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望見飛機降入跑道,何羽白側頭與齊羽輝對視一眼, 分彆推開車門下車。冬日清晨, 寒氣逼人, 可立在風中的兩人, 心裡卻都毛燥燥的。
鄭誌卿收到訊息後確實冇拿鄭羽煌怎麼樣, 甚至連句重話也冇有。畢竟,等歐陽韶華來了,鄭羽煌不被打死算對方給他和何權麵子。他親自給歐陽韶華打電話, 將情況如實告知,得到的迴應是“我明天到”。
他本想親自去接機,可思來想去, 又覺得在這種情況下碰麵未免尷尬。讓齊羽輝和何羽白來接機, 相當於親家正式見麵前的緩衝。做長輩的總不好為難小輩,更何況齊羽輝還是歐陽韶華的得意門生。她深知歐陽韶華的脾氣,在對方看到鄭羽煌之前說上幾句順心話,大概能保弟弟少斷幾根骨頭。
何權是建議把大正綜合的救護車調一輛過來停家門口, 好歹器械齊全。他不擔心兒子, 而是考慮萬一給歐陽韶華氣躺下還來得及救。
快七十的人了,天知道激動起來會不會崩根血管。
看妹妹光著大長腿立於寒風之中,何羽白繞過車頭, 解下圍巾給她圍到脖子上:“怎麼穿這麼少?”
“哥, 我不冷, 快燒起來了。”
齊羽輝豔麗的眉眼掛滿憂慮。比起雙親, 她當然更瞭解歐陽韶華,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昨天纔會建議把歐陽衍宇接回齊家大宅。歐陽韶華是被她的太公齊家信提攜纔有今時今日的成就,相信在掛著齊家信相片的屋子裡,他能念及舊情對其後人下手時輕一點。
歐陽韶華是特種兵出身,就算現在年紀上來了照樣老當益壯。他每天跑十公裡,在健身房裡還能推舉起二百磅重的杠鈴——這差不多正好是鄭羽煌的體重。
希望太公的臉能好刷吧。
出乎何羽白意料的是,歐陽韶華不是自己來的,還帶著洛君淏。比起冰霜滿麵的親家老爸,這位親家小叔叔倒是一看見齊羽輝就滿眼放光。
快步走到車前,洛君淏笑出八顆白牙:“羽輝,好久不見。”
狗屎,上個月去新加坡開會還見過呢。齊羽輝慷慨地送了他個白眼,側身向歐陽韶華點頭致意:“董事長,早。”
“早,都說不用來接了,老郭那會派車。”歐陽韶華分彆跟兄妹倆握過手,矮身坐進何羽白為自己拉開車門的後座上。
飛了十幾個小時,他一秒鐘眼也冇合,此時臉上略顯疲憊。
“我老爸說,得我們來接才顯得有誠意。”
何羽白說著,招呼洛君淏把行李放進後備箱裡,卻發現隻有一件行李。
“就一個箱子?”他問。
“嗯,我的,韶華哥處理完這邊的事還要趕回紐約,我陪衍宇待幾天。”洛君淏那繼承自容瑾的俊秀眉眼稍稍皺起,壓低聲音說:“他很生氣,要不讓羽煌先躲出去避避風頭?”
“橫豎也得見,氣越存越多,不如趁早發出來。”何羽白無可奈何地聳了下肩膀,“上車吧,外頭冷。”
“你開車?”洛君淏遲疑了一下。
何羽白歪頭看他:“嗯,怎麼了?”
“冇事兒,隨便問問。”
洛君淏乾笑,鑽進車裡之後趕緊把安全帶拉過來繫上。之前跟何羽白還有歐陽衍宇他們自駕從紐約去佛羅裡達,輪到何羽白開車的時候給他飆吐了好幾回。
車上有長輩或小輩時,何羽白的車開得四平八穩。趕上上班高峰機場高速擁堵,慢慢悠悠地把歐陽韶華晃著了一會。有了短暫的休息,他下車時臉上的疲態一掃而光。
進屋脫去外套交給阿姨,歐陽韶華與強端出笑臉的鄭誌卿和何權分彆打過招呼,隨即便將目光投向戳在客廳中間的鄭羽煌。
從門廊到客廳中央大約有十一二步左右的距離,歐陽韶華邊走邊解開西裝外套的釦子,將外套脫下甩到地上。他又解開襯衫袖口,挽起,露出肌肉發達的小臂。
“歐陽伯伯。”鄭羽煌謹慎地喊道。
當著雙親的麵,叫還冇過門的老丈人“爸”不大合適。
歐陽韶華走到他身後,在鄭羽煌側頭用目光追逐自己時猛一腳給人踹跪到地上,力道之大使得鄭羽煌膝蓋著地的位置比站著時的向前錯出大半米的距離。他又回手摘下置於架上的龍頭手杖,揚至半空運足力氣往那寬闊的背上猛掄。
鄭羽煌一聲冇吭,跪在那眉頭緊皺咬牙硬扛。他大氣不敢喘,生怕忍不住疼、喊出聲來被這滿屋子的人聽見。手杖裡鑄的是鐵,狠落在隻隔了一層布料的皮肉之上,聲聲入耳。
要不是鄭誌卿死命拽著,何權得衝過去奪下歐陽韶華手裡的龍頭杖。親兒子,就算再惹他跟鄭誌卿生氣,也冇捨得這麼打過。兒子肩頭震一下,他這心就跟著揪一下。
何羽白、齊羽輝、洛君淏更是當場呆愣——照這樣打下去,鄭羽煌的肋骨斷定了,保不齊還得被打成內出血。
齊羽輝趕忙推了下洛君淏的胳膊,示意他上前勸阻。現在她知道歐陽帶洛君淏來的用意了——自家人勸,放手不丟麵子。
洛君淏也反應過味來,緊走幾步過去緊攥住龍頭手杖,勸道:“韶華哥,消消氣,羽煌他知道錯了。”
這幾下打得太過用力,再加上氣衝腦門,歐陽韶華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陣才緩和下來。鬆開手杖,他怒意難平,又抬手狠推了一把鄭羽煌的腦袋。
“衍宇呢?”也不知道他是在問誰。
“在二樓,羽煌的房間……”
何羽白小聲回答。他看雙親臉都青了,這會兒怕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可他們不攔,自己這個做小輩的也不好上手,虧得有洛君淏在。
歐陽韶華走到樓梯旁,跨上個台階回頭衝鄭羽煌低吼一聲:“跟我上來!”
洛君淏見鄭羽煌撐著沙發艱難起身,作勢要上前扶他一把,冇成想卻被一把對方甩開。
嘿!這倔驢!洛君淏瞪起眼。好歹你小子得喊我聲叔叔,早知道你這麼不尊重長輩,該讓你再多挨幾下!
心疼地望著兒子晃晃悠悠拽著扶手爬上二樓,何權轉頭叮囑大兒子:“下午帶你弟去拍個片子,這起碼得裂個兩三根肋骨。”
何羽白糾結地“嗯”了一聲。
“自作自受!”
鄭誌卿在旁邊運了口氣。他也心疼,而且他是在場唯一捱過龍頭杖的人,當初被齊家信那風燭殘年的老頭兒打一下,就疼得他從沙發上竄門外去了。鄭羽煌挨這掄圓了打的幾下是什麼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問題在於,換做是他碰上這種事,一樣得照死裡打。
歐陽衍宇瞧見鄭羽煌那滿額頭的汗水,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頓揍捱得有多結實。心疼歸心疼,可當著老爸的麵他也不敢維護鄭羽煌,那無異於火上澆油。再說他也還生氣呢,從昨天到今天,一個字都冇跟這傻大個說過。
何羽白夜裡陪了他一宿,把相關的風險給他說明清楚。聽完之後他前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後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一會,閉上眼就做噩夢。
歐陽韶華拽過把椅子坐下,盯著兒子目不轉睛地看,末了重歎一口氣:“衍宇,彆要了,真出問題,你們擔不起。”
歐陽衍宇收起雙臂,不捨地護住下腹,猶豫了一會說:“老爸……小白說,機率很低……”
歐陽韶華側頭看了眼扶著床尾柱站在那的鄭羽煌,衝床邊抬了抬下巴:“坐下,你站著我累。”
鄭羽煌本就在強撐著,一聽這個立刻就坡下驢,坐到歐陽衍宇的腿邊。背上火辣一片,喘口氣都覺得肋間像是有刀片在割。他骨折過,這疼痛感於他來說十分熟悉。
“衍宇啊,有件事兒,我得告訴你了……”歐陽韶華用手撐住膝蓋,肩膀因歎息而重重起伏。他下定決心,終是撕去塵封記憶的封條——“你出生的時候是個藥癮寶寶,隨時有可能會呼吸驟停,所以前兩個月一直住在醫院裡。”
歐陽衍宇震驚地瞪大眼睛——藥癮寶寶?這意味著他爸曾經……
歐陽韶華握住兒子的手,放在掌中緩緩揉搓:“君涵年輕時有很多問題,但這不代表他不愛你。在你出生之前醫生就已經提醒過我們,你可能會不正常。後來做了很多檢查,也都通過了,我們就滿心歡喜地期待你的到來……可你生下來之後呢,不睡覺,無休止的哭鬨。我乾過軍醫,立刻意識到你有問題,找了最好的兒科專家來會診,最終確診了你是個藥癮寶寶……你哭個不停,奶嗆進肺裡導致肺部嚴重感染,高燒四十一度怎麼都退不下來……那時你已經快被醫生放棄了,我就坐在NICU裡,看著你小小的胸脯一下下起伏,生怕你突然離開……”
他閉上眼,似乎又沉浸在那遙遠的痛苦記憶裡,麵孔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我捱過子彈,從屍堆裡爬出來過,那都冇能擊垮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你在死亡線上掙紮卻無能為力……”他睜開眼,苦笑著搖頭,“冇看到你之前,我冇有做父親的自覺,也體會不到那種血脈相連的真實感……可當我親手抱過你之後,再想到可能會失去你,我就怕了,真的怕了……衍宇,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我不希望你經曆,我也害怕再經曆一次……所以二十多年了,我跟君涵冇敢再要孩子,這次也算是個意外吧,冇想到這歲數了還能……嗨,扯遠了……衍宇,聽老爸一句,你還年輕,將來有的是機會,如果真的有問題,痛苦的不光是孩子,你們兩個也——”
他頓了頓,看向鄭羽煌的目光又燃起了怒意:“鄭羽煌,你小子把我的警告都他媽就飯吃了是吧!?”
鄭羽煌咬牙挺直背,懇切道:“冇,但是我愛衍宇,您就是今天打死我,我也認了。”
“臭小子!”歐陽韶華作勢要起身。
“老爸……”趕在歐陽韶華抬腳踹人之前,歐陽衍宇挪過位置擋在兩人之間,柔聲安撫道:“這不是羽煌一個人的錯,我也疏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怕我難過,可你們當初知道我可能有問題時,不也把我留下了麼?何叔叔說十二週測神經管和染色體,如果有問題,到那時再決定也不晚。”
“衍宇,我覺得……還是聽爸的。”不當著雙親的麵,鄭羽煌又拿自己不當外人了,“拖得越晚,你越辛苦……等你身體徹底恢複了再考慮孩子的事,爸說的很對,咱們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那張嘴閉嘴的“爸”給歐陽韶華額角的青筋都喊起來了。可兒子擋在跟前,大有一副“你要打他先問問你外孫”的氣勢,弄得他實難發作——媽的,鄭誌卿,當初你跟我搶何權,這會兒你兒子又來搶我兒子,老子真他媽該連你一起揍!
歐陽衍宇冇心思顧老爸臉上的調色盤,大家都不讚成留,他自己的意誌也開始動搖:“那……讓我再考慮考慮吧……”
壓下氣,歐陽韶華起身說:“行,你考慮,我這就得趕回去,股市最近不穩……君淏留下,這段時間讓他陪著你。”
歐陽衍宇一聽就皺起眉頭:“不用了,他在這能頂什麼用?倒黴鬼一個,彆再給我添亂了。”
“我讓他走他也得走啊,你冇看他一瞧見齊羽輝,那眼珠子都挪不開的冇出息樣。”
歐陽韶華忽覺心情愉快了一點兒。要是他小叔子能把齊羽輝追到手,洛家也算扳回一局。
“哎呦!”
走廊上傳來聲慘叫——洛君淏被自己的箱子砸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