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寨虎嘯
崑崙西麓的風,總帶著砂礫打磨出的棱角。每日午後掠過禺穀時,都會捲起漫天黃沙,把黑石寨的石牆撞得“嗚嗚”作響,像有無數看不見的手在捶打這方孤立的居所。
這日傍晚,禺穀的落日把最後一縷光潑灑在石牆上,赤銅色的光暈順著牆縫流淌,給每一塊黑石都鍍上了層暖意。和仲坐在寨門的望樓裡,背靠著粗糙的木柱,手裡正用一把磨得鋥亮的鹿骨匕首削著木箭。匕首是他用三年前獵到的白鹿後腿骨打磨的,刃口泛著溫潤的象牙白,削起鬆木箭桿來毫不費力,木屑簌簌落下,在他腳邊堆成一小撮。
樓下傳來金琥低沉的咆哮,那聲音像悶雷滾過沙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間或夾雜著玉璃輕快的嗚咽,像撒嬌的孩童在哼唧——不用看也知道,是這兩隻老虎又在爭搶他傍晚剛剝好的羚羊皮。那羊皮鞣製得柔軟,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暖意,本是打算給石屋裡的火塘添塊墊布,此刻卻成了兩隻巨獸的玩物。
“慢些啃,冇人搶。”和仲頭也不抬,把削得光滑筆直的箭桿搭在牛角弓上,左手食指勾住弓弦,右眼微微眯起,對著遠處沙丘上的一塊黑石拉滿。弓身彎成一道流暢的弧線,鬆木的紋理在夕陽下清晰可見,那是他用黑鬆林裡長了百年的老鬆親手削製的,力道能穿透三指厚的木板。
“咻——”
箭矢破空而去,帶著尖銳的呼嘯,精準地插在百步外的沙丘上,箭尾的雕羽還在嗡嗡震顫,與風的嗚咽混在一起,像支不成調的曲子。
望樓下的金琥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支顫動的箭桿,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低吼,尾尖不耐煩地掃著地麵,把砂礫掃得四散飛濺——那是它表示認同的方式,像在說“這準頭還算過得去”。
這兩隻老虎,是和仲五年前從黑鬆林深處抱回來的。
那時他剛結束三個月的遠獵,揹著半扇野豬肉往回走,路過黑鬆林邊緣時,聽見草堆裡傳來細弱的嗚咽。撥開及腰的蒿草,便看見母虎倒在血泊裡,脖頸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還在緩緩滲著血,染紅了身下的枯枝敗葉。兩隻巴掌大的虎崽縮在母虎的腹下,金色的絨毛沾滿了血汙和泥土,像兩團被暴雨打濕的絨球,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隻是本能地往母虎懷裡鑽。
和仲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舉起了背上的弓箭。在大荒,虎骨能換三壇最烈的燒刀子,虎皮能讓寨老的孫女織出最暖的褥子,足夠他在寒冬來臨前換足口糧。可當他的箭尖對準那對怯生生的琥珀色眼睛時,指尖突然頓住了。
他想起十年前的雪夜,自己縮在破廟裡,懷裡揣著爹孃凍得僵硬的手。那時的他,也像這兩隻虎崽一樣,渾身發抖,連哭出聲的力氣都冇有,隻知道往親人冰冷的懷裡鑽。
“罷了。”他低聲歎了口氣,收起弓箭,解開身上裹著的狼皮襖——那是他用三張狼皮換來的,皮毛厚實,還帶著淡淡的膻氣。他小心翼翼地把兩隻虎崽裹在懷裡,皮毛相觸的瞬間,幼虎發出細弱的嗚咽,像小貓似的,用粉嫩的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腕,那觸感溫溫軟軟,像沾了點溫水的棉花。
回到黑石寨時,寨老拄著那根盤著蛇頭的柺杖,在他的石屋前罵了整整一個時辰。老人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罵到激動處,山羊鬍都在顫抖:“養虎如養禍!你個愣頭青!等它們長了牙,第一個啃的就是你的骨頭!到時候我看誰能救你!”
和仲隻是往火塘裡添了塊鬆木,看著陶鍋裡沸騰的羊奶。奶是他用兩張狐狸皮跟隔壁氈房的牧民換的,冒著白色的熱氣,散發出淡淡的腥甜。金琥和玉璃在他腳邊打著滾,絨毛上沾著炭灰,像兩隻灰撲撲的毛球,時不時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五年光陰,就在禺穀的風沙裡磨成了繭。
金琥長成了九尺長的巨獸,肩高快到和仲的胸口,額上的“王”字紋路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一身金毛在陽光下泛著銅光,跑起來時,鬃毛飛揚,像團滾動的火焰。玉璃稍顯瘦捷,毛色偏淺,帶著點柔和的杏黃,性子也溫順些,總喜歡趴在和仲的石屋頂上,看落日把遠處的流沙染成熔金,尾巴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瓦片,發出“嗒嗒”的輕響。
它們成了黑石寨的奇景。彆家獵人巡山時,身後跟著的是吐著舌頭的獵犬;和仲出門,身後永遠跟著這兩頭斑斕猛虎,虎爪踏過砂礫的聲音“咚咚”作響,比任何號角都更能震懾山林裡的野獸。有回遇到狼群攔路,金琥隻是低吼一聲,那頭最壯的狼王便夾著尾巴帶著狼群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變故發生在白露這天。
玉璃在黑鬆林的山洞裡產下了三隻虎崽。前兩隻生得與金琥如出一轍,滿身金毛,額上“王”字清晰,閉著眼睛時,像兩坨會蠕動的小金元寶;唯獨第三隻通體雪白,連一絲雜色都冇有,眼瞳是冰湖般的淺藍,額上的“王”字泛著月光似的銀輝,遠遠望去,像塊會呼吸的白玉。
和仲抱著這隻白虎崽時,指尖剛觸到它的皮毛,就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彷彿握著一塊萬年玄冰,連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他愣了愣,把幼崽往懷裡緊了緊,可那涼意卻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裡鑽,與火塘的暖意格格不入。
“是白虎。”寨老顫巍巍地拄著柺杖走進來,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泛起光,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幼崽的絨毛,動作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西極祥瑞,萬中無一啊。我年輕時聽行腳商說,白虎身負銳金之氣,能斷金石,裂妖邪,是西方之神的坐騎,見之則五穀豐登,無災無禍。”
這白虎崽的確與眾不同。
它不喝玉璃的奶,也不碰和仲準備的羊奶,隻愛舔食清晨草葉上的霜露,每次舔完,淺藍的眼瞳都會亮上幾分。彆的虎崽總愛擠在火塘邊,把肚皮烤得暖烘烘的,它卻總往石屋最冷的角落鑽,尤其喜歡趴在西側的石牆上,對著西沉的落日發出清越的吼叫,那聲音不像虎嘯,倒像玉石相擊,清脆得能穿透風沙。
三個月後,當金琥和玉璃的另外兩隻幼崽還在滿地打滾,連爬都爬不穩時,這隻白虎已經能縱身躍過丈高的石牆了。有次和仲在石屋前打磨箭頭,看它在院裡玩耍,隻見它縱身一躍,爪尖劃過石牆,竟留下五道深深的白痕,那痕跡比精鐵刻出來的還要清晰——這便是寨老說的銳金之氣,比任何鐵器都要鋒利。
這年深秋,禺穀的風突然變得陰冷。往年這個時候,風裡帶著乾燥的暖意,今年卻像摻了冰碴子,刮在臉上生疼。黑鬆林裡傳來猙的嘶吼,那聲音像破鑼被鈍器敲打,聽得人頭皮發麻——猙是大荒裡最凶的凶獸之一,長著三顆頭顱,每顆頭上都頂著對彎曲的獠牙,據說能一口咬碎野牛的頭骨,連最勇猛的獵人見了都要繞道走。
寨裡的三個獵人結伴進林搜尋蹤跡,說是要為民除害,可去了三天都冇回來。第四天清晨,有人在黑鬆林邊緣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卻隻剩下散落的骨片和染血的皮毛,連件完整的衣物都冇留下。
和仲揹著弓箭,帶著金琥和玉璃進了山。他在林子裡搜尋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陽把樹梢染成血色時,纔在一片焦黑的林地前,看見那頭猙正用獠牙挑著一個獵人的箭囊,三顆頭顱同時發出嗜血的咆哮,涎水順著嘴角滴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金琥,左路!”和仲的弓弦驟然嗡鳴作響,一支淬了蛇毒的箭帶著破空的銳嘯,直直射向猙中間那顆頭顱的左眼。那蛇毒是他用十張狐皮跟巫醫換來的,見血封喉,連巨象都能放倒。
金琥猛地從左側的灌木叢裡竄出,龐大的身軀像座小山,狠狠撞向猙的左腹,利爪撕開了凶獸厚實的皮毛,帶出一串黑血。玉璃則靈活地繞到右側,縱身躍起,尖利的爪子在猙的後腿上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猙痛得狂嘯,中間的頭顱突然張開巨口,噴出一道熊熊烈焰,火舌帶著硫磺的臭味,直撲和仲麵門。他迅速向左側翻滾躲閃,火舌擦著他的髮梢掠過,燎得幾縷頭髮焦黑捲曲,散發出刺鼻的糊味。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突然從頭頂的鬆樹上躍下——是白虎。它還不滿週歲,身形隻有金琥的一半,卻像一道流動的雪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撲向猙最中間的頭顱。還冇等凶獸反應過來,它尖利的虎爪已經刺進了那隻燃燒著凶光的眼窩。
銳金之氣在這一刻轟然爆發。白虎的爪尖泛起銀白色的光,竟像最鋒利的匕首般,輕易切開了猙堅硬如鐵的頭骨。凶獸發出淒厲到不似凡間的慘叫,三顆頭顱同時炸開,腥臭的黑血濺了白虎一身,把它銀白的皮毛染得斑駁。
它甩了甩頭上的血汙,淺藍的眼瞳轉向和仲,喉嚨裡發出一聲清越的輕嘯,像在邀功,又像在詢問“我做得好不好”。
回到黑石寨時,天已經全黑了。和仲把白虎抱進石屋,放在火塘邊的石板上,用麻布蘸著烈酒,一點點擦拭它皮毛上的血漬。銀白的絨毛沾了血,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透出淡淡的金紅,像落了一層楓葉的霜,美得有些驚心動魄。
“你倒是比你爹孃勇猛。”他笑著捏了捏白虎的耳朵,指尖突然被它的牙齒輕輕含住——那不是撕咬,更像一種親昵的試探,乳牙尖尖的,卻冇用力,隻是用舌尖舔了舔他的指腹。
寨老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昏暗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看著這一人一虎親昵的模樣,突然重重歎了口氣。“這白虎,怕不是凡物。”老人的柺杖指向西方的天空,那裡的星辰比往常明亮了數倍,像撒了一把碎鑽,“禺穀的秋天,怕是要變了。”
風在石牆外呼嘯得更緊了,像有無數雙眼睛,正從崑崙西麓的黑暗裡,悄悄望向這座黑石寨,望向火塘邊那團銀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