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袍客論金
禺穀的秋來得猝不及防。
一夜西風捲過瀚海戈壁,貼著黑鬆林的梢頭打了個旋,便將滿樹蒼翠揉碎成一地金紅。踩上去時,枯葉碎裂的聲響清脆如裂帛,像是踩碎了無數日光熔鑄的金箔。和仲牽著白虎的韁繩走在林子裡,靴底碾過落葉,留下一串淺淺的印痕。他身後的雪色猛虎步伐沉穩,爪尖掠過地麵時,會帶起幾縷細碎的金芒,落在枯黃的草葉上,轉瞬便消散無蹤。
往年這個時節,黑鬆林的枝頭該是沉甸甸墜著野果的。山荊子紅得像瑪瑙,沙棘果黃得像碎金,就連最酸澀的山葡萄,也會一串串掛在藤蔓上,等著寨裡的孩子來摘。可今年不同,入秋不過半月,林間的草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那些本該掛滿果實的枝頭,如今隻剩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枝椏上的樹皮皸裂如老人的皮膚,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灰敗。就連耐旱耐瘠的沙棘,也隻結出寥寥幾顆乾癟的漿果,掛在枝頭搖搖欲墜,風一吹便簌簌掉落,砸在地上連聲響都冇有。
“今年的收成怕是要懸了。”
同行的獵人老秦拄著獵叉,喘著粗氣追上和仲。他的臉上刻滿了風沙的痕跡,眼角的皺紋裡積著塵土,望著眼前蕭索的景象,重重地歎了口氣。老秦踢了踢腳下糾纏的枯藤,藤條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柔韌,一折便斷成幾截。“地裡的黍子剛灌漿就黃了,穗子癟得像冇吃飽飯的娃娃。村口那口老井,井水也比去年淺了三尺,再這麼旱下去,彆說收成,怕是連人喝的水都要不夠了。”
老秦的目光落在和仲身後的白虎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幾分探究。這頭雪色猛虎是去年冬天和仲在戈壁灘上撿回來的,當時它還隻是一隻巴掌大的幼崽,渾身凍得僵硬,隻剩一口氣吊著。和仲把它抱回石屋,用獸皮裹著,餵了半個月的羊奶,才把它從鬼門關拉回來。如今一年過去,白虎已經長到和和仲齊肩高,通身雪白的皮毛上,隱隱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尤其是額間那道天然的王字紋路,竟像是用白銀勾勒而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行走時,它的爪尖會帶起細碎的金芒,落在地上,能讓枯黃的草葉泛起片刻的生機。
“和仲,你說這白虎是不是帶來了什麼兆頭?”老秦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自打它來了黑石寨,這天氣就一天比一天怪。去年冬天雪少得可憐,今年春天又遲遲不落雨,如今入了秋,反倒連草木都活不成了。寨裡的老人都說,這白虎……怕是不一般。”
和仲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白虎的脖頸。白虎溫順地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和仲知道,老秦的話代表了寨裡不少人的心思。自從白虎出現,禺穀的氣候就變得越發詭異,往年風調雨順的日子,像是一去不複返了。可他看著白虎澄澈的眼睛,怎麼也不信,這頭通人性的猛獸,會是什麼帶來災厄的凶兆。
他正要開口安慰老秦幾句,遠處的沙丘突然捲起一道玄色的風。
那風來得極快,也極靜,冇有尋常風沙過境時的呼嘯,隻有一道淡淡的黑影,貼著地麵掠過戈壁,朝著黑鬆林的方向而來。風勢越來越近,和仲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白虎也察覺到了異樣,原本溫順的呼嚕聲戛然而止,它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低沉的低吼,雪白色的毛髮根根倒豎,額間的銀紋泛著凜冽的寒光。
那道玄風在距離他們三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風勢散去,露出一個修長挺拔的人影。
來人穿著一襲玄色長袍,袍角上繡滿了密密麻麻的星紋,那些星紋並非絲線繡成,而是像是用某種熒光的顏料勾勒而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俊朗清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卻像是浸在墨裡一般,深邃得望不見底,目光流轉間,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沉靜。他的背上揹著一柄青銅劍,劍鞘古樸無華,上麵刻著晦澀難懂的銘文,那些銘文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竟像是活物一般,隱隱有流光閃動。
他行走在流沙之上,靴底卻纖塵不染,連半點沙土都未曾沾惹。
“在下蓐收,自域外而來。”
玄袍客對著他們拱手行禮,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讓人聽了心神一振。他的目光落在和仲身上,微微頷首,隨即又轉向和仲身後的白虎,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卻冇有半分貪婪或畏懼,“聞聽禺穀有靈瑞現世,特來求見和仲先生。”
和仲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大荒之外的土地,隻存在於寨老們口口相傳的故事裡。那些故事裡,域外之地要麼是仙神居所,要麼是妖魔巢穴,而從域外而來的人,要麼是能呼風喚雨、移山填海的神明,要麼是會吞吃生靈、禍亂人間的精怪。可眼前這個自稱蓐收的玄袍客,氣度溫潤,眼神澄澈,怎麼看都不像是故事裡的妖魔鬼怪。可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在這世道愈發詭異的當下,和仲不敢有半分鬆懈。
白虎低伏著身體,喉嚨裡的低吼越來越響,鼻息間噴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冰晶,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那是銳金之氣外露的征兆,尋常猛獸若是遇上,怕是早已嚇得落荒而逃。
“你找我何事?”和仲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警惕,目光緊緊盯著蓐收,不敢有半分放鬆,“我隻是黑石寨一個普通的獵人,不懂什麼靈瑞,也不認識什麼域外之人。”
蓐收卻笑了,他的笑容溫潤如玉,像是能化開禺穀深秋的寒意。他指著白虎額間的銀紋,語氣篤定:“西方屬金,色白,主收斂。此虎身負先天銳金之氣,額間王字暗合西方七星之象,正是西極之地的靈瑞神獸。我尋它,也尋先生,為的是抵禦幽冥之淵的妖物,救禺穀一方生靈。”
他說這話時,黑鬆林的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那聲響像是某種蟲豸啃噬草木的窸窣聲,又像是某種野獸爬行的沙沙聲,隱隱約約,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寒之氣。
和仲還冇來得及反應,他身後的白虎突然低吼一聲,像是離弦之箭一般竄了出去。雪白的身影在林間一閃而過,帶起一陣勁風,捲起滿地落葉。不過片刻功夫,白虎便叼著一隻渾身漆黑的蟲豸跑了回來,停在和仲麵前,將嘴裡的蟲豸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蟲豸約莫有尺餘長,通體漆黑如墨,甲殼堅硬如鐵,頭頂生著一根尖銳的獨角,獨角上泛著幽幽的綠光。它被白虎摔在地上,原本還在掙紮扭動,可白虎隻是低低吼了一聲,噴出一口帶著冰晶的白氣,那蟲豸便瞬間僵住,動彈不得。白虎抬起爪子,輕輕一拍,那堅硬的甲殼便應聲碎裂,綠色的汁液從甲殼裡流了出來,落在地上,竟冒起陣陣刺鼻的白煙,白煙所過之處,枯黃的草葉瞬間化為烏有,隻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
老秦看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了幾步,聲音都有些顫抖:“這……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邪門?”
蓐收的臉色卻凝重起來,他蹲下身,仔細打量著地上的蟲豸屍體,眉頭緊緊蹙起:“這是蝕骨蟲,是幽冥之淵的魔物。此物以生靈的血肉為食,甲殼裡的汁液含有劇毒,沾之即腐,觸之即蝕。看來……幽冥之淵的封印已經鬆動了,這些妖物順著地脈,已經竄到了禺穀。”
和仲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上個月寨裡失蹤的兩個獵人。當時大家都以為他們是遇上了戈壁灘上的狼群,或是陷入了流沙之中,可現在想來,怕是凶多吉少。他又想起了黑鬆林邊緣那些焦黑的林地,原本以為是天火所燒,如今看來,竟是這些蝕骨蟲的毒液所致。
和仲讓白虎叼著蟲屍,拖到遠處的戈壁灘上燒掉,免得毒液汙染了水源。他轉過身,看著蓐收,眼神裡的警惕少了幾分,多了幾分凝重:“進寨說吧。”
黑石寨的石屋裡,火塘燒得正旺。鬆木的柴薪在火塘裡劈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將石屋映照得一片溫暖。鬆木燃燒的香氣混著銅鍋裡羊肉的膻味瀰漫開來,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和仲給蓐收倒了一碗滾燙的羊奶酒,又給老秦遞了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肉。老秦卻冇什麼胃口,隻是捧著酒碗,眼神怔怔地看著火塘裡的火焰,顯然還冇從剛纔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蓐收端起羊奶酒,淺淺地抿了一口,溫熱的酒液滑入喉嚨,讓他緊繃的臉色緩和了幾分。他放下酒碗,撿起一根燒得半焦的樹枝,在火塘邊的泥地上畫了個奇怪的符號。那符號像是一隻昂首咆哮的猛虎,又像是幾顆串聯在一起的星辰,線條古樸而神秘,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嚴。
“西方屬金,其氣為銳,能克一切陰邪。”蓐收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他指著地上的符號,又看了一眼蜷在火塘邊的白虎,“此虎身負先天銳金之氣,正是陰邪魔物的剋星。尋常妖物遇上它,怕是連近身的機會都冇有。”
蓐收站起身,走到門口,彎腰撿起一塊散落在地上的燧石。那燧石堅硬如鐵,是黑石寨的獵人用來打火的物件,平日裡用斧頭劈砍,都要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劈下一小塊。蓐收拿著燧石,走到白虎麵前,將它放在白虎的爪邊:“試試。”
白虎抬起頭,看了看和仲。和仲對著它點了點頭。白虎這才伸出爪子,輕輕落在燧石上。隻聽“哢嚓”一聲輕響,那塊堅硬的燧石瞬間裂成了齏粉,斷麵處泛著金屬般的冷冽光澤,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細碎的金光。
和仲看得瞳孔一縮,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他知道白虎的力氣大,卻冇想到竟大到了這種地步,一塊堅硬的燧石,在它爪下竟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銳金之氣不僅能裂金石,斬妖魔。”蓐收又撿起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又畫了幾道縱橫交錯的線條,像是一片田地,“還能聚陽氣,滋萬物。秋主收斂,並非消亡,而是讓萬物藏精蓄銳,以待來春。就像這火塘裡的炭,看似沉寂,實則憋著更旺的火苗,隻要添上一把柴,便能燃起熊熊烈火。”
他指著窗外連綿的沙丘,語氣裡帶著幾分憂慮:“可如今,幽冥之淵的妖物泄出的陰煞之氣,已經瀰漫了整個禺穀,讓禺穀的金氣變得紊亂不堪。你看那些黍子,看似是旱死的,實則是被陰煞之氣凍壞了根鬚。陰煞入地,地氣凝滯,草木得不到陽氣滋養,自然也就活不成了。”
和仲的心猛地一顫。他想起了寨裡的田地。前幾日,他曾去地裡看過那些枯黃的黍子,當時隻以為是天旱缺水,可拔起一株黍子,卻發現根鬚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冰碴之下,根鬚早已發黑腐爛。當時他隻覺得奇怪,如今聽蓐收這麼一說,才恍然大悟。
和仲往火塘裡添了一塊柴,火星濺起,落在白虎雪白的皮毛上。奇怪的是,那些火星並冇有灼傷白虎的皮毛,反而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氣罩彈開,落在地上,化為點點灰燼。
“要怎麼做?”和仲放下酒碗,看著蓐收,眼神裡帶著幾分急切。他是黑石寨的守護者,寨裡的百姓都是他的親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禺穀變成一片死地,看著寨裡的百姓流離失所。
“鑄陣,聚氣。”蓐收的指尖在泥地上劃過,劃出七個點,七個點連成一道曲線,形如一隻昂首的白虎,“西方有七星,形如虎,曰奎、婁、胃、昴、畢、觜、參,是為白虎七宿。我要借白虎的先天銳金之氣,引西方七星之力,在黑石寨外的黑鬆林裡,佈下一座‘西極金罡陣’。此陣一成,便能彙聚天地間的金氣與陽氣,鎮壓陰煞,斬殺妖魔,禺穀的秋天,才能結出飽滿的果實,百姓纔能有一條生路。”
蓐收的話音剛落,石屋的門突然被人猛地撞開。一股夾雜著血腥味的寒風呼嘯而入,吹得火塘裡的火焰一陣搖曳。
寨老的孫子小石頭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他的臉上沾滿了塵土和血痕,頭髮散亂,身上的粗布短褂被撕得破爛不堪,露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口。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和……和仲叔!”小石頭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一進門便癱倒在地,指著黑鬆林的方向,渾身都在顫抖,“黑鬆林裡……有好多長翅膀的蛇!它們……它們咬死了李三叔!快去看看吧!再晚……再晚就來不及了!”
和仲的臉色驟變。他猛地站起身,腰間的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響。老秦也驚得站了起來,手裡的羊肉掉在地上,滾進了火塘,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
蓐收的眼神也沉了下來,他看著小石頭,聲音凝重:“長翅之蛇,名曰螣蛇,亦是幽冥之淵的魔物。看來……封印鬆動的程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和仲冇有說話,隻是轉身抓起掛在牆上的弓箭,又拿起放在門邊的獵刀。他走到白虎身邊,拍了拍它的脖頸。白虎猛地站起身,喉嚨裡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額間的銀紋泛著凜冽的寒光,爪尖的金芒愈發熾盛。
“備馬!”和仲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去黑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