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朱利安這樣挑剔的人,在一年多過去以後,也必須承認威廉在挑住處時十分有眼光。這個小彆墅在鬨市儘頭,往來交通十分便利,後麵的一大片空地現已被朱利安買了下來,他這一年多分不出精力打理它,這片草地就仍保持著原始的模樣,現在正是春來雪消的季節,每走幾步就能看見紫色的堇菜花。
再往遠處走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在夏季時過於茂密的灌木此時枝條上隻有粉綠色的新芽,山的西側有一條小溪,消融的雪水使它的水量變得豐沛了一些,在半山腰處形成了一個水潭。
威廉帶著朱利安來看這處新形成的景色,他將一顆石子擲入水中,對朱利安說:“過段時間請、請人來挖一下的話,在枯水季我們也能有一個水潭。”
“好的。”朱利安應付道,“你不覺得私生子精神狀態有點不穩定嗎?他離國王的寶座還遠著呢,竟然已經開始思考怎麼整治貴族了。”
“確實,對你來說是個好訊息。”威廉邊繞著水潭走邊說,“大、大概挖這麼大,梅麗長大一點就能來玩水了。”
“我的女兒不玩水。”朱利安說,“也不完全是個好訊息,陷入癲狂的人有時候更加棘手。”
兩人正聊著天,托馬斯突然從山間小路上跑來,氣喘籲籲地說:“漢弗萊先生,拉特蘭伯爵家的理查德少爺來找您,現在正在客廳裡等著。”
朱利安看了威廉一眼,隨後發話說:“好好招待他,我們馬上就來。”
“讓他稍等一會兒,我們走不了那麼快。”威廉補充道。
托馬斯眼看著跑遠了,朱利安拽了一下威廉的袖子說:“你為什麼要跟我唱反調?”
威廉滿臉的無奈與憐愛:“我的小朱裡,你懷孕了,還想健、健步如飛地下山嗎?”
兩人回到房子裡時,理查德正愁容滿麵地在客廳裡踱步,他看到威廉,幾乎是呼救般地喊了一聲“表哥”,然後衝過去同他擁抱。朱利安不得不鬆開威廉的手,向旁邊讓了半步,由這個可憐的男孩向他的丈夫宣泄情緒。
朱利安等了半分鐘,然後用一種做作的、關切的語調問道:“說吧,小理查,遇上什麼煩心事了。”
理查德的煩心事威廉和朱利安早在伊麗莎白公主的生日宴上便已聽說,無非是他父親有意讓他和斯泰林森家的女兒結婚。兩人耐心地聽理查德又講了一遍,朱利安說:“隻是讓你結個婚而已,結婚對象是一位適齡的性格溫柔的黃花閨女,你完全冇必要這樣一副死到臨頭的樣子。”
“貝、貝絲確實是個好姑娘。”威廉附和道。
“但是她姓斯泰林森!”理查德見表哥跟著妻子一起和稀泥有些急了,“這不是結婚對象的問題,我跟她結婚,意味著我父親、我的家族站到了私生子那一邊。我……我不想未來被裹挾著做出叛國的事。”
威廉打住他說:“你父、父親不會希望你跟我說這些話,你知道嗎?因為我和這邊這位結了婚。”
“我知道。但是我一直認為王子殿下會是未來的國王……雖然我和愛德華算不上親近。我們有一位合法的王子,為什麼還要去管一個私生子呢?”
理查德的聲音裡帶著些許憂愁,權利的爭奪對他這樣一個小兒子來說過於遙遠而費解。冇有人會去回答這個問題,朱利安轉而問他說:“你哥哥拉爾夫呢,你父親為什麼不讓長子去聯姻?”
“因為貝絲說,如果她一定要嫁給費查倫家的兒子,她隻願意嫁給我。”
威廉不禁笑了,拉特蘭伯爵的大兒子拉爾夫是個遠近聞名的癡情種子,尤其喜歡彆人的妻子,他拍了拍理查德說:“貝絲是個聰明的好姑娘,如果你們最終要結婚,千、千萬彆苦著個臉。”
理查德被表哥調侃得有些氣悶,他對父親和斯泰林森家族的聯盟持反對態度,但他給出的種種理由在家中隻會被當作是逃避聯姻的胡攪蠻纏,而他的表哥因為立場問題也拒絕聽他的分析。他在威廉和朱利安的家中逗留了一會兒,終究是興致缺缺地離開了。
臨走之前,他語速極快地跟威廉交待說:“他們在法國也有盟友,我們家控製著去法國的航路,他們就是看中這點纔跟想我們結盟。他們打算今春不讓雷吉納德帶那麼多兵北上,我猜他們還在偷偷地招兵買馬。”
威廉任由他說完,最後問道:“你父親知道你來我這裡了嗎?”
“我又不是傻子!”理查德大喊道,“當然冇讓他知道,我說我出去散心,他估計以為我是想在訂婚之前報複性地找些女人吧。”
“你可彆真做出這種事讓貝絲傷心。”威廉回頭看了一眼,隻見朱利安坐在沙發上施施然地喝著茶,似乎注意力並不在他們兄弟身上,他攬著理查德的肩又寬慰了幾句,把他塞進馬車送走了。
威廉剛一回到室內,朱利安便笑著對他說:“我身子不方便,冇有去送你的表弟,你不會覺得我失禮吧。”
威廉無奈地笑了,坐到他身邊說:“你都聽見了。”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攔著他不讓他在我麵前多說,小理查都快憋瘋了。”朱利安說
“反正他說的你都知道。”
“我哪有那麼神通廣大。”
威廉字斟句酌地解釋道:“他還、還需要依靠他的家族,我不希望他現在就……就做出背離家族的事。”
“我就知道你是這麼想的,我不是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嗎。”朱利安說。
“謝謝。”威廉由衷地說道。
在威廉看來,朱利安第二次懷孕比第一次要遊刃有餘得多。在懷著梅拉迪絲的頭幾個月,他幾乎從不出門,甚至很少在花園裡走動,威廉反覆跟他說適當的運動不會有危險,反而對母子都有好處,他才願意在威廉的陪同下在彆墅周邊散散步。但這次,他剛剛擺脫早孕帶來的暈眩和乏力冇幾天,便穿著冗重的衣袍前往王宮參加禦前會議去了。
國王看起來精神不錯,但朱利安知道這隻是表象,他的風寒一直冇有痊癒,幾天前卻將禦醫的囑咐拋在腦後,召了幾個女人徹夜尋歡。威廉因此被悄悄傳進宮了一趟,回到家中跟朱利安自嘲說,恐怕在國王眼裡他不是什麼正經醫生。
到場的貴族並不多,但人選相當微妙,哈靈頓男爵帶著帕西家族的訊息從北境遠道而來,雷吉納德的父親威謝爾伯爵按理說是他的合作夥伴,但顯然在蘇格蘭問題上與他的想法不一致。精於外交的沃維克伯爵和平民出身的財政大臣或許冇那麼多私心,但他們也絕對不是會讓討論儘快達成一致的角色。至於坐在角落的朱利安,他隻不過是前來列席的國王的私臣,一個懷孕的omega顯然冇有能力在這種場合攪弄風雲。
這些老爺們今天的議題是蘇格蘭的戰事,這個議題已經被討論過無數次,似乎每過幾年就會出現一次徹底征服蘇格蘭的最好機會,但直到今日北方邊境依然發生著大大小小的叛亂。
“陛下,請允許我再次說明蘇格蘭的情況。”哈靈頓男爵說,“蘇格蘭目前的叛亂並非是由貴族領導,而是邊境線上各處的平民自發組織的,處理這些分散的暴民需要大量的兵力,我們很難在友軍按兵不動的情況下既維持佈防又平定叛亂。”
哈靈頓男爵在陳述軍情時並冇有特定看向誰,但是一旁的威謝爾伯爵卻坐不住了:“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哈靈頓,你想儲存實力,讓我家小子先上,然後你們跟在後麵摘果子。”
兩人爭辯了幾句,國王漫不經心地聽著,等他們吵完對沃維克伯爵說:“我親愛的約翰,不如你也說幾句吧,這裡隻有你說話好聽。”
“適才哈靈頓閣下說這次評判需要大量兵力,我的想法是除固守北境的軍隊外,不宜再調遣額外的軍隊北上。一方麵這將是筆巨大的開銷——坎貝爾大人(財政大臣)會為各位做更詳細的說明,另一方麵我們的鄰國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排除它們有趁虛而入的可能。”
財政大臣小聲絮叨說:“如果前線的二位都能儘力那麼兵力是足夠的。”
這句話說完國王和朱利安都忍不住笑了,這位財政大臣總是喜歡說些不合時宜的實話,而這恰恰是國王喜歡他的原因。
威謝爾伯爵對國王的嬉笑敢怒不敢言,隻好向財政大臣發難道:“或許坎貝爾先生可以勻出一筆款項,用於向那些叫花子展示陛下仁慈,這可比我們領兵打仗省事。”
朱利安笑著說道:“這一批蘇格蘭人似乎比我們想象的有骨氣一些,無論是平民還是貴族。叛亂開始之後,他們連日常的生意都不跟我們做了,我商會裡一位商人告訴我,他在邊境遇上了一夥蘇格蘭強盜,他本以為他們會像往常一樣搶些東西回去用,冇想到他們直接放火把貨物燒了。”
哈靈頓男爵補充說:“蘇格蘭高王死了,眼下他的幾個繼承者都表現的十分強硬,希望藉此獲得平民和下級貴族的支援。”
朱利安回到家中跟威廉聊到這裡時,威廉評論道:“從曆史經驗來看,蘇格蘭人的骨氣不會維持太久。或、或許你真的可以考慮像威謝爾說的那樣,用非戰爭的手段對付他們。”
“什麼叫做——非戰爭的手段?又為什麼是我來考慮這些事?”朱利安親昵地抱著威廉的胳膊問道。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考慮的事隻有怎麼平安把你的子嗣生下來。”
他這樣裝傻,威廉便懂得他是在婉轉地拒絕了。朱利安本可以假意附和他,但現在他寧願裝傻也不對他說假話,這在某種意義上講也是件可惜可賀的事情。
“朱利安,打仗遠比收、收買幾個貴族要昂貴得多,軍人的犧牲暫且不提,連年的戰爭對邊、邊境線上的平民來說也是災難,如果能用其他手段解決的話……”
威廉的父兄常年在北境打仗,他磕磕巴巴的話中帶著一種嚴肅的憂愁,這種神情他極少在朱利安麵前顯露出來,朱利安卻像是冇察覺到一樣,他邊說邊笑嘻嘻地親吻他搗亂。
威廉推開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朱利安按住了嘴唇。朱利安用玩鬨的語氣說:“就讓他們打仗去吧,我的目標可不是蘇格蘭人。”
“你想削弱威謝爾伯爵的實力,這很合理,但你有冇有想過,斯、斯泰林森家在北境的主將,最可能在戰場上遭遇不測的家族成員,是你弟弟的丈夫。”
朱利安這時才斂住了笑容:“你不必提醒我這些。我隻是一個醫生懷孕了的妻子,國家大事還輪不到我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