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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以後 03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16:37

天昌帝近來能起來身了, 但隻能短短地在窗邊的榻上待一會兒。雲成送給他的那盆九裡香長高了些,鬱鬱蔥蔥地,擋住了一部分的光。

太醫說九裡香能行氣止痛, 還能緩解風濕痹痛, 天昌帝念著雲成一片心意,把一棵分成兩株,在萬年殿和勤政殿各擺了一盆。

天昌帝想立景複為太子, 朝臣們一天不同意,他就拖著一天不上朝。

雲成繼續在戶部掛職, 除了偶爾跑一跑遠郊跟著核量田地,大部分時間都耗在萬年殿。

福有祿端著湯藥進來,雲成坐在凳子上,看著他走進來, 隨口道:“公公今日不是不當值嗎?”

不等福有祿答話, 天昌帝就說:“可能是身體的原因, 福有祿在的時候我才睡得踏實些, 我最近失眠多夢,就叫他多來幾天。”

雲成點頭:“問過太醫了嗎?”

“問過了。”福有祿守在一邊:“太醫說皇上憂思重導致的失眠多夢, 跟身邊熟悉的人多待待, 有利於入睡。”

雲成看著天昌帝喝藥, 等他放下藥碗才問:“怎麼不見景複?”

“彆叫他來了。”天昌帝被藥哭的皺眉, 一臉的煩躁, “不知怎麼回事,他每次跟我待一會兒就哈欠連天,眼皮都要困的睜不開。”

“可能是大人無趣。”雲成說。

福有祿上前把空了的藥碗收在手裡, 天昌帝看著他離開:“他是太子, 尋常孩童覺得有趣的東西, 他都不該沾染。”

雲成點頭,又聽他問:“最近宸賀怎麼樣了?”

雲成一頓,不等他想出話來說,天昌帝就兀自咳了兩聲,朝他擺手:“算了,你跟他不熟。”

雲成眸中一閃,偏頭笑了起來:“是。”

天昌帝轉而問:“稽查田地、覈查稅收的工作怎麼樣了?”

“平穩進行,月底就能完。”

“那就隻剩下立太子一件大事了。”天昌帝沉吟道,“朕準備讓何思行兼太子太傅。”

雲成輕輕“啊”了一聲,天昌帝盯著他,發現他隻是猶疑,冇有露出什麼要反駁的表情來。

“你怎麼想?”天昌帝問。

“何尚書位高權重,將來門生遍佈,適合當太子的老師。”雲成說,“挺好的。”

天昌帝很高興,因為自己就是這樣想的。雲成敢把這裡頭的事情攤開來講,可見是真的替太子考慮。

雲成安靜了片刻,再開口時神情比之剛剛更加猶豫了。

“皇兄,”他緩了緩,“邵辛淳被關期間,送了何尚書一把花。”

天昌帝看著他,皺起眉。

“說來慚愧,當時還是他委托臣弟送過去的。”雲成低了低頭,似乎覺得後麵的話難以啟齒。

天昌帝催促他:“說下去。”

雲成張了兩次嘴纔開口:“臣弟覺得,他與何尚書之間,有不正當的關係。”

他補充說:“不僅僅是師徒。”

天昌帝靠在墊子,盯著雲成。

雲成卻好似因為終於把秘密說出了口,鬆了一口氣。

他十分坦然的坐在天昌帝對麵。

天昌帝發覺他變了。

他初來京中時,靈動、機敏,天不怕地不怕,勇於直言。現在他沉穩了,思考的時間更長,說話間也開始猶豫擬詞。

這不是年齡能帶來的,而是在京中生存一段時間後,心性發生了改變。

良久,天昌帝終於再次發問,他把語氣放得很溫和,但是藏不住其中的鋒利:“除了送花,還有其他事情嗎?”

雲成抿了抿唇:“何尚書最後一晚去看了邵辛淳,說了好多話。”

天昌帝沉默許久,才說:“人之常情。”

雲成點頭:“守門侍衛說……”

他簡略停了停:“何尚書出來的時候在擦眼淚。”

一箇中年男人,又身居高位,想要什麼隻需一伸手,天邊的星星都能摘來。

能讓這種人落淚,如若不是情深,便是災殃。

“皇兄,我聽說過一句話。”雲成把音量壓低的同時,自然而然地換了自稱。

天昌帝毫無察覺,習慣性皺起的眉頭在他額上留下深深痕跡。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雲成在寂靜與冷香中說:“殺徒如殺子。”

·

午後下了第一場小雪,趙宸賀在家半是養傷半是思過了大半個月的時間,終於出現了萬年殿內。

天昌帝看著他大步走進來,察覺這見過多次的情景已經許久未見。他讓福有祿搬來凳子,而後沉默許久,才問:“傷好了嗎?”

“好多了。”趙宸賀說,“謝皇上關懷。”

天昌帝點頭,看著他雖然言語恭敬,但是眉目間的態度卻不如之前那般放鬆。

他心裡愈發後悔自己不該打他,同時又升起一股怨憤之氣來,覺得他就算捱了打,也該感恩戴德。

福有祿把圓凳放在趙宸賀身後,趙宸賀看了一眼,鼻尖動了動。

然而天昌帝神色如常,並冇有因為福有祿的靠近而表現出什麼不同尋常的反應來。

趙宸賀坐在圓凳上,抬首問:“皇上召臣進宮,是有急事嗎?”

天昌帝盯著他,良久歎了口氣。

窗邊擺著的九裡香不知是不是地龍燒得太旺,個頭一躥再躥,竟然已經長到了天昌帝的後肩。

“我身體不行了。”天昌帝抬眼看著他,靜靜地說,“我近來總是嗜睡,看奏章時間久了也力不從心。”

趙宸賀收回視線:“皇上春秋鼎盛,小病養養就好。”

他大約還在生悶氣,天昌帝覺得他的語調和眼神都不如從前。

遠處掛在門邊祈福的黃色紙符,下頭吊著的紅穗啞鐺隨著偶爾進來的風搖搖盪蕩。

天昌帝仰頭望了片刻。

“我父王當年封號為‘荔’。”他盯著那處出神,“是高祖皇帝希望他溫和雅緻的意思。”

福有祿悄悄退出去,把門邊厚重的鵝羽門簾整理平整,叫一絲風也透不進來。

“當年我父王發動宮變,帶著我殺進皇伯伯寢宮。我看到好多人死在尖刀之下。”天昌帝一動不動,“但是我冇辦法,我阻止不了。”

高懸的穗子停止了晃動,靜靜地吊著,紅得像血。

天昌帝閉上眼:“他失敗了。太上皇——我的堂兄仍舊繼位為帝。他冇有因為我是從犯就處置我,照樣封我為忠勤王。用封號提醒我,讓我忠,讓我勤。”

“十七年。”他伸出手,解開了脖頸上的狐裘。狐裘底下陳舊的傷疤露出來,解封了那段陳年往事。

“皇兄時刻監督,幾個庶出的弟弟也不省心。我冇有一刻不提心吊膽。”他支在榻上撐住頭,眼皮沉重疲憊地抬不起。

內室靜得出奇,門外偶然傳進來幾下窸窣的腳步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天昌帝緩了足有半刻鐘,才說:“宸賀,你還記得我登基的那天嗎?”

“我登基後,所有人都覺得我不行,比不上太上皇。”他睜開眼,眼淚掉到了矮桌上。

那塊泅濕的印記裡彷彿匆匆略過了十七年的難堪,以至於回想再回想起來,隻覺得短促而荒誕。

趙宸賀的神情終於動了,他張了張嘴,低聲安撫道:“皇上保重龍體。”

“我是害怕。”天昌帝說,“怕你像他們一樣,覺得我軟弱好欺,也怕你恃寵生嬌。你在太上皇退位前兩三年才嶄露頭角,他退位那年把你提到了廷尉的位置上。”

天昌帝掀開眼皮盯著他:“太上皇退位詔書頒發的前兩天夜裡,他召你單獨進宮密談。你們談了什麼?”

趙宸賀沉默片刻,收斂半垂的眼睫擋住了大半神情,那眼神讓人看不懂:“說讓我跟陳闊打擂台。”

天昌帝低低嗤笑:“那是為了讓你跟太尉分庭抗禮,不是倚重你。是朕,一步步給你實權。”

趙宸賀起身要跪,不等他認罪,天昌帝就清了一下嗓子:“你坐好。我們君臣一心,不必要這些虛禮。你隻說,這件事你做得錯了冇有。”

“錯了。”趙宸賀站在一旁,“唉”了一聲,“我認錯,也認罰。”

天昌帝盯著他。趙宸賀又實在道:“若是皇上冇有消氣,那我就再去挨二十板子。”

“絕不會再打你了。”天昌帝笑了一下,靠在墊子上,伸手揉了一把發僵發麻的臉。

趙宸賀也挑起嘴角哼笑一聲,繼續坐在了圓凳上。

福有祿從外頭進來,端著兩盞茶,依次送到二人手邊。

趙宸賀接了他的茶,叫他身上的香味熏的夠嗆。

天昌帝喝了一口潤嗓子:“你幫朕想想,看有冇有辦法能讓那些人閉嘴。”

趙宸賀屏息等福有祿走遠了,纔開口說:“太子是一定要立的。既然皇上打定了主意,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手腕強勢,直接冊封。”

天昌帝喝了口熱茶就有些睏倦,於是調整了一下姿勢:“禦史台那邊……”

趙宸賀:“如果不冊太子,禦史台也會說皇兄心意轉圜不定,不如把事情攤開來說。”

“怎麼說?”

“您病著,也是好事。”趙宸賀說,“既然病得起不來身,那就讓太子涉政,試著管管事務嘛。”

縱然天昌帝在一般情況下都認可他,但是這主意未免過於荒唐了。

景複年齡小是一方麵,現在想要立太子都不成,禦史台難道還會同意讓小孩子管理朝廷事務嗎?

“太子不會沒關係。”趙宸賀說,“禦史台最多以死相逼,到時候您再後退一步,不讓太子涉事,答應他們隻立太子,這不就成了。”

天昌帝緩緩喝著茶,門邊的簾子又冇掖緊,紙符又開始晃盪。好在節奏悠然,不至於使人煩悶。

但是天昌帝還是說:“去把門簾換掉,總是漏風。”

福有祿領命去了。

“我早該叫你來商議。”天昌帝看著趙宸賀,一邊笑一遍說,“還是你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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