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的數個小時中,威廉的心一直惴惴不安,他坐在客廳中,聽不見來自產房的任何聲音。常為王室服務的產婆訓練有素,接生時不會高聲言語,他的妻子朱利安也不曾發出過一聲能傳到他耳邊的哭號。威廉知道他不願意在下人麵前露出軟弱且狼狽的一麵,或者說朱利安不願意在任何人——包括他——麵前露出這樣一麵,他擔心他會因此在產房裡多吃些苦頭。
所幸產婆安慰朱利安的話似乎生效了,他果然是omega中格外順利的那種,長夜還未過去,一聲清亮的啼哭便結束了威廉的煎熬,他渾渾噩噩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想去產房中看看他的妻子。洛蒂在樓梯口攔住他說:“先生,一切順利,請您等一下再進去。”
房間裡傳來下人清理忙碌的聲音,威廉在走廊上靜靜地等著,心中的些許焦急在聞到空氣中稀薄的金水仙香味時陡然散去。他和朱利安並不是全天下最和睦的夫妻,但他從未寄希望於一個孩子的降生來改變什麼,纏繞在他和朱利安之間的絲線每天都在斷裂或者生長,他們對彼此的求索是一刻不停且永無止境的,這個孩子與其說會帶來變化,不如說是變化本身。
片刻之後一位年長的產婆從房裡出來,恭恭敬敬地請他進去,他走進房中,所有的助產士和下人都安靜地覆手站著,隻有一位奶媽低聲哄著新生的嬰兒,他看見窗外金星低垂,朱利安麵容蒼白地躺在床上,笑著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道:
“梅拉迪絲。”
漢弗萊家的第一個孩子是一個beta女兒,她從一出生起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愛,照顧她的奶媽聲稱從未見過這麼乖這麼愛笑的嬰兒,家裡的女仆經常在工作間隙偷偷跑去育嬰室看她。她的母親朱利安此前一直對繈褓之中的嬰孩興趣寥寥,王室中每有新的嬰兒降生,他去探望時總是笑得很勉強,彷彿冇有哪個嬰兒能激發出他omega本性中對孩子的喜愛,但是梅拉迪絲或許做到了。
朱利安見過許多嬰兒在剛出生時麵板髮紫,皺巴巴的一團縮在奶媽的臂彎裡,但他的梅拉迪絲全身是健康的乳粉色,頭上帶著和他一樣金到發白的毛髮,她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奶媽說再過幾年就會變成和他一樣的湛藍色。朱利安每天要去看她至少五次,早上兩次,下午兩次,睡覺前和威廉一起去看一次,每當乳母哄著梅拉迪絲讓她對母親笑時,朱利安都忍不住在心裡想,這孩子恐怕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嬰兒了,不愧是他的女兒,當然漢弗萊也有一點功勞。
朱諾在梅拉迪絲出生的當天下午便來看了一次,他甚至比新生兒的父母還要激動,考慮到哥哥需要休息才依依不捨地走了。這些天他頻繁地前往哥哥家中,有幾次不等朱利安出來迎接他,便直接去了三樓的育嬰室,這讓朱利安不免有些吃醋。
朱利安躺在育嬰室的靠椅上,看著朱諾學著乳母地樣子輕輕搖著梅拉迪絲哄她睡覺,冇好氣地說:“好了,彆搖她了,把她交給奶媽,她一會兒就能睡著。”
朱諾白了哥哥一眼,低頭對梅拉迪絲說:“媽媽真煩人,自己不抱你,還不讓彆人抱。”
“你已經抱她抱了快半個小時了。”
“這麼漂亮的孩子,怎麼抱都抱不夠。”
這句話朱利安十分愛聽,他吃了口手邊的點心,說:“你和漢弗萊一樣,都很愛抱她,按我說讓奶媽抱著穩妥多了。”
威廉對這個長女十分喜愛,每天回家之後總要在育嬰室呆上一兩個鐘頭,朱利安簡直不理解他為什麼可以看那麼久。在朱利安眼裡,這個階段的孩子完全算不上有趣,你跟她說話她不會給出任何有意義的迴應,你盯著她看幾個小時她也不會有明顯的變化。白天裡他自己去看孩子時,女仆會提前去通知奶媽,奶媽把梅拉迪絲餵飽了,等他來時隨便逗兩下便會咯咯地笑,朱利安一邊欣賞著自己的女兒小天使一樣的臉龐,一邊向奶媽詢問梅拉迪絲的情況,一次探視就算完成了。威廉也能看出朱利安在育嬰室呆久了會不耐煩,每天晚上兩人一起看上梅拉迪絲片刻,他就會讓朱利安提前回房休息,說自己隨後就來,但實際上他總是來得很晚。
朱諾聽後說:“威廉是對的,還是要多花點時間在孩子身上纔好。雷吉納德的幾位嫂子,生完孩子之後三年和孩子見不到十次,母子之間就不親近。”
“可是我現在天天抱著她她也記不住,等她懂事之後我會親自教導她的。我們的母親不就是這樣的嗎?我不信她在我們吃奶的時候管過我們,但我們還是跟她很親近。”
朱諾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哥哥,隻堅持說:“反正我喜歡她,願意一直抱著她。”
朱諾抱了一會兒也覺得累了,把梅拉迪絲交給乳母,乳母給她餵了幾口奶,又輕輕地拍了拍她,不一會兒她就在搖籃裡睡著了。朱諾仍不願意離去,坐在搖籃邊看著她的睡顏,朱利安隻好繼續在一旁陪著。
於是等到威廉到家時,下人告訴他夫人的弟弟來了,兩人正在育嬰室看孩子,他走到房門口,看到是一幅令他啼笑皆非的場景:他漂亮的小女兒梅拉迪絲在搖籃裡甜甜地睡著,趴在搖籃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是孩子的舅舅,而孩子的親生母親在一旁的靠椅上抱著一本小說睡著了。
威廉向朱諾點頭致意,輕手輕腳地走到朱利安身邊,把手指插入他的發間輕輕地捋著。朱利安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說:“你回來了,梅拉迪絲也睡著呢。”
威廉問他:“怎麼就在這裡睡著了?”
朱利安說:“因為我很困,我想回房間睡,但朱諾一定要看著梅拉迪絲。”
威廉轉頭對朱諾說:“你哥哥最近總是睡不飽。我們去客廳裡聊吧,這裡交給奶媽看著就好。”
三人在客廳裡坐定,威廉等朱利安恢複了些精神,對他說:“我弟弟帕特裡克也想來看看梅拉迪絲,你不介意吧。”
“這有什麼好介意的,需要我派車去接他嗎?”
“這倒不用,他想自己騎馬來。”
朱諾插話說:“帕特最近怎麼樣,很久冇聽到他的訊息了。”
朱利安聽朱諾竟然用昵稱稱呼威廉的弟弟,瞬間清醒了,問:“你認識他弟弟?”
“聽威廉提起過。他偶爾會跟莫佈雷家的幾個小子一起玩,我碰見過幾次。”
威廉聽到這話無奈地搖了搖頭,回答朱諾之前的問題說:“我最近冇空管他,他快活得很。我看他想看梅拉迪絲是假,不、不想呆在學校裡學習是真。”
然而威廉這句話卻是實實在在冤枉了帕特裡克,兩天後帕特裡克來到哥哥的家中,衝進育嬰室抱起梅拉迪絲就是一頓猛親,把陪在一旁的朱利安看得目瞪口呆。他邊親邊對朱利安說:“嫂子,梅麗真是太太太太太可愛了!我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可愛的小孩。”
“她叫梅拉迪絲。”朱利安糾正說。
“我知道。”帕特裡克說,“這名字一聽就是我哥起的,又長又拗口。我就是要叫她梅麗,梅麗梅麗梅麗。”
朱利安還冇來得及對這個昵稱發表意見,他又風風火火地問威廉說:“你跟爸媽說了嗎?可彆像結婚時那樣,等他們都聽到傳聞了才寫信給他們解釋。爸爸都被嚇傻了。”
“我往家裡和前線各寫了一封信,甚至給理查德也寫了一封,我想現在他們已經有了充、充足的心理準備。”
帕特裡克用餘光偷偷看了朱利安一眼,然後看似隨意地對哥哥說:“我上個月回了趟家,感覺媽媽現在也挺高興你能跟朱利安大人結婚的。你給她送的宮廷特供的衣料她很喜歡,做了好幾條新裙子。”
威廉聽到這句話後看向朱利安,隻見他無所謂地歪了一下頭。帕特裡克還在,有些事他不方便直接向朱利安問,隻能潦草回了一句“那就好”。
他母親伊麗莎白對他的婚事最初持一種很古怪的態度。在威廉寫信告知他的婚事後,伊麗莎白很快回了一封信,她很驚訝威廉能不經過拉特蘭伯爵就找了一位一等一的貴族omega,她指責威廉的獨斷,擔心這會讓拉特蘭那邊心生不滿,但她又劃掉了這句話,或許是因為兒媳是國王最寵信的侄子,拉特蘭那邊的反應冇那麼重要。她叮囑威廉要配合朱利安的生活習慣,但每每提到朱利安又會用“那個女人的兒子”指代,令威廉摸不著頭腦,這封信他也就冇拿給朱利安看。
他在與朱利安有關的事上總是很謹慎,儘管朱利安可能根本不在意他父母的態度。
帕特裡克走後,威廉握住朱利安的手說:“我的好大人,您給我母親送衣料,又照顧我的心情不告訴我。”
“誰管你的心情,讓布商順便送幾匹而已,我吩咐完就忘了。”朱利安掙開他的手說。
威廉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低頭吻了吻,由衷地說:“謝謝。”
他很感激朱利安能對他的家人露出善意。他家中的窘迫在朱利安麵前早就無所遁形——僵守騎士義務的父兄,愛慕虛榮的母親,家中因為他們的花銷總是過得很拮據,這些朱利安稍加打聽就能知道。威廉不會滿口謊話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富有的繼承人,他從不主動提起家中的情況,這便是他維持體麵的方式。
朱利安任由威廉將他拉進懷中,嘴上卻依舊不客氣:“我可不在乎你父母怎麼看我,但是友善一些總比不友善好。”
“我能想象母親收到衣料之後有多高興,但是下次你往我家送東西的時候還是先跟我商、商量一下。”威廉說,“人的慾望總是無止境的。她有了來自宮廷的衣料,就難免會想宮中的茶點、音樂和舞會,但那種生活她回不去了,指望我也不行,我既冇有能力也、也冇有意願帶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