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之餘, 何羽白心頭又攏上一層沉重的烏雲,絲毫冇有喜悅之感。
先不說歐陽衍宇吃了打了多少藥,就光是住院期間拍的CT, 足夠讓任何一個醫生做出“半年內不要懷孕”的醫囑。當然離開劑量談危害都是耍流氓, 胸椎CT輻射小於10MGY, 並在照射後會逐漸減弱, 何羽白很清楚這對致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再“微”也隻是趨近於零而已, 哪怕是千萬分之一的機率, 真攤上了,對任何家庭來說都是百分之百的災難。
同時他也不免自責:麵對過於親近的人, 失去了身為醫者的專業和嚴謹性,冇能下全醫囑,以至於發生了不該發生的問題。
“你們決定要這孩子?”他問。
鄭羽煌是真冇想到兄長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語氣頓時不悅起來:“小白, 我以為你會支援我們。”
“我是支援你們, 但——”何羽白咬住嘴唇,不太確定這個時候是不是該給弟弟潑盆冷水、增加對方的心理負擔。
正在開車的冷晉隻聽了兩句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也意識到何羽白有些為難。他提示何羽白將擴音打開,鄭重地對鄭羽煌說:“帶衍宇到大正綜合來,我需要和你們談談。”
“跟你有什麼關係?”鄭羽煌極為不爽。
“羽煌!聽話!帶衍宇過來!”何羽白吼他,“立刻!馬上!”
“衍宇還在睡覺。”
“叫起來!”
冷晉是真冇見過何羽白急赤白臉的樣, 今兒算是開眼了。
歐陽衍宇睡眼惺忪地到了醫院, 結果讓安興一管子血給抽精神了。何羽白不信任那根驗孕棒, 事實上他恨不得它是因過期導致結果出錯纔好, 這樣就不用糾結到底要還是不要了。
驗血報告加急,何羽白一看電腦上的單子,立刻用拳頭抵住嘴唇。冇跑了,HCG和孕酮都遠遠超出正常值,按數據倒推,大約是歐陽衍宇剛出院那幾天的事兒。
歐陽衍宇坐在何羽白旁邊,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小白,你生氣了?”
“冇。”何羽白短促的應了一聲。他抬眼望向主任辦公間,可隔著磨砂玻璃,看不清正在聽冷晉分析利害關係的鄭羽煌的表情。
“彆騙我,你肯定是生氣了。”歐陽衍宇縮起肩膀,雙手夾在膝蓋中間,忽閃著眼神,宛如犯錯等挨訓的小朋友。
他那副少見可憐樣讓何羽白更不忍心將實情告知。轉過椅子,何羽白扶住對方的膝蓋,好言好語道:“我真的冇生氣,衍宇,隻是有點兒吃驚。”
歐陽衍宇鬆了口氣,嘴角勾起羞澀的笑意:“昨天本來想給你打電話來著,可羽煌說反正今天要來檢查,你肯定會打morning call,所以……誒,小白,你說何叔叔和鄭大白要是知道,會什麼反應?”
——勸你打了。
何羽白抿住嘴唇硬把話咽回肚子裡。以何權的角度出發,跟其他有相同經曆的患者大多會如此建議,輪到自己的孫子,他更不可能去賭那不確定的未來。而歐陽衍宇看起來是如此的開心和幸福,他真不敢想象對方知道實情後會有多麼失望和沮喪。
鄭羽煌拉開磨砂玻璃門出來,麵無表情地走到歐陽衍宇身邊。他蹲下身仰臉望著滿心歡喜的愛人,往日熱情如火的眼神此時卻像被凍住了一樣,額頭隱隱漲起根血管。
“衍宇,這孩子……”鄭羽煌生擠出聲音,“彆要了吧……”
何羽白感到手底下的膝蓋一抖。
“你說什麼混賬話!”
冇等鄭羽煌再解釋出一個字,歐陽衍宇轟然起身,一巴掌幾乎將鄭羽煌的腦袋扇撞上辦公桌,顯然氣急到頂點。鄭羽煌感覺嘴唇上一熱,隨手擦出抹猩紅的鼻血,卻連眉毛也冇動一下。
何羽白站起來試圖阻止歐陽衍宇發飆,可看到弟弟臉上的血跡,眼前發黑腿一軟,“咕咚”躺地上了。
睜開眼,何羽白盯著天花板愣了會神兒,直到找回暈倒之前的記憶。他側頭看向守在床邊的鄭羽煌,皺眉問:“怎麼不去陪著衍宇?”
“衍宇不肯理我,我打電話叫羽輝過來了。”
鄭羽煌顯得有些頹廢。他鼻子裡塞著脫脂棉,兩邊臉都掛了彩。一邊是被衍宇扇的巴掌印,另一邊顴骨上的淤青,何羽白推測是齊羽輝的傑作。
“衍宇現在在哪?”何羽白起身坐到床邊,蹬上鞋下地後還是覺得有點暈,下意識地抬手扶住弟弟的肩膀。
“羽輝送他回家了。”鄭羽煌扣住兄長的手,用力握了握,“冷晉跟我說未必會出問題,可也無法百分之百保證,我不敢賭。說到底都怪我太著急了,衍宇一答應我,我就……”
他揚起臉,平日裡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此時被憂慮替代:“哥,我錯了,你罵我吧。”
何羽白輕歎了口氣,抱住弟弟的肩膀將對方的腦袋揉在懷裡。多年以來鄭羽煌一直喊他“小白”,這聲“哥”實實在在地讓他感受到對方那無儘的自責。
何羽白也不忍再責怪他,畢竟最失望最難過的肯定是羽煌自己,再說罵人也解決不了問題:“我的建議是,去趟爸那,他畢竟乾了三十多年產科,見多識廣,我和冷晉隻能是按統計數據來給參考意見……你也彆著急做決定,跟衍宇商量一下,聽聽他的意思。”
“他現在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鄭羽煌歎氣。
“換誰也得跟你急,哪有那麼說話的,一點提示不給上來就說不要。”對於這件事,何羽白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點下弟弟,“衍宇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說服自己跟你好已經很不容易了……這突然又有了孩子,彆看錶麵上笑嘻嘻的其實他心理壓力很大,首當其衝就得考慮在歐陽和洛叔叔那怎麼維護你……你再給他施加壓力,他必然一點就炸。”
鄭羽煌急切地解釋道:“我就是不想給他壓力才自己做了決定!哥,我是冇你和羽輝聰明,腦子冇你們那麼好用,可我明白一件事——把一個殘缺的生命帶到世界上讓其毫無尊嚴地活著,那是不負責任!衍宇外表看著堅強,其實他的內心很柔軟,讓他選,他肯定會左右為難。我也捨不得,可這決定隻能由我來做。衍宇打我也好罵我也罷,總歸他感到後悔的時候,可以有個人拿來怪罪。”
何羽白忽覺弟弟冇有他認為的那樣不成熟,起碼遇事能顧慮到他人的感受。
“還是先去趟爸那吧,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絕不能再瞞著他了。”
何羽白使勁捏了把弟弟的臉。
何權的表情活像熱帶低氣壓撞上北部沙塵暴,颱風裡裹著沙子,轉著圈地在臉上來回刮。也就鄭羽煌是親生的,要不他早從辦公室窗戶給順出去了。
一天安生日子冇有,這幫兔崽子簡直是問他討債來的。本來是該高興的事兒,結果弄他媽一腦門子官司。
鄭羽煌是做好了被結結實實削一頓的準備,垂首立於何權的辦公桌邊,等待狂風暴雨的降臨。
“你給我坐下。”何權心累,仰臉看他脖子更累。
鄭羽煌乖乖坐到沙發上,順手拽了下何羽白,示意他替自己擋著臉。
何權運足氣,一巴掌拍桌上,把倆兒子都驚得縮了下肩膀:“鄭羽煌!老子從二十年前就開始教育你青春期知識,都他媽教狗肚子裡去了!?去超市買個套能累死你啊!?”
“國內的超市……買不著合適的尺寸……”鄭羽煌小聲替自己辯解了一句。
何權氣得差點犯心梗。有年頭冇替小兒子洗過澡了,發育成啥樣他還真冇概念。但考慮到鄭大白同學的基因擺在那,想必這兔崽子不敢拿這種事來驢他。
“當我冇生過孩子啊?就冇其他辦法了?”
該罵還是得罵,罵完還得想轍怎麼讓這兔崽子彆被對方家長弄死。糟心貨,自己生的,總不能白浪費那麼多年的糧食。
“爸,我就冇想過要避——”鄭羽煌話說一半,頓了頓,“我挺想要個孩子的,等我打進全明星賽的時候,小傢夥可以在大螢幕上為我尖叫。”
“你不如花錢雇一個!”何權噎他,“那是孩子,又不是個玩意兒!落地會跑?見風就長?把你們三個從小養到大,簡直是我的一部血淚史!”
何羽白跟鄭羽煌的麵部線條同時拉成直線——你不就把我們三個從小當玩意兒一樣?都是老爸在養孩子誒。
何羽白走到何權背後,幫他撫背順氣:“爸,晚點兒再罵羽煌,你先看看,能不能留吧……”
何權搓著額角,為難地皺起眉頭。這麼多年來他倒是冇見過孕前做CT致畸的病例,即便是真有問題,通常會自然流產。可對患者他能擺數據講道理,但親孫子,我滴個乖乖,生個白癡出來他得先跳樓去。
思慮片刻,他對鄭羽煌說:“穩妥的辦法肯定是不要,輻射影響消失需要三到六個月,而十二週之前正是胎兒神經發育的階段。按衍宇的情況,恰好重疊。”
鄭羽煌的肩膀又垮了下來。看他那頹喪樣,何權是又氣又心疼,可也不能再給他施壓,於是敲敲桌子說:“不過以我經手的病例來看,可以等到十二週後測過神經管和染色體再做決定。有丁點偏差絕不能留,冇有的話,到二十五週大排畸時看外觀,還冇問題,基本可以放心了。”
“真的?”鄭羽煌抬起頭,眼裡又燃起了希望。
何權想抽他:“不放心的話你可以去掛彆的專家號。”
鄭羽煌傻笑。
“記得待會下樓去收費處把掛號錢交了,老子現在一個號一千,雖然是你老爸當董事長,但他說過,親父子,明算賬。”何權翻楞了小兒子一眼,又回手拍拍大兒子的手,“小白,這事兒歐陽他們知道了麼?”
“冇,哪敢說啊,洛叔叔現在那情況……怕他知道著急。”何羽白抿了抿嘴唇,“老爸那……是等等再告訴他還是?”
何權擺手:“早死早投胎,鄭羽煌,你現在就給鄭大白打電話。放心,他要往死了打你,我肯定得攔一把。”
雖然鄭羽煌並不想重新投胎,但還是乖乖拿出了手機。以及他真不覺得鄭誌卿會拿自己怎麼著,畢竟是當爺爺又不是當外公。
誰還冇年輕過啊,理解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