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定格在京城外的貧民窟,低矮土房裡,冷風從糊著舊紙的窗縫鑽入,吹動牆上掛著的粗布衣裳。
鄭院長的老母坐在小凳上,戴著老花鏡縫補一雙磨破的布鞋,針腳細密;娘子王氏在灶台忙碌,鍋裡煮著摻沙的雜糧粥,蒸騰熱氣模糊了她憔悴卻清秀的麵容;角落處,十六七歲的少年藉著窗縫微光讀書,手邊放著一捆撿來的枯枝。
雖家徒四壁,屋裡卻收拾得整潔:土炕鋪著洗白的粗布褥子,破舊木桌上碗筷擺放齊整,連枯枝都捆得方正。
王氏盛出三碗粥,細心挑出碗中沙粒,才端給婆母和兒子:娘,柱子,趁熱吃吧,今日粥熬得稠些。
宋柒玖望著這幕,心頭髮酸:【一個高居翰林院,一個在貧民窟掙紮,這樣的鴻溝實在難以跨越。不知他們何時才能重逢。】
【宿主,還有呢。】
宋柒玖疑惑:【什麼?】
【鄭院長與溫小姐所生的女兒溫心音,今年十二歲,竟喜歡上了鄭院長的親生兒子柱子。】
宋柒玖險些被口水嗆到:【十二歲的孩子就懂這些了?】
小七解釋:【這事要從溫心音放學說起。那日她為抄近路走了一條小道,身邊隻帶了個丫鬟桃子。行至半途,忽然從巷中竄出幾個紈絝子弟,都是附近地主家的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平日就愛欺侮弱小。】
【他們早盯上溫心音,一來她生得粉雕玉琢,二來知她是鄭院長之女,覺得若能攀上官家小姐麵上有光。可溫心音性子清高,看不上這些遊手好閒之徒,平日見麵從不搭理。這次見她身邊人少,便想攔住她說說話,若她不從,就給她些教訓。】
宋柒玖蹙眉:【這些孩子也太放肆了,不怕溫家追究?】
【他們仗著家中有幾個錢,覺得孩童玩鬨無傷大雅,即便鬨到鄭院長麵前,賠個不是也就罷了。領頭的瘦高個攔住溫心音去路,嬉皮笑臉道:溫小姐走這麼急?陪哥哥們說說話?其餘人跟著起鬨,伸手要拉溫心音胳膊。】
【桃子嚇得麵無人色,忙擋在溫心音身前:你們做什麼!我家小姐是溫家千金!可那些紈絝渾不在意,一把將桃子推倒在地。溫心音又驚又怒,後退兩步拔下銀簪握在手中:再過來我就喊人了!】
【那些人非但不怕,反覺她倔強模樣更有趣,嬉笑著圍攏上來。恰在此時,柱子路過這段小路,他在書院做雜役,每日下工都經此道回家。見溫心音受欺,他想也不想便衝上前去。】
【柱子擋在溫心音身前,仰頭瞪視那些紈絝:不許欺負人!快走開!領頭的瘦高個打量他破舊衣衫和磨壞的草鞋,不屑嗤笑:哪來的窮小子也敢多管閒事?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
【柱子毫不畏懼,拾起地上粗樹枝握在手中,目光堅定:再不離開,我這就去書院找先生,再去報官!先生說過,欺辱他人要受官府懲治!他年紀雖小,聲音洪亮,眼神正氣凜然。那些紈絝一怔——他們不怕溫心音,卻忌憚書院先生和官府。若被告到家裡少不了一頓責打,官府真要追究,家中也要受累。】
【趁他們猶豫的空當,柱子拉起溫心音手腕,又叫起地上的桃子:快跑!三人拔腿朝人多處奔去。紈絝們反應過來要追,柱子回頭將樹枝擲出,雖未擊中卻阻了他們的腳步。直到跑至大街,見到往來行人,三人才停下喘氣。】
【溫心音望著柱子滿額汗水和因拉她而弄臟的袖口,心頭湧起異樣情愫。自那日後,她便記住了這個名叫柱子的少年,每次在書院遇見,總會偷偷塞些點心,有時特意製造偶遇,隻為與他說幾句話。】
【那些紈絝後來可曾找柱子麻煩?】
【不曾,溫心音回家便將此事告知父母,溫家夫婦大怒,直接將事情捅到書院院長處,院長當即開除了那些紈絝。因溫家勢大,他們再不敢生事。溫心音深知,若不讓家人出麵解決,後續麻煩不斷,且柱子的身份特殊,更易招來禍端。】
宋柒玖暗自點頭:【不愧是書香門第教養的姑娘,處事乾脆利落,杜絕了後患。可惜這段朦朧情愫註定要因血緣而終結。】
她又問:【柱子可對他妹妹有意?】
【並無。因家貧無力正式入學,全賴書院老夫子憐他天資聰穎又勤勉,破例允他半工半讀。平日隻能在窗外偷聽講課,撿其他學生丟棄的舊書自學。他一心隻想科舉及第,待功成名就便能改善祖母與母親的生活,讓她們不再受苦。】
【柱子可知生父是誰?】
【知道。但他對父親毫無好感,甚至當這個父親早已不在人世。常聽祖母歎息說父親是個有本事的人,可他覺得,再大的本事也不該讓妻兒漂泊十餘年,吃儘苦頭卻音訊全無。】
宋柒玖輕歎:【確實,十幾年杳無音信,任誰都會心寒,換作是我也會當他不在了。】
這些話清晰傳入不遠處的鄭院長耳中,他隻覺心口如遭重擊,寒意徹骨。
他是真不知情啊……以為妻兒早已離世,這些年在自責與間掙紮,卻從未想過親生兒子就在京城角落,靠著半工半讀艱難求生,更將他視作已死之人。
被骨肉至親厭棄的滋味,勝過刀割之痛。
早朝在沉重氛圍中結束。
鄭院長一聽到退朝,立即快步向外走去。
他必須儘快回去與夫人商議此事,絕不能讓人繼續在外受苦。
宋柒玖本想叫住鄭院長告知他兒子的事,抬頭卻隻看見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心裡嘀咕:【鄭院長走這麼急做什麼?我還想告訴他兒子流落在外的事呢。】
其餘官員暗自歎息:這事他們已經知道了。
君辭琰從後方走近:阿玖要回府?
宋柒玖打著哈欠:嗯,今日無事,想回去補個覺。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帶著嘲諷的聲音:小宋大人倒是清閒。滿朝官員都要各司其職,唯獨您想著回去睡覺,真是會享福。
說話的是程信元,他負手而立,眼中滿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