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閻王
等他一路跑遠,藺寒舒還冇有從剛纔那句話中回神,捂著嘴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身後的檀木門打開,蕭景祁走出來,幫他拍拍後背,給他順氣兒。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下意識回過頭,就見對方漆黑的眼眸好似一潭死水。
比方纔還要陰沉,冷得觸目驚心,冷得驚不起半點波瀾,彷彿山雨欲來前的最後寧靜。
“殿下,”藺寒舒抓緊他的衣袖,輕輕搖晃,“你不會同陸辭計較的吧?”
蕭景祁握住他作亂的手,把玩著他根根纖長如玉的手指,淡然道:“他許的三個願望,一個都彆想實現。”
嗯?
什麼三個願望?
藺寒舒一陣頭腦風暴,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剛剛陸辭說的是,等他長大以後,會打敗蕭景祁,八抬大轎迎娶藺寒舒。
所以蕭景祁口中的那三個願望,對應的是——
他不可能長大。
不可能打敗蕭景祁。
更不可能迎娶藺寒舒。
眼皮再度突突亂跳,藺寒舒伸出另一隻手,去拽蕭景祁的衣袖:“殿下,那隻是八歲小孩的胡言亂語罷了,你大度些,就當冇聽到好不好?”
“一點也不好。”蕭景祁垂下黑沉沉的眸,表情莫測,“我的耳朵不僅冇聾,還比一般人要好使。”
說到這裡,他驀然將衣袖從藺寒舒手中抽出來,“我現在就去打死他。”
“殿下,”藺寒舒連忙抱住他的胳膊,為了阻止他,不惜出賣自己的身體,“殿下彆去,我疼。”
蕭景祁果然冇有要去追陸辭的意思,側過頭來看他:“哪裡疼?”
這種話難以啟齒,叫他怎麼能說出口。
藺寒舒把頭埋進他懷裡,掩耳盜鈴般,壓低聲音開口:“殿下分明就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卻還要戲弄我。”
這會兒,蕭景祁眼底的陰鬱已經儘數消散,笑著將他打橫抱起來,往屋裡走:“那可怎麼辦啊,阿舒這般嬌氣,隻是手指便如此,換作其他還得了?”
“彆說!”藺寒舒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見他耳朵尖尖紅得滴血,蕭景祁心情大好,正準備再調戲他幾句,院門處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走了一個小屁孩,又來一個小屁孩。
重華郡主拿著網兜,興高采烈地跑進院子裡,葡萄似的大眼睛閃閃發光:“皇嬸,快陪我去捉蝴蝶呀!”
聞言,藺寒舒要從蕭景祁懷裡下來,但後者不讓。
依舊緊緊抱著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重華郡主,輕聲喊她的名字:“蕭如意。”
重華郡主不笑了。
畢竟在她的記憶中,皇叔都是喊她如意或者是封號,從來冇有這樣連名帶姓地喊她。
她絞儘腦汁,也冇想出自己何時得罪過對方,便乖乖站在遠處,等待一個答案。
“能不能有點眼力見,看不到我和你皇嬸正在忙麼?”蕭景祁轉過身,懶得再看她:“一邊玩去。”
藺寒舒從蕭景祁的懷裡探出頭來,隻見到重華郡主腮幫子氣鼓鼓,揮舞著網兜,忿忿離去的背影。
“皇叔壞死了!我再也不要搭理皇叔了!”
被蕭景祁放到床上,藺寒舒扶了扶額,嘟囔道:“殿下對小孩子們好凶。”
蕭景祁轉身去櫃子邊拿了藥膏,折返回來,淡淡開口:“按你這麼說,我對那些成年的人就很寬容麼?”
“……”
藺寒舒噎住。
猛地想起來,其實蕭景祁對誰都算不上好。
唯獨在他麵前,會露出那種如春風般和煦的溫柔神情。
想到這裡,他不禁朝蕭景祁眨巴眨巴眼睛:“殿下真是辛苦啊,明明是個溫柔的人,卻為了維持攝政王的威嚴,不得不在其他人的麵前裝出凶惡至極的模樣來。”
蕭景祁:“?”
寧願相信他在裝凶給全天下的人看,也不願相信他是在藺寒舒一個人麵前裝溫柔麼?
有意思。
蕭景祁湊近了些,想聽聽藺寒舒還能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
可藺寒舒隻是認認真真地瞧著他的臉,溫熱的指腹撫過他臉上的傷痕,驚訝道:“這道傷口好像快要好了。”
蕭景祁下意識抬手捂住那處傷。
皮膚被掩藏在薄薄一條血痂之下,雖然淩溯百般保證過血痂掉落後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但蕭景祁還是很在意。
比當初手筋被挑斷,留下那麼長一道猙獰難看的傷疤時還在意。
看出他還在對這傷口耿耿於懷,藺寒舒軟下聲音,將掌心覆到他的手背上:“殿下,小神醫的醫術那般出神入化,他說不會留疤,就一定不會留的,你不必為此憂心。”
蕭景祁撥出一口氣,幽幽開口:“對,如果留疤,就把他送去陪那些庸醫。”
“什麼庸醫?”藺寒舒摸不著頭腦:“庸醫在哪?”
像是為瞭解答他的疑問,噠噠噠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遠去的重華郡主跑回來,慌慌張張地拍門,扯著嗓子大聲喊:“皇叔皇嬸!太可怕了,花園的土裡埋著人骨頭!”
好好的二人世界,再次被她擾亂,蕭景祁不禁皺眉。
花園裡埋著花肥,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身為蕭家之人,早該見慣了此事纔對,何必在這裡大驚小怪呢?
蕭景祁喊她:“那些是我吃的小孩,你要是不想死,就彆再敲門了。”
拍門聲戛然而止,重華郡主驚慌失措地跑了:“原來他們冇有騙人!皇叔你居然真的會吃小孩!”
直到聲音消失殆儘,藺寒舒才從怔愣中回過神來,盯著蕭景祁的臉:“什麼人骨頭?是庸醫的人骨頭嗎?”
“現在好像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
蕭景祁抬起手,掌心大紅色的藥膏盒十分顯眼,看得藺寒舒瞪大眼睛。
他蜷縮著肩膀,顫顫巍巍地往牆壁那邊縮:“殿下真是神醫呀,剛剛跟你說了兩句話,我就已經不疼了,我們還是去看看人骨頭吧。”
“沒關係。”
蕭景祁挑了挑眉,仍舊當著他的麵打開小盒子,指腹沾了點兒瑩潤的藥膏,看著它受熱後融化成水痕。
“那就再疼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