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不過師父。”黃寶微笑,自蘇命出現的一刹那,所有和蘇命有關的記憶便全部湧入腦海。
回過神的黃寶引蘇命到石桌旁坐下,又從屋內取出一壺清茶:“這一世醒來就在這山野之間,索性便順其自然,當個閒散山人。”
他倒茶的動作舒緩自然,冇有半分法力波動,卻暗合某種天地韻律。
茶水入杯,清香嫋嫋。
蘇命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但你這山人,心裡可冇真正閒下來。”
黃寶笑了:“師父慧眼。這次涅盤醒來,雖記憶大半甦醒,但總覺得心裡壓著些什麼……像是欠了天地一份因果,又像是揹負著某個承諾。”
“慢慢來。”蘇命放下茶杯:“涅盤之法,本就是向天爭命。每一次成功都是一次新生,也是一次沉澱。急不得。”
師徒二人對坐,一時無言。
山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輕響。
遠處村落升起裊裊炊煙,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一切都平淡得不像是一位閻王與一位活出四世的紅塵仙的會麵,倒像是尋常人家的長輩與晚輩閒話家常。
“師父。”黃寶忽然開口:“我這四世加起來,也有近數千萬年了。可越是往後活,越覺得……難。”
“哦?”蘇命看向他。
“第一世時,我並無太多感悟,隻覺得大道可期。第二世,多了些滄桑,但仍有銳氣。第三世……便覺得有些累了,不是身累,是心累。”黃寶緩緩道,“如今這第四世,醒來第一感覺竟是茫然。”
他頓了頓,望向天邊漸沉的夕陽:“我不知還要活多少世,不知最終要走向何方。”
“而我能感覺到,涅盤之法雖能延續性命,但這次的重生,讓我與天地的牽連更深了一分,因果也更重一分。我怕有朝一日……會撐不住。”
這話說得平靜,卻透著一股深徹的疲憊。
蘇命沉默片刻,道:“你可曾想過,為何要一直活下去?”
黃寶一怔。
“為長生?為力量?為守護?”蘇命搖搖頭:“這些答案,第一世時或許成立。但到了第四世,它們還足夠支撐你繼續走下去嗎?”
黃寶思索良久,苦笑:“弟子……不知。”
“那就去找。”蘇命語氣平和:“不必急著尋一個答案。你這四世,每一世,其實都在嘗試不同的活法。”
“或許,活著的意義,不在於找到一個固定答案,而在於……不斷去尋找的過程本身。”
黃寶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隨即又染上更深的迷茫:“可若一直找不到呢?若到最後,發現這一切終究是空呢?”
蘇命看向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你覺得,這夕陽美嗎?”
黃寶轉頭望去。
落日餘暉將雲層染成金紅,遠山如黛,歸鳥投林。確是一幅美景。
“美。”他點頭。
“那便是了。”蘇命淡淡道:“夕陽每日都會落下,明日又會升起。你看它千次萬次,它依然是夕陽,但你每次看它的心境,或許都不同。”
“修行也好,活著也罷,重要的不是抵達某個終點,而是在這光陰長河中,你能看見多少次夕陽,又以何種心境去看。”
“至於終點是空是實……到了那一刻,自然知曉。未到那一刻,何必自擾?”
黃寶怔怔聽著,許久,長長吐出一口氣。
“師父說的是。”他臉上重新浮現笑容,那笑容比之前少了幾分沉重,多了幾分釋然:“是弟子執著了。”
蘇命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這一世,便好好當你的山人。看山看水,飲茶讀書。該悟時悟,該閒時閒。時候到了,該想起的,自然會想起。”
“弟子謹記。”黃寶起身相送。
蘇命踏空而去,身形漸漸淡入暮色。
黃寶站在院中,望著師父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半涼的茶,忽然搖頭失笑。
“活了四世,竟還要師父點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收起茶具,走回茅屋。
關門時,最後看了一眼天邊。
那裡,夕陽已完全落下,但天穹深處,已有星辰開始閃爍。
明日,太陽依舊會升起。
而他,也會繼續走下去。
哪怕前路依舊茫然。
……
地府,永寂之地。
蘇命迴歸閉關之處,卻冇有立刻入定。
他站在虛空之中,回想方纔與黃寶的對話,心中亦有些感慨。
“不斷尋找的過程本身……這話說給徒弟聽,又何嘗不是說給我自己聽?”
隻是他的路,比黃寶更加艱難,也更加迷茫。
時光大道,創造大道,鬼帝之境,荒蕪之秘,身世之謎……每一道關卡都如同天塹。
而他隻有八千萬年。
不,現在隻剩七千萬年了。
“緊迫啊……”蘇命喃喃。
但他眼神依舊平靜。
至少這一刻,他知道了自己要做什麼。
看儘能看的夕陽,走過該走的時光。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重新盤坐,周身銀色長河再度浮現。
一千萬年的苦修,不僅讓他的雙道果都邁入了裁決神的境地,而且,在時光大道上的感悟,也越發深了。
而這一次,他不再強求掌控時光大道,而是打算讓自己徹底沉入河中,去感受每一滴水的重量,每一道浪花的溫度。
但在這之前,他還需要去做一件事情。
地府深處,一座新修的古刹內。
平日裡極少有訪客。但這一日,蘇命親自來到了這裡。
古刹建在一條黃泉支流的岸邊,建築簡樸,青灰色的牆上爬滿了暗紫色的藤蔓。
院中,老佛陀正坐在一塊青石上,手中撚著一串早已磨得發亮的骨珠。
那條看似普通的黃狗趴在他腳邊,見蘇命來,隻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要走了?”老佛陀冇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蘇命在他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是。時光大道到了瓶頸,枯坐參悟已無進益。我打算真正進去一趟。”
“進去?”老佛陀終於抬眼,那雙彷彿能洞穿萬古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你是說,徹底沉入時光長河,去經曆一段……全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