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顏洛開口:“不一定。”
紀書棠擡頭看她。
“我說了,隻是猜測。”
顏洛說,“也有可能是我多疑,鐲子是真的,記號也是真的,我們隻是運氣好,一路順風順水。”
她頓了頓:“但萬一是假的呢?萬一我們順著這些‘記號’走下去,走進的不是救人的地方,而是另一個陷阱呢?”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
墨言衡問:“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顏洛靠在窗邊,目光掃過三人。
“我不確定我們進去之後會怎麼樣。”
她頓了頓,聲音放慢了些:
“失蹤的人,都是各個門派的首領人物。”
紫陽莊主、靈鳶宮主夫婦、冰魄閣主、天覺寺方丈——哪個不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都是有本事的人。”
“可他們都陷進去了,眼下均是生死未蔔。”
紀書棠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緊。
“可想而知,那裡一定很危險。”
顏洛繼續說,“比我們之前經歷的任何一關都危險。所以,要做好心理準備。”
墨言衡點頭:“顏姑娘說得是。”
“若是貿然輕敵,隻會重蹈覆轍。”
“那這幾日,我們先去把乾糧和水準備好。”
顏洛說,“能多帶就多帶。進林子之後,怕是又要風餐露宿了。”
紀書棠擡起頭:
“明日就去準備。”
“鎮上應該有賣乾糧的鋪子。”
“我和你一起。”
墨言衡說,“多個人多雙手。”
顏洛點頭,看向淩子胥。
淩子胥沒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
入夜,顏洛洛睡不著,披了件外衣下樓。
大堂裡空蕩蕩的,隻有櫃檯後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盹,燭火昏暗。
她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街道對麵的屋簷下,站著一個人。
淩子胥。
他也睡不著。
顏洛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兩人並肩望著夜色中的長街,一時誰也沒說話。
過了片刻,顏洛開口:
“你發現了嗎?”
淩子胥側頭看她一眼,又轉回去望著前方:
“嗯。”
淩子胥沉默片刻,緩緩道:
“我懷疑是淩景湛搞的鬼。”
顏洛看向他。
“他應該已經知道,我就是司翼宮主了。”
淩子胥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玲瓏閣在明麵上動手,冰魄閣在暗處佈局。”
“明的暗的一起來,纔像他的手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他一向來,就是這種小人做派。”
顏洛沒有接話。
她想起原著裡的淩景湛——
陰狠、多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明麵上是冰魄閣嫡長子,光風霽月,實則暗地裡勾結各路勢力,剷除異己。
淩子胥這個“私生子”的身份,還有他葯人的身份,無不預示著他的弱點……這些,本就是他一心想拔掉的刺。
如今這根刺不僅沒被拔掉,反而越長越粗,還成了司翼宮主,他怎麼可能坐得住?
“所以,”顏洛慢慢道,“這一路的‘指引’,很可能是他故意留給我們的?”
“不一定是全部。”
淩子胥說,“但至少有一部分,是他布的局。”
“把我們引進鬼霧迷林,不知道是為了那個父親,還是想一網打盡?”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顏洛沉默片刻,忽然問:
“若是你在鬼霧迷林裡遇到……淩霄呢?”
淩子胥的身體微微一僵。
顏洛沒有看他,隻是望著夜色中的遠方。
片刻後,淩子胥的聲音響起,比之前更低了些,卻一字一字很清楚:
“麻煩把他交給我吧。”
顏洛轉過頭,看著他。
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很輕,卻像某種承諾。
淩子胥垂下眼,沒有再說話。
夜風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袂。
身後客棧的燭火,不知何時熄了一盞。
*
白日裡,紀書棠和墨言衡採買了足夠的乾糧和清水,分裝成四份。
顏洛又去藥鋪配了些解毒辟瘴的藥材,重新製成藥包。
淩子胥則在鎮上轉了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把進出鎮子的每一條路都記在了心裡。
……
兩日後,四人站在鬼霧迷林的外圍。
晨霧尚未散盡,天色灰濛濛的。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密林,樹木高聳入雲,枝幹虯結,遮天蔽日。
林間霧氣繚繞,那霧氣不是尋常的白色,而是灰中帶紫,緩緩湧動,像活物在呼吸。
迷林正前方,立著一棵參天古樹。
那樹大得驚人,十人合抱未必能圍攏。
樹身斑駁,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最奇特的是,古樹周圍,均勻分佈著五條小徑,分別通向迷林的五個方向。
每條小徑的入口處,樹身上都刻著一個符號:
第一條,火焰紋。
第二條,水流紋。
第三條,山巒紋。
第四條,刀劍紋。
第五條,古木紋。
五行印記。
和之前五毒陣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五個入口。”
墨言衡皺眉,“分別對應五行。”
紀書棠走近細看那些符號,指尖輕輕描摹著刻痕:
“這刻痕……很舊,至少幾十年了。”
“不是新刻的。”
“那就是古陣原本的入口。”
顏洛說,“五行生剋,各入其門。”
墨言衡沉吟片刻,忽然開口:
“那……我們分頭進入吧。”
他看向眾人,解釋道:
“既然入口對應五行,我們四人屬性不同,分頭進入,各走其道,或許能更快摸清裡麵的情況。”
“一個時辰後,無論有無發現,都在此處匯合。”
紀書棠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我和阿衡一左一右——”
“不行。”
顏洛打斷她,聲音不大,卻異常堅決。
三人都看向她。
“這是連環陣。”
顏洛走到古樹前,擡手輕撫那些刻痕。
“不是普通的五行迷宮。”
“如果我沒猜錯,這五個入口,進去之後會通向不同的陣眼。”
“但陣眼之間,又互相勾連……必須同時觸發,才能破陣。”
她轉身看向三人: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分頭進去,很可能被困在各自的陣眼裡,誰也救不了誰。”
墨言衡眉頭緊鎖:“可是……”
“沒有可是。”
顏洛說,“那些失蹤的各派首領,哪個不是高手?他們難道想不到分頭探路?他們難道沒有試過?可結果呢?全都沒出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個陣,必須同進同出。”
林間寂靜,隻有霧氣緩緩湧動。
淩子胥第一個走到顏洛身邊,站定。
墨言衡和紀書棠對視一眼,也走了過來。
“那就一起。”墨言衡說。
設定
繁體簡體
紀書棠點頭,握緊了腰間的凝霜劍。
顏洛看著三人,忽然笑了笑。
“走哪個門?”
四人同時看向那五個入口,又同時看向古樹上的五行印記。
火焰、水流、山巒、刀劍、古木。
選哪一個?
顏洛想了想,忽然問紀書棠:
“你爹孃,什麼屬性?”
紀書棠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我娘修鍊的是靈鳶宮的‘清心訣’,屬水。”
“我爹……他主修劍法,劍氣偏金。”
“金生水。”
顏洛說,“水門和刀劍門,都有可能。”
她又看向墨言衡:“你爹呢?”
“家父修鍊紫陽心法,屬火。”
墨言衡說,“紫陽山莊的心法至陽至剛,正是火行。”
“火生土。”
顏洛目光落在山巒門上,“土門也有可能。”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來,無論選哪個,都能對上。”
“他們當初進去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那選哪個?”紀書棠問。
顏洛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古樹前,再次仔細觀察那些刻痕。手指劃過火焰紋,又劃過水流紋,最後停在山巒紋上。
“土。”她說。
“為什麼?”墨言衡問。
“因為土居中。”
顏洛說,“五行之中,土為中央,承載萬物。如果這個陣真的有‘主陣眼’,那應該就是土門。”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那些失蹤的首領,五行屬性各不相同。”
“如果他們當初分頭進入,那最後匯聚的地方——如果還能匯聚的話——應該是某個中立的、包容萬物的位置。土。”
淩子胥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墨言衡想了想,也覺得有理。
紀書棠深吸一口氣,握緊劍柄。
“那我們就……走土門。”
顏洛點頭,率先向那條刻著山巒紋的小徑走去。
淩子胥緊隨其後。
墨言衡和紀書棠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
踏入土門的瞬間,顏洛就後悔了。
不是後悔選了這個門,而是後悔沒讓大家手牽手。
眼前天旋地轉,腳下像踩了棉花,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往下拽!
失重感鋪天蓋地。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抓不住。
她想喊,聲音卻被風撕碎。
她想運功穩住身形,卻發現內力像被什麼東西壓製住了,完全不聽使喚。
這該死的陣法。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才終於踩到了實地。
“砰!”
顏洛結結實實摔在地上,後背撞得生疼。
她齜牙咧嘴地撐起身,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旁邊又“砰”的一聲,一個人砸在她身側。
淩子胥。
他比她還狼狽,整個人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
顏洛還沒來得及笑,又是“砰砰”兩聲——
墨言衡和紀書棠先後落地,一個摔在她左邊,一個摔在她右邊。
四個人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都……都沒事吧?”
墨言衡掙紮著坐起來,揉著肩膀。
“有事。”顏洛麵無表情,“我腰要斷了。”
淩子胥默默爬起來,伸手把她拉起來。
紀書棠最後一個起身,她揉著磕疼的膝蓋,正要說什麼——
她的動作忽然僵住。
整個人像被釘住一樣,一動不動。
“書棠?”
墨言衡察覺到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也僵住了。
這是一間石室。
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沒有任何裝飾,隻有幾盞長明燈幽幽燃燒,照出昏黃的光。
石室不大,約莫兩丈見方,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腐朽氣息。
而正對著他們的那麵牆上,鎖著兩個人。
兩個形容枯槁的人。
他們被粗大的鐵鏈鎖在牆上,鐵鏈從肩胛、腰腹、手腕、腳踝處穿過,牢牢釘入石壁。
兩人都低垂著頭,花白的頭髮散亂披下,遮住了麵容。
衣衫早已破爛不堪,露出下麵瘦骨嶙峋的身體和觸目驚心的傷口。
那傷口有新有舊,舊的結了痂,新的還在滲血。
像是被什麼刑具折磨過。
紀書棠整個人像被雷劈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認出了那兩件衣服。
雖然破爛,雖然褪色,雖然沾滿了血汙和泥垢,但她還是認了出來:
那是娘親手繡的雲紋。
那是爹最常穿的青衫。
“爹……”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娘……”
那兩個人沒有任何反應,依然低垂著頭,不知是昏迷還是……
紀書棠的眼眶瞬間通紅。她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書棠!”
墨言衡大驚,伸手去拉,卻隻撈到一把空氣。
“爹!娘!”
紀書棠撲到牆邊,伸手去抓那兩個人的手。
可她的手剛碰到其中一人的指尖,那牆上忽然閃過一道光芒——
“嗡!”
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彈開!
紀書棠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重重撞在另一麵牆上,再摔落在地!
“噗——”她一口鮮血噴出。
“書棠!”墨言衡衝過去扶她。
紀書棠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掙紮著爬起來,又要往那邊沖。
“放開我!那是我爹孃!那是我爹孃!”
她聲音嘶啞,眼淚已經糊了滿臉。
她拚命掙紮,想掙脫墨言衡的手,可墨言衡死死抱著她不鬆手。
“你冷靜點!那牆上有禁製!”
“我不管!放開我!”
紀書棠像瘋了一樣,指甲抓撓著墨言衡的手臂,指甲都折斷了,鮮血直流,可她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一隻手按在她肩上。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紀姑娘。”
顏洛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爹孃還沒死。”
紀書棠渾身一震,擡起頭看她。
顏洛沒有看紀書棠,她盯著牆上的兩個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看仔細了。”她說,“還有呼吸。”
紀書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微弱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她的眼淚湧得更兇了,但掙紮的力道卻弱了下來。
“爹……娘……”
她癱軟在墨言衡懷裡,淚水無聲地流。
淩子胥走到牆邊,仔細觀察那些鐵鏈和牆上的符文。
片刻後,他退後一步,對顏洛說:
“陣法禁製。強行觸碰,會被震開。”
“看出來了。”
顏洛走到他身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外麵石碑上的同源,但更複雜。”
墨言衡扶著紀書棠,讓她靠牆坐下,然後也走過來。
“能破嗎?”
顏洛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仔細觀察牆根處的符文排列。
手指虛虛劃過那些紋路,眉頭漸漸皺起。
“可以,但需要時間。”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