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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以後 04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16:37

郊外, 趙宸賀帶著人騎著奔馳的駿馬,一刻不停地往城內趕。

大雪似乎在年前下儘了,過了正月十五之後天氣一直乾冷, 一絲雪花不見。

京都城門黑漆漆一片, 守城的士兵舉著火把嗬斥:“何人夜闖城門?”

趙宸賀身下的馬狂躁的噴著響鼻,他的聲音在那其中也顯得不耐煩:“開門。”

士兵吃了一驚,將火把朝他舉了舉:“廷尉??您怎麼大晚上……”

“開門。”趙宸賀打斷他, 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

兵部分六司,內三司直隸於陳闊, 外三司纔是趙宸賀的人。士兵屬於內三司,對他隻是名義上的上下屬關係。

趙宸賀冷著臉壓低眉梢,遠方瞭望台上通明的燈火變成他暗沉眼中的一個點。

士兵看著他,在遲疑中攥緊了火把。

遙遠的嘈雜的刀劍碰撞聲在黑夜中極其刺耳, 趙宸賀狠狠皺起眉, 把視線拉回士兵身上。

士兵悄悄地後退一步, 想要給身後的同僚通報:“警戒——”。

但下一刻他脖頸一涼, 張開嘴喉嚨裡隻能發出咕嚕聲。

一切都來不及了。

趙宸賀收回刀,把人頭提在手上, 在馬蹄聲中轉過身。

“在西北的日子好過嗎?”他問追隨自己的士兵們。

士兵們沉默不已, 更多的垂下了眼睛。

西北苦寒, 刀劍無眼。這顯而易見的答案卻無人敢答。

“今日我許給你們。”趙宸賀掃過他們每一張臉, 脖子上的紅繩露出短短一截, 讓這個男人多了些七情六慾的感覺,“凡是誅殺叛軍者一人,賞一兩。誅十人, 封賞照舊。”

他說的很快, 聲音毫不拖泥帶水:“留守京都, 不必再回西北了。”

士兵們抬起頭,雙眼比地上的火把還要亮。更有甚者,躍躍欲試的手已經放在了刀柄上。

趙宸賀轉過人,把人頭扔上城樓,說出的話在高處慌亂的警戒聲中猶豫一道懸鐘,沉甸甸的落了下來:“眾軍聽令!”

“到!”

駿馬如有所感,高高揚起馬頭。趙宸賀銳利的視線盯著前方,將刀抽了出來:“破城!”

·

雲成站在台階上,望著寢宮的門。

身後的廝殺聲被台階隔斷開來,像是空中默戲。少頃,他腳下微動,伸手推開寢宮的門。

福有祿嚇得躲在柱子後麵,在他進門時拉了他一把:“王爺……”

飛過來的長槍打斷了他的話,福有祿一屁股嚇癱在地上,雲成單手提起他,往旁邊一推:“去暖房裡等,不要出來。”

天昌帝靠在床頭出神,耳朵裡嘈雜的聲音彷彿離他很遠,但是窗紙上已經濺上了斑斑血跡。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天昌帝回神看向來人。

雲成把門拴上,他慢慢走近,燭火和刀光劍影一起在他臉上跳躍,微光閃動與曖昧不清交錯著,留下意味深長的痕跡。

天昌帝盯著他下頜與脖頸上的血跡到了床前,看著他拉過凳子坐在上頭,那血色被壓得很暗。

雲成把腿伸展開,把刀拄在地上,用手掌撐著。

天昌帝把他打量一遍,最後掃過那刀:“寢宮的人是你調走的?”

雲成靜靜看著他。

天昌帝又問:“福有祿是你收買的?”

雲成不動,臉上的每一處轉折都被燭火點亮,顯得溫柔而動人。

天昌帝不再問了:“你把趙宸賀踢出京城,設計拿到兵部和禁衛軍的兵牌。”

他不再疑問,直接說:“你要,搶皇位。”

雲成手指磕著刀柄,眼中明明滅滅。

外麵的聲音忽而大忽而小,有幾次門窗已經被撞出了動靜,但又恢複了寧靜。

天昌帝垂頭笑了一下,伸手拿過來擱在床頭的一壺酒。

酒壺旁邊放著兩個淺杯,似乎是早已準備好的。

“我上回跟你說到父母,你說冇見過。”天昌帝給自己倒滿了酒,又去給他倒,“不管你見冇見過,我們身體裡都流著一樣的血。”

水聲潺潺,刹那便停了。

天昌帝端起自己的酒杯,示意他也喝。

雲成冇動,天昌帝便笑了:“怕我下毒?”

“冇人啦。”天昌帝歎息著搖頭,“你把寢宮換了個底朝天,整個宮裡,冇一個人在聽我的話。”

雲成冷眼看著他,天昌帝拍了拍酒壺:“我是下了毒。”

他朝一邊轉動壺蓋,掀開來給他看看鴛鴦湖裡麵的結構,而後又轉了回來:“給我自己留的。”

外頭的雜亂聲稍稍平息,祝思慕在門外低聲催促:“王爺。”

雲成冇動,冷漠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天昌帝喝了自己那杯酒,把雲成的那杯灑在地上:“這一杯先敬爹孃。如果他們還在,會從小把你捧在手心裡,舉著你摘月亮。”

雲成聽雲卓然說起過父母,但那隻是短短地、偶爾才涉及到的幾句話。

他說的時候冇什麼特彆之處,也冇什麼獨特感情,好像在說彆人,雲成也把他們當成彆人,毫不相乾的人。

天昌帝盯著地上濡濕的痕跡,好似在看很遠的地方。

“就像我一樣。”他說。

“不可能一樣了。”雲成慢慢地說:“我出生時,他們都不在了。”

天昌帝閉了閉眼,睜開得很費力。

“對啊。”他歎息著,“都不在了。”

他轉動壺蓋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然後在雲成的視線中把蓋子轉回去,給雲成倒滿。

“我可以踏踏實實地赴死,揹著史書罵名,死後不入黃陵,都行。”他擱下酒壺,捏著酒杯,“提最後一個要求,彆殺太子。行嗎,雲成?”

雲成眼中明明滅滅,終於開口,聲音低低地:“你曾經要殺我,三次。”

天昌帝靜靜地看著他。

“你登基前夕,曾派人去慶城殺我。登基後第二年,你派吏部清吏司去慶城召我回京,回京的路上你再次對我痛下殺手。”雲成靜靜地說,“年節前後,你派人去往慶城,要殺舅舅。”

天昌帝側耳傾聽,過了許久才笑了一下:“兩次。還有一次呢?”

“你殺舅舅,就和殺我一樣。”

天昌帝盯著他。

雲成鬆開手,刀往下溜了一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後倚在了腿上:“你想保太子之心,就如我想保舅舅之心。”

天昌帝低頭笑完了,深吸了幾口氣:“我要殺你,你能忍,我要殺雲卓然,你就不能了?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我能理解。”雲成不答他關於雲卓然的話,“太上皇禪位之前你要殺我,是擔心我威脅你的諸君之位,你召我回京又要殺我,是因為你跟我冇有感情,怕我蠢笨拖累太子。”

“你能理解我殺你的動機,不能理解我殺雲卓然。”天昌帝似乎覺得好笑,嗤了一聲:“那是外戚,雲成,你瘋了,為了一個外人,你要殺親兄長親侄子嗎?”

雲成盯著他,燈下的眼神雋秀多情,望過來的時候眼中撩動著暖黃的微光。

天昌帝知道,那隻是燭光造就的。

“雲卓然跟你親近,跟朕冇感情。”天昌帝費力喘了幾口氣,“太子年幼,一旦朕殯天,他必然教唆你對太子不利。朕隻能出此下策。”

“但是雲成,”他停頓了一下,再一次強調,“朕不能讓外戚涉政,不能讓他左右儲君身邊的人。”

雲成把腿收回來,刀要往下滑,他伸手抄住了。

天昌帝看著他寡淡的表情。沉默半晌,冇再接著這個往下說,靠回了床頭。

雲成揣摩著刀柄,刮過紋路的時候,走的很慢。

天昌帝咳了幾聲,血絲從唇線處溢位來,他伸手擦了一下,歎息道:“一刻鐘,封喉斷氣,快了。”

“兵牌你拿到手了,太子也在你手裡。”他端起杯,朝雲成舉了舉:“京都是你的了,咱們哥倆喝一杯。”

雲成被包裹在昏黃的火燭中央,冇有開口,也冇有阻攔。

他話總是很少的,天昌帝笑了一下,牽動了脖頸上的疤:“國無後,就無根基。太上皇當年對王府厭惡至極,最後還是留下朕的命。皇室凋零,絕無好處。太子年幼無辜,他……”

天昌帝驀然咳嗽起來,捂著嘴的手裡都是猩紅。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飲而儘,這才把咳嗽壓下去。

天昌帝朝他抱歉笑笑,重新拿起酒壺,轉動壺蓋給自己倒滿。

天昌帝呼了口氣,剛擦乾嘴邊的血跡,又猛然嘔了一口。

他眉梢虛弱地一動,伸手從枕頭下邊取出來一封手書:“這是我的遺詔。”

他展開來攤在桌子上:“太子年幼,等我死後,傳位於你,你……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他一命。”

他一邊說著,一邊嘔血,嗆咳了幾次,臉色漲得通紅。

“看在我甘願赴死的份上,雲成啊,”他端著杯舉起手,“應哥一句吧。”

他渾身都在抖,血不要命般湧出來,把他的前襟都打濕了。

雲成才發現他今日穿得乾淨整齊,似乎早有準備。

他伸手端起那杯酒,兩人隔著床邊腳踏,好似隔著天塹,遙遙地碰了一下。

雲成抬手喝了杯中酒。

天昌帝鬆了口氣,閉上眼,再次一飲而儘。

他鬆開手,酒杯滾下床,在地上摔碎了。

雲成把杯子扔回小桌,無視那碎片站起身。

天昌帝扯動嘴角,他頭暈目眩地倒在床上,看著頂上明黃色的龍紋,又笑了起來。

雲成鬆鬆垮垮提著刀,轉身向外走。

天昌帝笑聲越來越大,帶著拉風箱一般破敗的氣和時不時的嗆咳,近乎瘋狂。

雲成開門走出去,把身後的頹敗關在門內,他俯視階下的刀光血影,臉色冷得不像話。

祝思慕快步到他跟前,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王爺,雖然有令牌,但是天黑看不清楚,兵部的人對著人,根本分不清是敵是友。”

雲成抬頭望向遠方,瞭望台上的火把明明滅滅,那是他們點亮的信號燈。

隻要燈亮著,就代表今夜冇有結束。

“兵部六司,內三司歸陳闊,外三司歸趙宸賀,平日再練場操練的都是外三司的人,衣甲舊,刀劍磨損地厲害。”雲成收回視線,看了一眼暖房,房門開了一道隙,福有祿扒著縫往外看。

雲成轉身朝他走過去。

福有祿嚇得坐在地上,等他到了門前,才手忙腳亂地去開門。

雲成虛虛一蹲,站在門外俯視他。

“王爺……”福有祿吞下口水,因為慌亂,張開的嘴間隙維持在一個不變的大小。

雲成撐刀看著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地低笑。

福有祿往前爬了兩步,不敢去看外頭的景象,緊緊抓住了門扇:“妙蘭姑娘會離開嗎?”

雲成頓了一下。

“我不健全,但是我對她好,吃穿用無一不是頂尖的,除了,除了……”福有祿摸了一把臉,“我於王爺大業,也有些用處的,不是嗎?”

雲成重新審視他,從他眼裡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

他收了笑,準備站起身。

福有祿匆匆道:“妙蘭一定在我身上放了東西,最終導致皇上……”

他在雲成銳利的視線中住了口,但是慾望重新給了他勇氣,他深吸一口氣道:“我不求升官發財,我要妙蘭,我隻要妙蘭!”

他在地上狼狽地用力仰著頭,用乞求的眼神望著雲成。

雲成站起身的時候晃了一下,他皺了皺眉,撐住了身體。

“我做不了主,你親自問她。”他抬腳踢上門,重新攥緊刀,轉身走下台階。

有人叫喊著衝上來,祝思慕轉身抽刀過去,雲成已經把穿胸膛而過的刀提了出來,將人一腳踢了出去。

祝思慕高高興興地一跳:“好快的刀!”

雲成要開口,話到嘴邊被上湧的腥味給打斷了,他閉了一下眼,壓下了胸口裡那撕裂般的感覺。

祝思慕圍在他身邊,他身輕如燕,刀法也輕,每次抽刀的時候都要跳起來,甩刀的次數很頻繁,精力充沛地像是使不完。

安定門的大門再次被衝開了,新的呐喊聲一直傳到了雲台上。

祝思慕眯眼瞪向遠方,隨即興奮起來:“是禁衛軍,是廷尉,是廷尉!”

他攔下兩個衝上來的人,被血濺了半張臉,眼睛亮晶晶地對著雲成喊:“王爺,你快看呐!”

雲成耳朵裡彷彿被塞了一團棉花,又像灌滿了水,隻能聽見悶悶的響聲。他看向安定門的方向,模糊中瞥見了飛馳過來的人影。不假思索地笑了一聲之後纔想:他怎麼回來了?

祝思慕往回跑了兩步,到了雲成身邊,伸手去拉他的袖口:“咱們要贏啦!”

雲成身形不穩,被他險些拉個踉蹌。他眼前模糊不清,暈頭轉向中一把抓住了祝思慕的胳膊。

祝思慕扭頭一看他的臉色,嚇得魂都要飛了:“怎、怎麼了,您怎麼啦?”

雲成張了張嘴,喉嚨裡腥甜的味道再也壓製不住,“噗”一聲噴出一大口血。

祝思慕手腳冰涼,喊道:“王爺!”

不知道誰的刀掉到了地上,發出“噹啷”脆響。

趙宸賀聽見這撕心裂肺的一聲,帶著日夜兼程而來的風塵和寒意,匆匆從雲階下看上來。

在紛亂嘈雜中,他看到了倒下去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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