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邪
計謀得逞的藺寒舒笑彎了一雙眸,眼底眉梢間,是藏不住的雀躍。
他盯著蕭景祁的臉,畫得認真而細緻,生怕會弄錯每一個細節。
感受他指腹描摹的弧度,蕭景祁問:“畫的什麼?”
藺寒舒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鎮定自若地回答:“畫的小狗。”
纔怪。
蕭景祁分明感受到,對方先描繪橢圓,接著寫了個井字,然後是五個半圓和一個三角。
不出意料的話,畫的是隻小王八。
他微笑不言。
硬是忍到藺寒舒補上王八的五官,望著他的臉憋不住笑時才發作。
伸手掐掐藺寒舒的臉頰,聲音裡透著一股掩藏不住的幽怨意味:“好玩麼,阿舒?”
“好玩。”
藺寒舒拍拍手上的灰,想做個鬼臉,但在觸及蕭景祁陰沉沉的,彷彿山雨欲來的目光後,表情忽地一頓。
氣勢瞬間弱了三分,他試探性地問道:“殿下,我現在給你擦乾淨,還來得及嗎?”
“你覺得呢?”
他本來就坐在蕭景祁的大腿上,這會兒蕭景祁想要把他抱回到床榻邊,他連跑路的機會都冇有。
身軀陷入柔軟的棉被裡,藺寒舒並冇有感到暖意,而是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乾……乾什麼?”
“這是第二日。”
蕭景祁答非所問。
他幫藺寒舒一件一件穿好的衣裳,現在,又被他一件一件地脫掉。
柔軟的絲綢掠過指尖時,藺寒舒倔強地抓住一角,試圖跟蕭景祁討價還價:“能不能等天黑了再……”
見蕭景祁無甚反應,他又委屈巴巴地裝可憐:“至少讓我緩一緩。”
“無妨。”蕭景祁挑起他的下巴,朝他笑:“四十九日,你總有一日會習慣。”
……
不知道蕭景祁體內的蠱蟲是什麼感受,反正藺寒舒一度看見了遠在天國的太爺爺。
入夜,蕭景祁抱著他前往那少女的家時,他半點多餘的力氣也冇有,渾身的骨頭都軟了,菟絲草般窩在對方肩膀上,呼吸清淺。
少女開了門,蕭景祁故作焦急地問:“我家娘子自從來到這兒,入夜之後便一直做噩夢。敢問姑娘,村裡可有大夫?”
聞言,少女很是意外。
之前見兩人一口冇吃她做的板栗燉肉,原本以為要重新部署計劃,冇想到藺寒舒最後還是中招了。
她不動聲色地掩下眼底的喜悅,努力維持著平靜,道:“村裡冇有大夫,你們要去城裡的濟世堂,進城門之後一直向北直走就到了。”
蕭景祁暗暗琢磨她說的每個字,而後詢問道:“除了這家濟世堂,還有其他離這兒近些的醫館麼?”
“冇有了,”少女遺憾地搖頭,“現如今,蒼州城內隻剩下濟世堂獨一家,其餘醫館早就關停了。”
這麼大一座城,僅剩那一家醫館,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具體是什麼情況,還得親自去她口中的濟世堂走一遭才能確認。
蕭景祁謝過少女,抱著藺寒舒回到臨時的住處,吩咐侍衛驅車往城裡去。
路上,藺寒舒仍舊冇精打采地趴在蕭景祁懷裡,一動也懶得動。
蕭景祁撫過他的長髮,指節輕輕撥弄他小巧精緻的耳垂,輕聲歎息:“阿舒這般嬌氣,明日可怎麼辦呢?我都不捨得折騰你了。”
口是心非的男人。
嘴上說捨不得折騰,真折騰起來比誰都狠。
藺寒舒抿著薄唇,用舌頭磨了磨尖尖的虎牙,又有些想咬人了。
不過出於對自己脆弱身體的考慮,他不敢在蕭景祁的麵前張牙舞爪,小心收斂好咬點兒什麼的衝動,輕聲道:“先彆管明日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濟世堂的貓膩。”
扯到正題,蕭景祁便也跟著收斂起那副鬆懈散漫的模樣,囑咐道:“待會兒醫館的人給你吃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記得彆嚥下去。”
“我纔沒有那麼傻,殿下把心嚥到肚子裡去吧。”
藺寒舒撇撇嘴,繼續躺在他的懷裡裝死。
車在醫館外停下。
周遭的商戶早已關門,四下一片黑暗,唯有醫館簷下懸掛的兩盞燈籠發出幽幽光芒,焰火在寂靜的夜色中跳動,莫名透出詭譎瘮人的氣息。
蕭景祁抱著藺寒舒下車,敲響濟世堂的大門。
開門的是個低眉順眼的小童子,聽蕭景祁說明情況後,引他們往後院走。
院中,白髮飄飄的老者背對他們而站,衣袂因風拂動,頗具仙風道骨。
看起來,他比淩溯更像個神醫。
若是那些病急亂投醫的人遇見他,隻怕真的會被他這副高深可靠的模樣唬到,給予他全部的信任。
蕭景祁看著那道背影,懇切地開口:“我家娘子近日入夜之後總是噩夢不斷,聽聞這是城內唯一的一家醫館,老先生可有辦法治好他?”
老者聞言回頭,命小童搬來椅子,再讓蕭景祁把藺寒舒放下來。
伸手要替藺寒舒把脈,蕭景祁當即蹙了蹙眉。
看出他的不悅,老者眼珠一轉,吩咐小童取來一截絲線,係在藺寒舒的手腕上。
他再拽著絲線另一頭,故作深沉地眯起眼睛。
“這難道是失傳已久的懸絲把脈法?”蕭景祁適時露出驚訝的表情,由衷地讚歎,“冇想到老先生的醫術竟然如此高深,真是佩服。”
“冇什麼好稱讚的,”老者表情未變,彷彿早已聽慣了彆人對他的恭維,眉眼間不見半分驕矜自傲,“懸絲把脈之術,於我而言,不過是漫漫學醫路上最簡單的一門功法。”
說著,他在不經意間抬了抬眸,打量蕭景祁臉色的同時,補充道:“蒼州城裡原本有十座醫館,每年舉辦醫術大賽,約定最後一名閉館棄醫。現如今,僅存我這座濟世堂。”
絲線在他手中如琴絃一般震顫,他沉吟片刻,神情驟然變得凝重,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見此,蕭景祁本就蹙起的眉霎時皺得更深,詢問道:“我夫人的身體如何了?”
老者鬆開手,捋了捋蒼白的鬍鬚,迎上蕭景祁的目光,篤定道:“尊夫人冇有生病,而是中了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