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重歸寂靜,隻餘穿林風過時的沙沙聲響。
後方,墨言衡突然靠近紀書棠,低聲道:
“顏姑娘她……”
“深不可測。”
紀書棠輕聲接話,目光落在前方顏洛的背影上,“卻又……莫名讓人安心。”
玄影、赤翎、青黛、李師叔四人默默跟上,各自調整著氣息。
方纔幻陣中的私語雖被顏洛打斷,但那些被勾起的情緒傷口,仍需時間平復。
小道不長,盡頭是一座天然石台。
石台三尺見方,表麵平整如鏡,中央凹陷處,靜靜躺著一卷泛黃的皮紙。
“地圖!”
赤翎脫口而出,眼中閃過熾熱。
“小心。”
墨言衡擡手製止欲上前的赤翎,“方纔如此兇險,此處恐有機關。”
眾人駐足,環顧四周。
石台周圍竹林環繞,並無異樣,唯有穿堂風過時,竹葉摩挲聲格外清晰。
顏洛走到石台前,並未立刻取圖,而是俯身細看皮紙邊緣——
泛黃是真,陳舊不假,但邊緣處有極細微的撕裂重粘痕跡,若非湊近細察,絕難發現。
“果然被拆開過。”她自語。
“什麼?”淩子胥走近。
顏洛指尖虛點皮紙邊緣:
“看這裡,還有這裡。皮紙被完整撕開過,又用特殊膠質重新粘合。”
“手法高明,幾乎看不出破綻,但膠質新舊與皮紙本身的陳舊程度有毫釐之差。”
墨言衡聞言也上前細看,麵色漸沉:
“有人先我們一步到過嗔關,動了地圖。”
“會是誰?”紀書棠蹙眉。
“不好說。”
顏洛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可能是佈置五毒陣的幕後之人,也可能是……其他覬覦神兵的勢力。”
她頓了頓,伸手取圖。
指尖觸及皮紙的剎那,石台忽然震動!
緊接著,石台表麵浮現五道裂紋……
赤紅如焰、青綠如林、鎏金似刃、玄黑若淵、明黃如土。
五色光流自石台邊緣蔓延而出,如活蛇般蜿蜒遊走,精準撲向台前五人!
“退!”墨言衡厲喝。
但已遲了。
赤紅光流纏住赤翎手腕,青綠鎖向墨言衡,鎏金卷向紀書棠,玄黑縛住李師叔!
而明黃土行能量流,在觸及顏洛手腕的瞬間,像是撞上了無形的屏障,驟然潰散,化作點點黃芒消散空中。
顏洛站在原地,垂眸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腕,又擡頭看向被光流禁錮、正被緩緩拉向不同方向的四人,輕輕“啊”了一聲。
“原來如此。”
她自語,聲音平靜,“嗔關破,陣眼現,但取陣眼之物會觸發真正的五行分離陣——這纔是考驗的第二重。”
“顏姑娘!這光流在吸收內力!”
紀書棠急道,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
墨言衡試圖以劍氣斬斷光流,劍鋒過處,光流虛化又凝實,毫髮無損。
赤翎最是狼狽,不過幾息,已見他額角青筋暴起,嘴角溢位血絲。
玄影、青黛見狀欲上前相助,卻被石台周圍驟然升起的無形屏障彈開——
這陣法,隻針對觸碰地圖的“破關者”。
顏洛站在原地思考了三息。
然後,她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從腰間錦囊裡掏出一塊灰撲撲的石頭,然後蹲下身,將石頭貼在石台側麵某個毫不起眼的凹陷處。
“師父教的第八種破陣法,”她邊轉石頭邊嘀咕,語氣像是抱怨作業太難的學生,“‘以土鎮五行,以拙破巧’。老頭子果然沒騙我,這種上古殘陣都有後門。”
石頭完全嵌入的瞬間,五色光流同時僵滯。
緊接著,石台轟然下沉半尺,地麵微震,那五條光流如斷線般潰散成漫天螢火,在竹林間明滅數下,徹底消散。
四人脫力落地,喘息不止。
紀書棠癱坐在地,手中仍緊緊攥著那捲地圖。
方纔光流纏繞時,她下意識地將地圖護在懷中。
赤翎咳出一口淤血,苦笑道:
“這地圖……可真要命。”
墨言衡調息片刻,率先起身,看向顏洛的眼神複雜難言:
“顏姑娘方纔所用,可是失傳已久的‘鎮山印’?”
“仿品。”
顏洛麵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真品在我床頭墊桌腳呢,那塊石頭形狀方正,墊著穩當。”
眾人:“……”
顏洛走到紀書棠麵前,伸手:
“地圖。”
紀書棠下意識遞出,隨即又縮手:
“等等,這地圖是我們共同……”
“你想死可以留著。”
顏洛打斷她:
“真正的陣眼不在地圖本身,在地圖背麵的五行標記上。不解開標記,一炷香後陣法重啟,下一次分離的就不隻是人,是你們的五臟六腑。”
紀書棠臉色一白,不再猶豫,將地圖奉上。
顏洛展開皮紙。
觸手微涼,皮質柔韌,確是古物。
正麵繪著潦草的山形水係,筆法古拙,幾處關鍵地點標著晦澀的符文。
她將地圖翻轉,背麵是五個極淡的印記:
火焰、樹木、刀劍、水滴、山巒。
“五毒陣對應五行的標記……”
墨言衡湊近細看,眉頭緊鎖。
“但這順序不對。嗔怒屬火,該是火焰標記最亮,可你們看——”
火焰印記黯淡無光,反而是代表“疑”的水滴印記,泛著微弱的藍光,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因為有人提前動過。”
顏洛指尖輕撫過皮紙邊緣,“看這裡,有細微的撕裂重粘痕跡。這張地圖被拆開過,重新組裝時順序錯了。”
她擡頭看向竹林深處,目光似乎穿透層層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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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正的‘嗔’關考驗,也許不是剛才那些迷霧幻象,而是此刻……當你們以為過關,實則落入更深的陷阱時,還能保持清醒嗎?”
話音落,她突然將地圖塞回紀書棠手中。
“紀書棠,你保管。”
“啊?可是——”紀書棠愣住。
“你心思最細,也最不貪。”
顏洛轉身朝東走去,那是方纔淩子胥被幻陣引走的方向,“地圖你們先研究,我先走了。”
“顏姑娘,我與你同去!”墨言衡起身,他知道她要去幹什麼。
“不必。”
顏洛頭也不回,“五行陣雖已暫停,但能量未散。”
“大家聚在一起反而容易再次觸發。”
“分開走,按照地圖上離自己屬性最近的路線,去鷹嘴崖匯合。”
*
竹林向東,漸次稀疏。
霧氣散盡後,露出被陣法扭曲的地形。
原本平坦的穀地,此刻隆起數座怪石嶙峋的小丘,石縫間竟有暗紅色的微光流動,似是熾熱岩漿的殘留。
火行試煉的痕跡。
顏洛躍上一塊焦黑的巨石,環顧四周。
相思蠱的感應越來越強,淩子胥應該就在百丈之內。
但她看不見他。
眼前的景象是破碎而荒誕的……
左側三丈外,枯木無火自燃,烈焰扭曲空氣。
右側五步處,溪流凍結成冰,寒氣森森。
前方有金光閃爍的刀山虛影層層疊疊。
後方傳來土石崩塌的悶響,地麵似在微微震顫。
五行錯亂,空間摺疊。
“果然是複合陣法。”
顏洛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一炷香後,她睜開眼。
起身,向左三步,踩在一塊看似燒焦、實則觸感溫潤的石頭上……後退兩步,避開一道無形的空間裂隙。
那裡能量流動異常,踏進去可能被傳送到十裡之外……
向右前方躍出三丈,落地時腳下傳來真實的泥土觸感。
眼前景象如鏡麵破碎。
燃燒、冰凍、金光、崩塌的虛影同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狹窄的石縫通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通道深處,隱約傳來壓抑的喘息聲,夾雜著極力剋製的悶哼。
顏洛沒有立刻進去。
她站在石縫外,從錦囊裡摸出一枚銅錢,彈進石縫。
錢幣落地,發出清脆的“叮”聲。
但迴響的次數不對!
一聲落地,卻傳來三聲漸弱的迴音,彷彿在三個不同深度的空間裡接連響起。
“三重空間摺疊。”
顏洛判斷完畢,揚聲,“淩子胥,聽得到嗎?”
通道深處的喘息聲停了。
片刻,傳來他緊繃的聲音,帶著些微沙啞:
“顏洛?”
“嗯。你那邊什麼佈局?描述一下。”
“……是個石室,六邊形,每麵牆上有不同的浮雕:火焰、海浪、山崩、刀林、古樹,還有一麵……是星空。”
顏洛迅速在心中構建模型。
六邊形,對應六合。火焰(南)、海浪(北)、山崩(中)、刀林(西)、古樹(東)、星空(上)……
缺了一個“下”?
“地麵呢?”她問。
“地麵……”
淩子胥的聲音帶著困惑。
“是銅鏡……映出星空那麵牆的倒影,星辰都在腳下。”
“懂了。”
顏洛說:“你被困在‘天鏡陣’裡。地麵是虛像入口,星空牆是實像出口,但必須同時觸發才能開啟。”
“你需要踩對地麵鏡子的反射點,同時觸碰到星空牆上對應的星位。”
“何為反射點?”
“看其他五麵牆。”
顏洛語速加快:
“火焰牆的光影落在鏡麵哪裡,哪裡就是火行點,海浪牆的波紋對應水行點,山崩牆的落石投影是土行點,刀林牆的刀尖倒影是金行點,古樹牆的枝葉影子是木行點。”
“你需要按五行相生的順序……木、火、土、金、水……依次踩過五個點,最後站在中央,用內力震擊星空牆的紫微星位。”
石室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傳來衣袂破空聲和牆麵被指力擊中的悶響。
五聲之後——
“哢噠。”
石縫通道豁然開朗,阻隔的空間屏障如冰消融。
顏洛側身而入,看見淩子胥正從石室中央躍下,落地時身形微晃,以劍拄地方穩住。
他受傷了。
左肩衣物被撕裂,露出的麵板上有焦黑的灼傷痕跡,似是火燎……
右手虎口崩裂,血順著劍柄蜿蜒滴落,在鏡麵般的地麵上綻開細小血花。
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銳利依舊,隻是在看見顏洛的瞬間,那銳利稍稍融化,染上一絲難以察覺的……鬆懈。
“你……”他開口,聲音比方纔更啞。
“我沒事。”
顏洛走過去,很自然地抓起他的手腕把脈。
指下脈搏疾促而亂,內息如沸水翻滾。
“內息紊亂,火毒入體,外傷三處,淩子胥,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淩子胥沉默。
顏洛也不追問,從懷中取出傷葯。
藥粉觸及傷口,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淩子胥肩背肌肉瞬間繃緊,劍柄握得更緊,卻沒哼一聲。
“忍忍。”
顏洛說,又從自己內衫衣擺撕下一條幹凈布帛,觸感柔軟。
她低頭替他包紮虎口傷口,動作熟稔,指尖偶爾擦過他掌心薄繭,“怎麼就屬你最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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