿下哄完他們,現在該哄我睡覺了吧。”
蕭景祁失笑,剛纔沉悶的情緒一掃而空,默默將阿寶的事情記進心底,而後低下頭,撫弄藺寒舒耳邊的碎髮,問:“你又是誰家的小孩子?”
這話問的。
還能是誰家的?
“殿下見過這麼大的小孩子嗎?”
“不是麼?可隻有小孩子才需要哄睡。”
嘴上這麼說,蕭景祁卻伸手輕拍藺寒舒的後背,模樣倒真像在哄小孩睡覺。
眼見他緊蹙的眉頭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藺寒舒抓住他那隻手,手指探入他的指縫,同他十指相扣:“殿下不要再為阿寶的事情感到難過了,你體內餘毒未清,若思緒太過繁雜,對身體不好。”
黑沉沉的眼眸一顫,蕭景祁道:“你怎知我會為他的事感到難過?我最討厭小孩子,何況我與阿寶非親非故,連麵都冇有見過。”
“纔怪,”藺寒舒鏗鏘有力地反駁,“殿下纔不是什麼冷血無情之人,你在乎玄樾每一個百姓,他們出事,你麵上不說,卻會在心裡記掛他們。”
迎上他的目光,蕭景祁眨了眨眼:“阿舒莫非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怎麼連我心裡在想什麼都知道?”
“這世間再也找不出比我更懂殿下的人,”藺寒舒從他腿上起身,攬住他的胳膊,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殿下快睡吧,明日咱們做些河燈,為那些喪生在礦洞裡的百姓超度。”
豈料蕭景祁搖頭:“不用放河燈。”
在藺寒舒疑惑的表情中,他繼續說道:“隻有砍了那些害得他們喪命之人,以鮮血祭奠,如此,他們的在天之靈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