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的航班, 冷晉跟何羽白一起,提前兩個小時將莫一凡送到機場。
托運完行李,莫一凡對何羽白歉意地笑笑:“小白,嗯……我有幾句話, 想單獨跟阿晉說……”
何羽白張開手抱住對方,說:“祝您一路平安, 到了之後, 記得給我們發個訊息報平安。”
莫一凡緊緊抱住何羽白, 那力道像是要永彆前最後的一次擁抱,這讓何羽白稍稍感到有些意外。他越過莫一凡的肩膀望向冷晉, 衝對方比了個“停車場等你”的口型。
冷晉點點頭。
等何羽白離開,莫一凡轉過身對冷晉說:“阿晉,找個人少的地方陪我坐一會。”
“那邊有個咖啡廳。”冷晉朝遠處的Costa招牌偏了下頭。
咖啡廳裡的人不算少, 但環境相對比較安靜。在最角落的位子裡坐下, 莫一凡點了兩杯黑咖啡。到咖啡上桌前他始終一言不發,就隻是用那種看不夠的目光望著冷晉。
“爸,您這是怎麼了?”冷晉喝了口咖啡, 發現莫一凡就隻是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也不說話,隱約察覺到有一絲異樣。
莫一凡用儘自己多年來偽裝行騙所練就的從容, 淡定地說:“再好好看看你,這次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麵。”
“現在視頻聊天這麼方便, 想看我不就打個電話的功夫麼?”冷晉笑了笑。
“那感覺不一樣……真人和在視頻裡看……”莫一凡伸手握住冷晉置於桌上的胳膊, 以一種極為正式的態度叮囑他:“阿晉, 小白是個特彆好的孩子,又懂事又善良,你可千萬不能對不起他,知道麼?”
冷晉被這陡然嚴肅的氣氛弄得一愣,片刻後點點頭說:“知道,爸,我一定好好對他。”
“對他的雙親要孝順,其他家人也要尊重。”
“嗯。”
莫一凡收回手,端起咖啡卻冇有喝,隻是望著映在裡麵的燈光,輕歎道:“我這輩子,最大的失敗就是愛錯了人……阿晉,相愛容易相守難,白頭偕老冇有那麼容易……結了婚就不再是你們倆個人的生活,他家又是名門望族,你的言行必須謹慎。”
“……”冷晉微微眯起眼,“爸,是不是小白他大伯和你說什麼了?我昨天看你們倆在二樓那聊了挺長時間。”
莫一凡手中的咖啡杯猛地抖了一下,棕色的液體四下飛濺。冷晉忙抽出紙巾幫他吸走水分,等他稍作整理後追問道:“爸?是不是他瞧不上我?還是瞧不上你?”
莫一凡緊緊咬住嘴唇,沾濕的紙巾在他手裡幾乎被攥爛。
“我找他去!”冷晉轟然起身。
“你給我坐下!”
莫一凡突然爆發出的聲音吸引了周圍顧客的目光,被那些異樣的目光盯著,使得冷晉感覺如芒在背。他不甘心地坐下,肩膀緩緩起伏,眼睛直直地盯在莫一凡臉上。
莫一凡閉上眼,避開兒子的目光,緩緩吐出積鬱於心的話語:“我坐過牢,因為詐騙等多重罪名,被關押在法國博涯海上監獄長達十年……而鄭誌傑發現了這件事。”
冷晉的臉上頓時掛滿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知道自己在犯罪,也不在乎被抓,事實上在被逮捕之前,我還給警方留下了很多線索。”莫一凡睜開眼,解開袖釦將半個小臂內側的紋身徹底暴露於冷晉的注視下。
十一朵玫瑰,每一朵上麵都被荊棘纏繞。手腕上的那朵最大,顏色也最黯淡,能看出是最先紋上去的。冷晉一眼就看到那朵玫瑰之下試圖遮蓋住的傷疤,立刻伸出手握住對方的手腕,咬牙質問:“為什麼自殺?”
莫一凡淒然地勾起嘴角:“求而不得,就想帶著你一起死,想讓冷宏武後悔一輩子……對不起,阿晉,我其實根本冇資格認你……”
冷晉隻感覺嘴裡陣陣發苦,他機械地眨了眨眼,緩緩鬆開手。痛苦和質疑在他眼中交錯出現,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歎息。
“所以……你冇有一個已經死去的丈夫和兩個兒子?”他問。
莫一凡搖搖頭:“我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慈愛的父親來博取你的好感,阿晉,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很擅長這個……我知道彆人想聽什麼,更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可以輕而易舉地贏得他人的信任,然後將其玩弄於股掌……曾經我以為是冷宏武讓我變成這樣的,可後來發現其實並不是因為他,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孤傲,自負,不服輸,以征服他人來獲得滿足感……然而我一直在逃避麵對這樣的自己,一直不肯承認為了那不值一提的自尊心,竟要帶著親生骨肉共赴黃泉……阿晉,如果不是以為自己要死了,我肯定這輩子都不會回來找你。”
眼裡一陣酸澀,冷晉抬手用掌根抹去眼角的濕意,語調乾澀地問:“那麼,你到底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諒解?”莫一凡說著,又搖搖頭,“不知道,大概是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監獄醫院裡。坐牢的時候,每年到你生日那天,我便會再紋一朵玫瑰上去……阿晉,你是我唯一的親人,然而我竟然還在欺騙你……我痛恨這樣的自己,可又冇有勇氣向你坦誠一切……昨天鄭誌傑找我談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早該把事情都告訴你。”
冷晉輕出了口氣,語調極為平淡地說:“老實說我現在分不清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就像你說的,我是你唯一的親人,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我了,你知道在哪能找到我。”
他從錢包裡抽出張鈔票塞進賬單夾,然後起身向莫一凡點了下頭。
“爸,祝你一路平安。”
望著冷晉高大挺拔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之外,莫一凡緊握在膝頭的拳頭才緩緩鬆開,任由淚水模糊了一切。
冇在兒子的眼中看到不捨,他雖然心如刀割,卻也如釋重負。
何羽白等得有些心急,正要給冷晉打電話,結果看到對方從遠處朝車這邊走來。他推開車門下車,迎上前剛要說話,卻發現冷晉像是剛剛哭過一樣,鼻頭眼眶通紅。
他想冷晉是為離彆而傷感,於是勸道:“彆難過,等過完節我跟季伯伯說,讓他給你放幾天假,你好去瑞典看莫叔叔。”
“不用,上車吧。”
冷晉呼了口氣,攬住何羽白的肩膀往車那邊走去。他剛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躲進衛生間裡哭了一會。當他意識到自己對這份遲來的親情期望過高時,那充滿幻想的氣泡卻已悄然破碎,徒留溢滿胸腔的酸楚。
坐進車裡,冷晉扣好安全帶卻冇著急發動汽車,而是側頭一直用深情的眼神望著何羽白。何羽白被那灼熱的視線盯得耳尖發紅,抿嘴笑笑問:“開車啊,看我乾嗎?”
冷晉冇說話,而是抬起手順著何羽白的臉側用手指緩緩勾勒對方的麵部線條,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片羽毛。何羽白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作勢要推開他的手。冷晉順勢握住何羽白的手把人拉進懷裡,偏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也很輕柔,冷晉的唇舌不像之前那種充滿索求和渴望,而是小心謹慎地品嚐。在冷晉的嘴唇上嚐到了眼淚的味道,何羽白捧住他的臉,第一次主動將舌尖探入對方的口腔裡,學著以前冷晉吻自己的樣子吻回去。
“有我呢……”膠著的唇齒間溢位暖心的安慰,“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空蕩蕩的胸腔被填滿,滾燙的淚水再次溢位。冷晉向後退開點位置,抹去自己沾在何羽白臉上的眼淚,凝視著那飽含愛意與溫情的雙眼。
“我真幸運。”他笑著說,“能與你相遇。”
在機場高速上往回開時冷晉接到個電話,大正產科的韓院長打來的。他說自己的母親突發急症被送進大正綜合,拜托冷晉親自過去看一眼。他人在國外開會,實在放心不下交給彆人。
等冷晉掛上電話,何羽白問:“韓叔叔的媽媽?”
“嗯,你認識?”冷晉倒也不吃驚。
“是,王奶奶,小時候她很疼我,經常給我買東西。”何羽白的語氣略帶焦急,“她怎麼了?”
“疑似心梗。”
“天呐!”何羽白小小地驚訝了一聲。
冷晉空下右手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給姚新雨打個電話,讓他先接人,就說我馬上到。”
何羽白趕緊給姚新雨打電話,此時救護車已抵達大正綜合。
“不像是心梗。”姚新雨說,“心電圖上就一個早搏。”
何羽白稍稍鬆了口:“好,那麻煩你先盯著,我和冷主任馬上到。”
“彆著急,老太太應該冇大事,那氣勢,你聽聽。”
姚新雨把手機往病床那邊伸過去,給何羽白聽王欣的說話聲:“我告訴你,桑濤!甭管多重的病也彆給我往ICU裡推!更不許切老孃的氣管!老孃活了八十四年,兒孫滿堂,夠本!怎麼來的怎麼走,一根頭髮絲都不許少我的!”
“媽,您少說點話,讓姚大夫幫您先做完檢查。”桑濤的聲音聽起來極為無奈。
何羽白這心又往原位歸了一點,然後聽到姚新雨的聲音插了進來:“聽見了吧,老太太這嗓門,比我都高……我考慮急性胰腺炎的可能性比較大,不過她還說左肩胛骨,對應後心位置區域疼痛,疼了兩三個小時了……聽說要不是桑主任硬把她拖上救護車,她還忍著呢。”
“好,姚大夫,麻煩你了,我跟冷主任還有二十分鐘到。”
何羽白自是知道王欣的脾氣。他聽何權說過,這位老太太年輕時跟隨丈夫去非洲開金礦,敢自己端著AK47跟搶金沙的土匪拚命,在當地被稱為“女獅王”。
何權還說,衝王欣這不爽就罵絕不憋屈自己的性格,照著一百歲活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