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中鄭院長挑燈夜讀、奮發向上的情景,讓翰林院眾人暗自感歎,他們的院長當真刻苦。
小七話鋒一轉:【他在京城無依無靠,又不諳官場周旋,常遭排擠,官職數年未動。幸而才學出眾,文章奏摺皆屬上乘,被時任翰林院院長,即他後來的嶽父相中。老院長覺他為人樸實有才學,又憐他孤身在京,欲加提拔,還想將女兒許配給他,招他入贅溫家。】
【那他答應了?可他已成親了啊?】
【他當時坦誠相告,言明已在家鄉娶妻,不能辜負髮妻,故不能接受入贅。老院長通情達理,知情後不但未惱,反更賞識他的人品,依舊提拔如故。】
宋柒玖感歎:【鄭院長與前院長都是正人君子,深知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那後來如何?】
【且說兩年後。鄭院長在京任職期間,憑紮實學識與勤懇態度,終於在翰林院嶄露頭角,從編修升任修撰,俸祿也增加了。他覺得時機成熟,便向翰林院告假,準備回鄉接妻母來京。】
【奈何天意弄人。他趕回家鄉才知,半月前故鄉遭遇百年洪災,整村被淹。他發瘋般在廢墟中尋找,呼喊著妻母的名字,卻隻見斷壁殘垣。又去附近城鎮打聽,所有逃出來的鄉人都說未見其家人,想必已被洪水沖走。】
畫麵顯現洪水肆虐的場景,眾人首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天災無情,那麼多生命被洪水吞噬。
鄭院長望著畫麵,淚水盈眶。
若當初早些接她們來京,是否就能避開這場災禍?
程信元敏銳察覺眾人目光不時瞟向宋柒玖頭頂,她頭上究竟有什麼?彷彿周圍人都能看到他所不見之物。
畫麵繼續,解說未停。
【他在故鄉尋找整整一月,從春末找到夏初,雙腳磨破,卻毫無線索。最終隻能帶著滿身疲憊與絕望返京。溫院長得知他的遭遇心生憐憫,不僅準他長假休養,還派人去他家鄉周邊繼續搜尋。可半年過去仍無音訊,鄭院長不得不接受妻母已不在人世的現實。】
【這打擊太沉重了。】
【那段時日他魂不守舍,終日沉默寡言,連最愛的書籍都讀不進去,常獨自望著故鄉方向出神。是溫小姐陪他走出陰霾。溫小姐性情溫柔體貼,知他心中悲苦,便每日來陪他說話,送來自製點心,伴他去京郊寺廟散心。他情緒低落不思飲食,溫小姐就變著花樣做他家鄉菜;他對著舊物垂淚,溫小姐從不勸慰,隻靜靜相伴。】
鄭院長見畫麵上出現現任夫人與自己的相處點滴,老臉微紅。
【正是如此!兩年過去,在溫小姐的陪伴下,鄭院長漸漸走出喪親之痛。他看著眼前溫柔堅韌的女子,心中漸生情愫。自知不能沉溺往事,也慢慢體會到溫小姐的賢淑,她不僅心地善良,且知書達理,總在他困惑時給予溫婉建議。後來溫院長再提婚事,鄭院長斟酌良久,最終應允。但他未讓溫小姐為妾,而是以正妻之禮迎娶,為報溫家知遇之恩,也為更好地照顧溫院長夫婦,才答應入贅溫家。】
【原來如此。】
【宿主,事情還有轉折。】
宋柒玖來了精神:【難道另有隱情?】
【其實鄭院長的原配和老母親都還活著,他還有個孩子,如今已十幾歲,就在京城!】
畫麵中浮現一對穿著粗布衣裳的母子。
鄭院長看到這一幕險些站立不穩,旁邊同僚連忙扶住他,低聲勸慰:鄭大人寬心,既然小宋大人知曉此事,定能尋到他們。
鄭院長穩住身形,屏息等待後續。
宋柒玖急忙追問:【難道是溫家從中作梗?】
【並非如此。鄭院長離家後,他娘子便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本想等他安定後再告知,卻遲遲等不到他歸來,隻收到書信說待京城立足便接他們團聚。如此等了一年,孩子都已出生,仍不見丈夫歸來。娘子心中牽掛,決定帶著婆母上京尋夫。怕村民阻攔,她們未與任何人提及,悄悄收拾行囊便出發了。】
【誰知途中遭遇那場大洪水,她們走的道路被洪水沖毀,前路阻斷,歸途亦絕。娘子抱著繈褓中的嬰孩,婆母年邁體弱,三人隻得在附近一座未被洪水淹冇的破廟暫避。】
畫麵中的破廟四麵透風,地上鋪著枯草。
婦人緊摟懷中嬰孩,用單薄衣衫裹住孩子凍得發紫的小腳。
老婦人蜷縮角落不住咳嗽,三人麵前隻有半碗摻著野草的稀粥。
這景象如重錘擊在鄭院長心頭,他麵色慘白,渾身顫抖。
這些年來他做了什麼?他以為妻母早已葬身洪水,在悲痛中,甚至另娶新婦。
卻從未想過,當年若沿那條路多尋一段,多問幾個逃難之人,或許就能找到蜷縮破廟的親人。
【她們在破廟棲身近兩年,才慢慢到縣城尋到活計維生。因身無分文,加上災後疫病橫行,老母染了風寒久治不愈,身子日漸衰弱。全靠娘子一人做工養活三口。她白日替人洗衣,雙手泡得腫脹皸裂;夜晚就著油燈縫補衣物,常熬到深夜。孩子餓哭,她便將僅有的口糧餵給孩子,自己啃樹皮野菜充饑。有次孩子發高燒,她抱著孩子在縣城跪了一整日,才求得一位老郎中診治……】
【又過數年,老人身體漸好,孩子漸漸長大,她們終於一路輾轉來到京城。可京城居大不易,她們要在天子腳下謀生何等艱難。】
宋柒玖不解:【她們既已到京,為何不去尋鄭院長?鄭院長在翰林院頗有聲望,打聽下落應當不難。】
【她們連城門都不敢進,隻在城外貧民窟租了間低矮土房安身。娘子依舊靠洗衣縫補過活,可京城活計雖多,爭搶的婦人也多。孩子懂事,每日天不亮就去城外樹林撿柴,賣給炭鋪換幾個銅板,後來在學院裡找了份活計,下學後還幫母親晾曬衣物。】
【老母體弱做不得重活,隻在家擇菜看火,偶爾做些針線貼補家用。有次大雨,土房漏雨,娘仨整夜未眠輪番接水,孩子因淋雨染了風寒,高燒數日。即便如此,她們也從不抱怨,隻想著再多攢些錢,就能托人打聽鄭先生的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