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京城城門外晨光熹微,卻照不散將軍府眾人眉間的焦灼。
青石板路上車馬往來不絕,宋承功身著常服負手立於最前,挺拔的脊背因連日牽掛微顯佝僂,目光緊鎖遠方揚塵處,指節無意識收緊。
身旁的唐婉柔一襲素雅錦裙,手中絹帕早已揉得發皺。
她不時踮腳眺望,眼眶泛紅,低聲絮語:“怎麼還冇到?雲瑾不是說今日就能到嗎?可彆在路上出什麼岔子……”
“娘彆急。”宋凝雪上前扶住母親手臂,聲音溫柔卻堅定,“是我們來得太早。三哥說上午抵達,如今辰光尚早。”
話雖如此,宋凝雪自己的目光也頻頻望向官道儘頭。
這位自幼失散的妹妹,好不容易在兩個月前有了音訊,又經曆假死風波,她比誰都期盼早日見到恢複女兒裝的小妹。
為首的宋硯之每次有馬車入城都要仔細辨認,生怕錯過妹妹的車駕。
回頭見母親焦急模樣,他壓下心頭急切,溫聲勸道:“娘,小妹還需些時候纔到。您先去茶棚歇歇腳,彆累著了。”
唐婉柔搖頭:“我就在這兒等,我要第一個見到小玖。”
宋承功回望妻兒,喉結微動,沉聲道:“都耐心些。”
這話既是對家人說,也是在告誡自己。
自收到宋雲瑾來信說已與小妹相認,他便接連去信催促速歸。
這一個多月的等待,每一天都是煎熬。
若非朝堂局勢緊張,他早親自趕往江州接人。
此前京城早已傳開訊息:鎮國將軍府尋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兒,當年出生時被確認死亡的,之後查到竟然是被調包的孩子,而且還活著,宋三公子已在江州與妹妹相認。
知情者心中暗歎:那位曾化名雲玖的琰王府小廝要回來了,朝堂怕是又要起風波。
不知過了多久,一輛馬車在眾人麵前停下。
宋雲瑾掀簾下車,青衫沾塵卻不掩眉間笑意:“爹孃,二哥,四妹,我回來了。”
家人的目光卻齊刷刷越過他,緊緊盯著車廂。
宋凝雪按捺住急切,輕聲問:“小玖呢?冇隨你回來?”
宋雲瑾無奈一笑:“小玖在車上,她說……此處人多眼雜,回府再敘。”
他話音未落,車廂內傳來熟悉心聲:【宿主快看茶樓,全是熟人!】
宋柒玖正倚在軟榻上小憩,連日的車馬勞頓讓她頗為疲憊。
聽到小七的聲音,她挑眉掀開車簾一角,望向不遠處茶樓。
【嗬,還真是。魏邱和阮伯仁倒也罷了,畢竟是二哥摯友。可三皇子和江世子怎會在此?彆告訴我他們是專程來城門口喝茶的?】
小七頓了頓,忙找補道:【你如今是將軍府千金,他們都想見識廬山真麵目。何況你在江州的壯舉經沈大人、龐大人呈報禦前,小神醫神運算元的名號早已傳遍朝堂。】
小七暗忖:好在這些確是實情,不算欺瞞。
宋柒玖蹙眉:【不是讓沈大人不要將我之事上報?】
【沈大人豈是獨占功勞之人?你相助之事他都據實呈報了。】
【也罷。】
眾人聽著這熟悉的心聲,不禁莞爾,果然還是那個她。
茶樓上的江時川瞪大雙眼,死死盯住車簾縫隙間那張熟悉的側臉。
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何特意讓他來城門口一睹將軍府千金真容,這分明是琰王身邊那個機靈的小廝雲玖公子,冇想到竟是女兒身,還是那麼厲害,冇想到在江州也能做出那麼多的貢獻。
宋柒玖收回目光,放下車簾,對車外的宋雲瑾低語:“三哥,先回府吧。”
想到京城水深,她不願過早暴露在人前。
宋雲瑾會意,轉身對家人道:“小玖舟車勞頓,咱們回府再敘。”
宋承功連連點頭:“好,回家再說。”
唐婉柔等人也紛紛登車,一行人匆匆返回將軍府。
不多時,馬車停在硃紅大門前。
宋雲瑾率先下車,轉身撩開車簾伸手:“小玖,到家了。”
宋柒玖抬眼望去,巍峨門樓上懸掛著“鎮國將軍府”鎏金匾額,兩側石獅威嚴矗立,府內飄來隱約花香。
唐婉柔見到那張與自己酷似的麵容,眼中淚光閃爍,換回女裝後,這眉眼分明是她年輕時的模樣,果真是她的骨肉。
她拉著宋柒玖快步走進府門。
穿過青磚甬道,繞過海棠影壁,家人一路將她引至正廳。
宋承功命人沏上等雨前龍井,唐婉柔緊挨女兒坐下,握著她的手細細端詳:“小玖,你可算回來了。自你三哥來信說你們相認,我們日夜盼著你歸來。這些年在外麵,定是吃了不少苦……”
說著又要落淚。
宋柒玖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心底泛起暖意。
她知道自身份確認後,這些家人始終牽掛著她。
自幼被父母遺棄的她,從未體會過親情滋味,唯有師父相伴左右。
因此她曾抗拒認親,覺得這是原主的家人與她無關。
但如今明瞭自己本就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加之江州經曆,她漸漸學會接納這份親情,原來她也可以擁有家人。
她反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安慰:“娘,我很好。外祖一家待我極好,給了我許多關愛。”
唐婉柔攥緊她的手,聲音柔軟如春水,指腹輕撫她的手背:“既回了家,往後想吃什麼、要什麼儘管說;若受了委屈,也彆自己忍著。你爹、哥哥姐姐都是你的依靠。”
宋承功在旁點頭:“往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望著關懷備至的家人,宋柒玖心頭暖意融融。
她終於明白為何小七從一開始就勸她認親,說“你的家人都很好”。
那時她帶著現代人的疏離,總覺原主的親情與她無關,甚至隱隱抗拒,怕這份溫暖轉瞬即逝。
而今真切感受到家人毫無保留的善意,如涓涓細流滋潤她漂泊已久的心田。
“我什麼都有了。”宋柒玖抬頭綻開真心的笑容,比窗外陽光更明媚,“有你們在,就足夠了。”
這話讓唐婉柔再度紅了眼眶,卻是喜極而泣。
她將女兒摟進懷裡輕拍後背:“傻孩子,我們是一家人啊。”
宋承功看著相擁的母女,嘴角笑意更深,悄悄拭了下眼角。
失散十餘年的孩子不僅活著,還願意接納他們,這比打贏勝仗更令他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