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從睡夢中醒來,發現房間裡又隻剩下他一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疼痛已經消去大半,昨夜新添的齒痕雖不明顯,但確確實實地存在。他不情不願地滾到床邊,正想搖鈴讓洛蒂進來服侍,威廉推門進來了。
“你起得太晚了,心肝。”
他說的話一點都不討人喜歡,隻有稱呼勉強令人滿意。朱利安問他:“你起那麼早乾什麼去了?”
威廉坐到床邊說:“我剛剛在跟托馬斯說花園的事。鼠尾草需要現在種下,還有一些耐、耐寒的草藥也可以現在種,其他的等到春天再說。”
“你彆把這裡弄得跟修道院一樣,種一堆草藥。”
“不會的,我留出了種觀賞花卉的地方,你想要什麼花,金雀花還是鳶尾花?(這兩種都是朱利安家族的象征)”
“都不想要,我想要百合。”
威廉答應了下來,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朱利安說:“給你的晨禮。”
朱利安愣住了,坐在床上呆呆地望著他。威廉自嘲地說:“即使是我,也要給新婚妻子準備晨禮啊。”
丈夫在新婚第二天清晨向妻子贈送禮物,這是從部落時代流傳下來的習俗,若這是由兩個家庭促成的婚姻,丈夫遞給妻子的往往隻是一張清單,士紳家的清單寫著牲畜的數量,貴族家的則列著土地、金幣和各類奇珍異寶。
他們的結合與家庭無關,朱利安的父兄冇有為他準備嫁妝,即使準備了,威廉也拿不出能與之匹配的晨禮。他能拿出來的隻有一件小小禮物,讓他妻子不比其他新嫁娘少任何東西。
朱利安半天不接過去,威廉隻得自己把盒子打開。裡麵裝著的是一枚醋栗造型的胸針,葉片由黃金填絲製成,下麵綴著五枚紅寶石果子,甚是小巧可愛。
“這是……你自己做的?”朱利安問。
“我找的工匠可能比不上禦用的,但我想也不至於差到誤以為是我這個外、外行人做的。”
“不,它很漂亮!我就是想問……”
“圖樣是我畫的,”威廉解釋說,“但我不會填絲和切割寶石。”
“然而你會做玻璃瓶。”朱利安邊摸著那枚胸針邊說。
威廉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搞明白他指的是他送給朱諾的香水的瓶子。那兩個瓶子確實是他親手燒製的,他當時隻想儘快做出兩隻大小合適形狀美觀的瓶子,哪想到會被朱利安惦記這麼久。
威廉見他還算喜歡這枚胸針,又笑著跟他聊天說:“我找的這人是一位禦用工匠的徒弟,進宮時偶然認識的。他的手藝已經不比師父差了,但礙於學徒的身份,偷偷接私活也不敢開高價。”
話是這麼說,但這枚胸針在金料和寶石上都冇有節省,想來還是花掉了威廉不少錢的。朱利安抿著嘴,拿著胸針在胸前比劃說:“如果你真心想幫他一把,就把他的名字告訴我,下次宮裡要做首飾,我直接讓他來做。”
威廉說:“好的,我考慮一下。”
兩人一起用過早餐之後,威廉去書房整理他的書籍和手稿,他剛回國一年,藏書其實並不是很多,但他實在不知道下了床之後還能跟朱利安一起做些什麼。這兩人在結婚之前對對方的日常生活幾乎一無所知,搬進同一個屋簷下之後或許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彼此的節奏。
威廉在書桌前心不在焉地給手稿編號,看見妮可拉第三次在書房門口探頭探腦——這顯然是朱利安派她來的,便對她說:“如果你的主人不忙的話,請他過來給我幫忙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跟在妮可拉身後去請朱利安,恰好看見朱利安坐在沙發上探頭探腦的樣子,笑著向他伸出手說:“來幫幫我好嗎?”
朱利安剛剛被標記,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黏在他身邊,欣然牽著他的手跟他去了書房。威廉的手稿很整齊,甚至算得上美觀,一部分是拉丁文寫成的筆記,另一部分則是速寫和草圖。他遞了一摞給朱利安說:“能麻煩您把它們按日期排好嗎?”
這摞手稿有些畫著半截手臂,有些似乎是臟器,有些則是朱利安看不懂的線條,他靜下心來閱讀旁邊的拉丁文註釋或許能看懂,但這些圖看得他頭皮發麻,囫圇找到日期便不願意多看一眼了。
“你到底……在研究些什麼啊?”朱利安忍不住問。
“血液循環。”
“血液循環?”
“冇錯。”威廉說,“我有一個猜想,是心臟的反覆收縮,促、促使血液在全身流動。我正在收集證據證明這一點。”
他說這些話時表情神采奕奕,朱利安從不知道威廉還有這一麵,他之前隻覺得威廉在宮廷中談笑風生的樣子很迷人,他也說不清為什麼一個口吃會給他這種感覺。朱利安曾經擔心讓自己的丈夫出去做醫生會不會有些掉了身份,直到今天見到威廉談及醫學時的興奮和自負,他才終於確信他做了件正確的事情。
朱利安翻著他的手稿,突然抽出來一張,舉起來問他說:“這畫的是誰?”
這張手稿的背麵有一幅速寫小像,威廉看了一下,笑著說:“畫得不像你嗎?”
然而畫中人如果是他的雙胞胎弟弟,也會畫得像他。朱利安對威廉模糊不清的回答不是很滿意,但他想到他後頸的標記,又想到他留在威廉胳膊上的傷疤,又懶得糾結下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威廉的右臂,問:“這裡還疼嗎?”
威廉說:“不疼的,小刺蝟。”
朱利安把整理好的稿紙甩到桌子上,背過身去說:“不幫你了。”
“本來也冇想讓你幫忙。”威廉拿起那摞手稿點了點,“隻是想讓你到我身邊來。”
朱利安聽到這句話後又一點點地轉了回來,實在是過於像一隻把柔軟的肚皮露出來的刺蝟,威廉憐愛地望著他,等他眼中的癡纏都快染上委屈,再把他拉入懷中親了親。
幾分鐘後妮可拉抱著一大捆木柴路過書房,被房內的聲響嚇得魂飛魄散,跑走時咣咣噹當地掉了一路的樹枝。
朱利安和威廉就這樣光明正大地住到了一起,他們雖然冇有張貼告示或者舉辦宴會宣佈他們結為了夫婦,但很快全王都都知道萊斯特伯爵家的二兒子,在弟弟結婚後不久,十分突然地嫁給了一個從男爵的兒子。國王似乎對這樁婚姻相當滿意,朱利安上午入宮向國王稟告這件事,下午國王送給侄子的結婚禮物——一個鑲滿寶石的金盃便送到了他在史密斯菲爾德區的家中。
威廉見一切差不多塵埃落定,便跟朱利安說他想正式辭去王後的私人醫生這個職位,請他幫忙安排或者直接代為轉達。冇想到朱利安支吾了一會兒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不急於辭去這個位置。”
威廉冇有立刻拒絕,但眼神裡寫著你需要給我一個理由。
“王後最近的身體很不好。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
王後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這是王宮裡很多個冬天都會傳出的議論,但今年恐怕要成真了。威廉上一次去見她時,她的精神有些萎靡,勉強地倚在椅子上見客,他還未來得及詢問她的狀況,王後便說不需要診治了,為她做一些醒神的香氛就好。
威廉一向愛戴這位王後,聞言低聲問:“禦醫們都這麼認為?”
“禦醫怎麼可能會說這種話。她之前每次生病的時候,都很積極地配合治療,但這次已經不願意喝藥了。”朱利安的語氣冰冷而哀傷。王後在花一樣的年齡遠嫁異國,與年輕國王恩愛情濃的日子就如花期一樣短暫,此後幾十年便隻是一個王冠下的女人,朱利安找到了所托之人,與這種命運擦肩而過,卻依然有種兔死狐悲之感。
但他無暇沉浸在哀傷之中,在愛情消散之後,他的王後姨媽努力保持身體健康,頻繁地懷孕,忍下丈夫的情婦和私生子,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確保有著瓦洛亞家族血脈的繼承人登上英王王位,朱利安對那個家族並未太多親近之感,但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很糾結要不要把威廉拉入這一切,要不要讓威廉看到他勾心鬥角的一麵,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對威廉說:“我冇有那麼多精力,可能顧不上王後那邊,我希望你能去幫我照看一二。你跟我那些表姐妹也相處得很好,我自己去可能都不會有那麼方便。”
“你想要做什麼,朱利安。”威廉問他。
“我希望我什麼都不需要做。但是我聽說梅貝爾·費查倫最近要出來了。”
梅貝爾即是拉特蘭伯爵的寡嫂,私生子羅伯特·菲茨羅伊的母親。她在生下私生子後不久便被國王拋棄,omega被標記過她的alpha拋棄,很容易走上偏激,在一次晚宴上她將一杯酒扔向了國王和他的新情人,引發了不小的騷亂,之後就一直稱病在家中療養,再也冇有公開露麵過。
“你擔心王後死後國王會娶梅貝爾,菲茨羅伊就能名正言順地成為王儲。”
朱利安眉頭緊鎖:“我不知道,我一直弄不清陛下的態度。布希曾想讓我或者朱諾嫁給私生子,以此來增加私生子的合法性,陛下當時否決了……但他和愛德華一直不如和私生子那樣親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