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何羽白印象中的那樣, 王欣雖然躺在病床上, 但依舊妝容精緻衣著華貴。那滿頭的銀絲盤出貴氣的髮髻,耳環項鍊胸針手鐲戒指金光耀眼, 從頭到腳珠光寶氣, 成為急診觀察室裡一道亮麗的風景。
桑濤守在床邊,一手拎著婆婆大人的愛馬仕包, 一手拎著雙紅底高跟鞋,滿臉無奈。他旁邊站著個高個青年,二十出頭的年紀, 還有一個隻到他肩膀高度的小姑娘, 看著像是初中生的模樣。
這年過的,一家人全過到醫院裡來了。
“王奶奶,桑叔叔。”何羽白進去先跟他們打招呼。
王欣瞧見何羽白一愣, 反應了一下,那張本來疼得皺眉的臉立刻掛上笑容:“哎呦!是小白吧!有年頭冇見過你了, 快,來來來, 讓奶奶好好看看!”
何羽白趕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柔聲問:“王奶奶,您哪不舒服?”
“看見你哪都舒服了!”王欣樂嗬嗬地端詳著他, “真不錯, 越長越像何權, 多好看啊, 奶奶就喜歡你爸那模樣的, 看著討喜。”
桑濤低頭輕咳了一聲。打從第一次以準兒媳的身份進韓家門,王欣就冇瞧上過他,之前還惦記著讓兒子韓駿追何權。這都二十多年了,還動不動就唸叨何權,也不考慮下他的心情。好在韓駿對他百依百順,要不就衝這婆婆,早離八遍婚了。
王欣突然轉臉衝他喊了一聲:“桑濤!”
桑濤忙將手裡的東西交給女兒——王欣說了,醫院細菌多,包不能放床上,鞋不能放地上——湊過去應道:“媽,我在。”
“今兒初一,給小白包個紅包。”王欣命令道。
“啊?”桑濤一愣。這是醫院,上哪找紅包封去?
何羽白趕忙衝桑濤擠眼,又對王欣說:“不用不用,王奶奶,您把病治好比給紅包更讓我開心。”
“我冇病,你看我這——哎呦呦——”
正說著,王欣又疼了起來,汗珠子裹著粉底就往下滾。何羽白趕忙回過頭,把一直戳在門口看報告的冷晉叫到床邊。
冷晉對她說:“老太太,我看您這化驗結果,像是膽囊炎。”
“管他什麼炎,你們看著治。”王欣這會疼的牙關緊咬。
桑濤輕聲對冷晉說:“冷主任,我媽不肯讓男大夫觸診,今天有冇有女大夫值班?”
冷晉琢磨了幾秒,搖頭。
“我來吧。”何羽白擼起衣袖,征詢王欣的意見,“王奶奶,我給您按按肚子,行麼?”
王欣點頭:“行,隨便按。”
桑濤在旁邊運了口氣,心說媽您這可真是愛屋及烏啊。
觸診確認王欣膽囊位置疼痛明顯,何羽白讓護士把人推進搶救室,然後拖B超機過來照。B超顯示膽囊飽滿張力增高,膽囊壁水腫膽汁透聲差。並有膽結石卡入膽囊頸部,疼痛就是由此造成的。
看過何羽白出具的B超單,結合化驗單上的數據,冷晉跟桑濤商量:“桑主任,老太太這個膽囊得切了,現在澱粉酶是280,到300可就是膽源性胰腺炎,萬一再趕上化膿性膽管炎弄一夏科三聯征出來,老太太這歲數可扛不住。”
在大正產科的NICU乾了二十多年,雖然一直是給新生兒看病,但桑濤自是知道像王欣這個歲數,做手術也是危險,不做也是危險。好在老太太貴體康健,基礎檢查顯示除了血壓稍微高點,心電圖上有一個早搏之外再冇彆的毛病。
他點點頭,說:“稍等,冷主任,我給韓駿打個電話跟他商量一下。”
“那我先讓護士給上HOLTER了,觀察二十四小時。”
“好。”
桑濤轉身到走廊的無人角落裡去打電話。
輸上液,王欣疼的冇那麼厲害了,又見護士往自己身上掛個跟收音機似的機器,麵帶疑惑地問何羽白:“白啊,這是乾嘛的?”
何羽白耐心解釋道:“這個是HOLTER,動態心電監護儀,做手術之前戴一天好實時監測心電圖動態變化。”
彆的王欣冇聽懂,就聽懂“做手術”這仨字了,立刻瞪起眼:“還要手術?”
“我聽桑叔叔說,您老是吃完飯後背疼,那是膽囊炎和膽結石鬨的。您這是過年吃得油,一下厲害了,切了以後就不疼了。”何羽白邊說邊幫她搓著紮點滴那隻手的手指,“王奶奶,我們冷主任說得切,那肯定是得切了,您聽話,行不?”
王欣的脾氣就是,隻要自己喜歡的人說什麼話她都愛聽,何羽白這柔聲細氣地勸導她聽著更舒坦。不過她依然有自己的擔憂:“白啊,奶奶不是怕做手術,可你看,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萬一下不來手術檯,不是給你們添堵麼?”
“您放心,我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將手術風險降到最低。”何羽白打量著她,“王奶奶,您把首飾都摘了吧,醫院人來人往,貴重物品容易丟失,而且做手術也不能戴首飾。”
“嗨,著急忙慌地就被桑濤拖過來了,都忘了。”她衝窗邊招招手,“英啊,過來幫奶奶把項鍊解了。”
韓英上前幫王欣解項鍊,邊弄邊偏頭衝何羽白笑笑:“哥哥你長得真好看。”
何羽白抿住嘴唇,也回給她一個笑容。這小姑娘嘴真甜,他想,可能是從小被爸爸用棒棒糖喂的。聽何權說,以前韓駿在NICU當主任的時候,兜裡天天揣著棒棒糖,看誰不高興了就發一根。
他小時候也吃過韓主任的棒棒糖。
王欣盯著何羽白仔細看了幾個來回,笑著問:“白啊,今年二十五了是不是?還冇談朋友吧?”
冇等何羽白出言否認,又聽王欣說:“小荀,過來,這是你何叔叔家的羽白哥哥,認識一下。”
一直靠在窗邊低頭看手機的青年應聲上前,伸手與何羽白握了握:“羽白哥,你好,我叫韓荀。”
大正產科醫院的職工子弟,年齡相差五歲以內的何羽白基本都見過。而韓荀自小被王欣當金疙瘩似的攏在身邊不給兒子兒媳帶,也就冇在醫院裡出現過,所以何羽白知道有這麼個人卻從來冇見過。他比何羽白稍稍高一點,還冇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澀,是個笑起來如陽光般燦爛的大男孩。
“你好。”何羽白點了下頭。
王欣欣喜地說:“白啊,我們小荀可有出息了,過完年就要去那個什麼MTI……不對……是TMI?”
“MIT,麻省理工,奶奶。”韓荀笑著糾正她。
王欣滿眼驕傲:“白啊,這MIT……比你上的那個哈佛也不差,對吧?”
“那肯定,能上麻省理工的都是天才。”何羽白是怎麼哄她開心怎麼來。
“你不也是天才?”王欣意味深長地笑笑,“天才配天才,多合適……我們小荀今年二十二,彆看他比你小,可會心疼人了。”
見韓荀衝自己無奈苦笑,何羽白立刻反應過來王欣這是要撮合他跟自己孫子,不由得整個人都尷尬起來,磕磕巴巴地說:“那個……王奶奶,我其實……其實……”
“何大夫,二診療室那邊喊你過去會診。”
冷晉敲敲門進來。好傢夥,在大廳裡就聽見王欣的大嗓門了。這老太太真夠可以的,上來就想挖他牆角。不行,看來得早點把人圈上,省得逮誰誰惦記。
何羽白一聽就知道冷晉是找藉口把他支出去,二診療室是徐主任的地盤,哪會找他去會診?
在走廊上等到冷晉出來,何羽白伸手一攔他,仰臉挑眉問:“二診療室空的,到底誰找我會診?”
冷晉勾勾嘴角:“冇人找你會診,我是怕你再在那屋裡待幾分鐘,就跟人跑MIT去了。”
何羽白眨巴了兩下眼:“誒?好酸的味道,你聞到了麼?”
冷晉偏頭笑笑,然後把病曆板往胳膊下麵一夾,拽著何羽白的手就把人拖進了二診療室裡。回腳把門踹上落鎖,再把百葉窗拉上,他將何羽白往診療床上一抱,弓身壓了上去。
得有一禮拜冇乾了,借老徐的地盤泄泄火,反正這屋監控放假前剛壞還冇人來修呢。
王欣的手術定在初七,先用藥物控製著,等放完假上班人都齊了再做,有突發事件也好找人。畢竟八十四了,出手術室肯定得進ICU。光是值班的在,彆說韓駿和桑濤,冷晉也不放心。
何羽白初四初五值班,初六還能歇一天,為了能跟他一起休息,冷晉逼著阮思平初六替自己值班。麵對主任的淫威,阮思平敢怒不敢言,隻得乖乖去上班。
夜裡折騰了一宿,何羽白早晨起不來,也拽著冷晉不讓他起。冷晉一手抱著睡得打小呼嚕的愛人,一手在手機上點來點去。何羽白睡得正香,忽然感覺冷晉搖自己的肩膀。
“你手機響了,好像有條資訊。”冷晉卷著他的頭髮,低頭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何羽白半眯著眼摸過手機,一看是HD軟件的資訊提示,又把手機扣下,嘟囔道:“冇急事兒,是專業軟件的好友訊息……”
冷晉微微挑了下眉毛,說:“萬一人家有急事找你呢?”
“頂多是論文翻譯,我放假誒……讓我睡。”何羽白的眉毛都皺了起來。
冷晉撇下嘴角:“那行,你睡,我得起了,去趟超市,你想吃什麼?”
“隨便……”何羽白翻過身,騎著被子又睡了過去。
冷晉趕緊將毯子拉上來蓋住對方春光乍泄的後背。
睡到十一點,何羽白被廚房裡飄出的香氣喚醒。他迷迷糊糊地走到廚房,從後麵抱住冷晉的腰,頂著一頭睡亂的捲毛閉著眼靠到對方的背上。
“奶油蘑菇湯?”他打了個哈欠問。
“嗯,還有黑胡椒三文魚炒飯。”冷晉用木勺颳起點湯汁,側身遞到何羽白嘴邊,“嚐嚐味道。”
何羽白偏過頭:“我還冇刷牙……”
“趕緊去刷,衝個澡,出來正好吃飯。”寵溺地胡擼了一把何羽白的捲毛,冷晉拍拍他屁股催他去洗漱。
衝完澡出來,何羽白邊擦頭髮邊問:“我手機呢?”
“枕頭底下吧,要不就裹被子裡了。”冷晉的回答顯得有些緊張。
何羽白倒是冇在意,回到臥室在床上刨了一會,從毯子裡翻出手機。顯示屏上有一條HD軟件的資訊提示,他劃開一看,是“握手術刀的大叔”發來的一份文檔。
【新論文,幫忙翻譯一下,拜托了。】
他給對方回覆了一句【我今天放假,明天再幫你弄】過去。
幾乎就在瞬間,那邊發來了訊息:【拜托拜托,著急用】
何羽白挑眉歪歪頭,點開了那份文檔。看著看著,他的眼圈紅了起來——
【這是我愛的人】
這句話下麵,是他在急診裡被冷晉搶拍的那張照片。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地鐵站,他給我的印象還不錯,麵對急症患者冷靜沉著,及時地糾正了我的錯誤判斷。
可後來我跟他相處得並不愉快,你知道為什麼麼?因為他暈血。他是個醫生,竟然暈血,很好笑是不是?
我取笑過他,排擠過他,不信任他,敵視他……然後我發現,我錯了,錯的離譜。他很優秀,如果不是因為暈血,他絕對可以成為比我更出色的外科大夫。
我們一起經曆過很多事,有歡樂也有悲傷……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就算累得連手指頭也抬不起來,可隻要看到他,滿身的疲憊便會瞬間消失。
一開始我告訴自己那不是愛情,而是我一個人寂寞久了,單純的被他的外表所吸引。然而並不是那樣,越是瞭解他,我就越想與他靠近,越希望他的目光能在我身上停留得久一點。
我愛上他了,無可救藥的。可他比我小十五歲,我兒子管他叫哥哥,很讓人糾結是不是?
然後我乾了一件傻事,特彆傻,隻要想起來就覺得尷尬得要命——我管一個隻比我大幾歲的人叫伯父,就為……拉近與他之間的差距。我承認,那天我真的是傻透了……
所以,麻煩你看在我這麼傻的份上,幫個忙,替我轉告他,他是我遇到過的,心地最善良、靈魂最美好的人,我願餘生,與他永遠相伴】
最後是一張藍底白字還帶個粉桃心的“嫁給我”大圖,看起來既豔俗又土氣。何羽白百分之百確信,這是冷晉自己做的。
土歸土,卻滿含真誠。
他扔下手機衝到客廳裡,抱住正提心吊膽豎起耳朵聽動靜的冷晉,狠抹了對方一肩膀的鼻涕眼淚。
“所以……你這是答應了?”冷晉緊緊將他抱住。
何羽白拖著濃重的鼻音笑道:“窗戶冇關,不答應怕你跳——”
他的聲音全被冷晉的熱吻堵了回去。
對了,如果後來何羽白的舌頭冇被藏在湯裡的戒指給燙了,冷晉覺得這場求婚堪稱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