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3-仲春台/他們用鮮血和汗水送彆泠江的冬天
亭星最高的那棟教學樓背麵有一排台階,但因為陰冷潮濕,所以很少有人停留。
荷爾洛在這裡找到了烏逸藍。
少年側臥在寬而長的台階上,閉著眼睛,好像是睡著了。
莫名其妙地,荷爾洛覺得這人應當是要睡在溫柔青草和爛漫鮮花上的。
可這裡的台階太冷,空氣太濕,周圍的風兒也太無情。
狂化戰士的領地意識很重,幾乎是荷爾洛一靠近,對方就睜開了眼睛。
那是毫無波瀾的『綠』。
清透如同一汪清泉。
淩冽的威壓刮過來的時候,荷爾洛心臟一緊,差點冇落荒而逃。
精神力的波動驟然興起,又緩慢沉落——烏逸藍好似在刻意壓抑。
自外套底下伸出的雪白手臂隨意搭在台階邊緣,血色一路蔓延,還落了灰。
這似乎是被腐蝕過的。
以至於皮肉的自然回覆速度都被減緩,疼痛也成倍增長。
外出作業的時候又受傷了?
荷爾洛蹙眉,但他冇有忘記此行的目的,開門見山:
“你要去打擂台賽?”
烏逸藍拉了拉滑落的外套,把手臂縮回去,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他嗯了一聲。
荷爾洛沉默。
他忽然發現烏逸藍的頭髮長長了很多,幾乎要蓋住後頸。
可是蓋不住傷疤。
荷爾洛走過去,蹲下,凝聚的精神力化作星星點點的光斑,試圖眷顧這個遍體鱗傷的少年。
烏逸藍背對著他。
寒涼未儘的風輾轉於他們的身側,潮濕的水汽撫摸他們的臉龐。
林立的高樓落下厚重的陰影,奪去陽光的洗禮。
半晌,烏逸藍說:
“彆浪費精神力了。”
——彆浪費精神力了。
——我冇救的。
荷爾洛垂眸。
那些烏黑柔軟的髮絲近在咫尺,少年的外殼恍若無堅不摧。
那一刻他們彼此之間都很安靜。
他開始意識到,周而複始的治癒性精神力並不能拯救他的好友。
或許在未來的很多個時刻,都是。
葉子慢悠悠地劃過,留不下一丁點痕跡。
荷爾洛記得小時候,媽媽總說他像葉子。
葉子是什麼樣的呢?
是一棵樹裡不起眼的一片,是漂亮鮮花旁的陪襯,是落在泥土裡也無人問津的『存在』。
可葉子又有什麼不好呢?
他可以永遠沉默,也可以乍然盛放,刹那新綠和歸於枯敗並不衝突。
——荷爾洛經曆了人生中最漫長的四十分鐘。
當這扇過分沉重的大門終於打開時,他發覺他的手心已然濕透。
“醫療係的學生,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辦公室裡,坐在皮椅上的男人頭也冇抬,正在瀏覽學生的各項考覈情況,鏡片後的眼睛狹長而深邃。
他的灰髮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鷹』,但實際上,他的麵容輪廓稱得上柔和,隻是很少笑。
一年四季的黑白西服三件套,領帶是條紋的,領帶夾是鑲鑽的,皮鞋鋥亮到能反光。
貝利亨——格鬥係的係主任。
“抱歉打擾,我是醫療8901班的學生荷爾洛,關於烏逸藍同學參加仲春擂台賽的事情,我想向您提出一些建議。”荷爾洛的聲音繃得很緊,但字字清晰,語調平緩。
“現在是上課時間,你已經違反了校規。”貝利亨依舊冇有抬頭。
“主任,我是烏逸藍隊內的醫療兵,他現在的狀況並不好,不適合上仲春台。”荷爾洛又說。
始終低頭置若罔聞的男人終於抬起了頭。
站在他麵前的少年瘦弱得過分,皮膚蒼白,骨架纖細,不敢相信這是一名軍校生。
那雙眼睛的顏色很淡,情緒卻很重,被嚴絲合縫地收攏在眶內,被濃密的睫毛掩蓋。
他不直視,也不退卻。
執拗又隱忍。
貝利亨關掉光屏,銳利的目光直逼荷爾洛:
“烏逸藍代表的是亭星,為亭星奪得榮譽是他的本分。”
——憑什麼要以學生的血為代價,去換取亭星所謂的榮譽?
“狂化戰士本就為戰鬥而生。”
——又是誰規定狂化戰士必須要戰鬥?
“況且,你們上學就是為了走上戰場,冇有烏逸藍,也會有彆人。”
——洛微星上千千萬萬所學校,每一所都是為了把學生送往戰場。
“你的幼稚想法可以收一收了,這不是你翹課的藉口。”
荷爾洛攥緊拳頭。
可他又能改變什麼?
這就是洛微星的現狀。
這就是亭星的現狀。
這片美麗的地方似乎生而殘酷,連月光都要入骨三分。
“下去領罰。”貝利亨說。
亭星不該是這樣。
學生也不該隻為了戰鬥而上學。
他甚至想,如果不能在最美好的年紀讀一本最愛的書,養一盆最可愛的花,學一樣最感興趣的樂器,那該會有多可惜。
但荷爾洛最終也隻是扯了扯嘴角:
“是,主任。”
他被世界打敗的那一刻無聲無息,僅僅是一片葉子被火星灼了指甲蓋大小的一角。
卻成為了他今後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執著。
……
橋——意味著連接,傳遞和流通。當橋被架起,人們也實現了空間的跨越。
十區進入了三月,但春天還未降臨。
濕冷的空氣滲透大地,結霜的白落得到處都是。
淡灰色的天,棉白色的雲,長約3公裡的大橋一路蔓延,連接城區的這頭和那頭,卻並非是為了流通。
泠江之上的兩岸高高聳立,與橋麵脫節錯位,形成封鎖的空間,堅實的柱體從水下升起,支撐大橋的延伸。
所有十區人就守在大橋兩端,等待一個神聖的儀式。
荷爾洛裹緊鬆垮的圍巾,目光穿過人群,沿著橋線落在了大橋儘頭的石碑上。
那是仲春石。
隻有在擂台賽奪得前十的人,纔有資格將名字留在那上麵。
每一個春天,每一個春天,這些名字都被鐫刻,又在來年被新的覆蓋。
由三層台階引領的仲春台就處在大橋的正中央,寬廣開闊,亮堂奪目。
這像是一個漂亮的舞台,雕花,刻紋,鍍金,堆砌寶石和珠玉,儘顯精美絕倫。
四周鑄造的小型燈塔如同守衛的騎士,色澤深而透著金屬冷感,內置著能將黑夜變作白晝的照明係統。
擂台賽持續三天,不分晝夜。
誰能活到最後,誰就是勝利者。
成百上千的十區人前赴後繼,相比之下他們這些初出茅廬的學生顯得過於稚嫩。
這次亭星參加擂台賽的將近200人,但誰都知道,這裡麵真正來刻下名字的,不到20人。
亭星執拗於爭奪這十分之一的名額,彷彿這樣他們麵上纔有光,多年來始終內定一批精銳學生,強製讓他們參賽,其餘學生則是自願參加,以曆練為主,點到即止。
而在這些精銳學生中,狂化特性居多。
聯賽,盃賽,擂台賽……這些重大比賽需要合理安排『資源』,從而最大限度地獲取榮譽和名聲。
狂化學生就是最易被消耗的資源,因為就算不是在這場比賽,他們也會在下場比賽失控,發狂,最終死去。
相比之下,優秀而穩定的學生纔是亭星的重點保護對象。
這樣的學生不需要參加擂台賽,隻需要穩定狀態,高歌猛進,全心準備五月份的盃賽。
荷爾洛不難找到烏逸藍的身影,即便周遭烏泱泱一片,人山人海。
在十區人鼓動的興奮,焦躁和嘈雜中,他的眼睛冷淡得像是一塊冰,兀自站立在最靠邊的地方。
風吹亂他的頭髮,不知道耳畔是否也帶來遙遠的歎息。
荷爾洛費力地擠過去,站到他麵前。
烏逸藍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他們維持了一場無聲的緘默,不過他們本來就一直這樣。
荷爾洛是個笨拙的朋友,他做過的最多的事,就是沉默地待在烏逸藍身邊。
帶隊老師正在前方釋出他的豪言壯誌,底下的學生心思各異,周圍的大人朝他們投來或豔羨或輕蔑的目光,泠江的空氣將他們壓得無法呼吸。
在漸近的時間裡,仲春台的對決終究是要被打響,擂鼓的樂聲一下更比一下重,高昂激烈,敲擊耳膜。
十區人唱著他們聽不懂的本土語言,攪動平靜的江水。
衝鋒號角帶來狂熱的訊號,斑斕的顏料塗抹在他們的臉頰,赤裸的胸膛和臂膀充滿力量和野蠻。
開幕儀式是繁複澎湃的一種古老舞種,像是作著最後的警戒。
臨上台前,荷爾洛叫住了烏逸藍。
“烏逸藍……”
他要說什麼呢?
彆去?
還是小心。
烏逸藍冇有回頭。
這道既不雄壯也不瘦弱的身影彷彿是橫亙了時間和空間,成為了一片虛幻無望的剪影。
最終荷爾洛什麼也說不出來。
“冇事,我會回來的。”烏逸藍的聲音很輕。
刹那一下——
這片剪影,便如同破碎的蝴蝶,一往無前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
烏逸藍小時候遇見過一個很天真的大人。
她的模樣烏逸藍已經不記得了。
卻記得日光下,灼熱的她和她所堅持的信仰。
後來,烏逸藍對她的印象,停留在母親抽屜裡那一封封泛黃的信。
人們總是會為了所謂的『信仰』,奉獻自己的一切。
時間,力量,乃至生命。
烏逸藍並不是一個有信仰的人,戰鬥是他的本能,渴血是他的意誌。
當他站在這裡的時候,他知道,他不能停下。
即便他根本就不想往那塊蠢石頭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冇有機甲,冇有武器,赤手空拳,全然的肉搏和混戰,任野蠻和攻占的基因發散至最大程度。
十區人用鮮血和汗水送彆泠江的冬天,迎接春天。
烏逸藍有的時候不禁想,『春天』真的會喜歡這樣的迎接方式嗎?
血淋淋的殘肢斷臂,數不儘的開裂傷痕,以及滾落在台下的人頭,至死不能瞑目。
精神力在燃燒。
增殖的烈性細胞在叫囂。
他陷入了混沌的漩渦,一步步踏入失控的大門。
皮肉撕扯,骨骼碎裂,器官損壞,人們發了瘋似的鬥毆,用紅透的眼睛,癲狂的大笑和毫無章法的進攻來傳遞他們的信仰。
烏逸藍久違地感受到了疼痛。
“那個孩子是哪個學校的?竟然還站在場上……”
可漸漸地,不再疼了。
“亭星的,看樣子應該是狂化特性,真可怕啊,簡直像頭瘋狗……”
無論是掐斷喉嚨,還是挖出心臟,對他而言都太過麻木。
“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一個人乾掉了幾百個人呢,也快到枯竭的境地了……”
存活得越久,遭受的圍攻就越集中,越猛烈,就像鬣狗在撕咬精疲力竭的狼王。
“就算活下去,他剩下的日子應該也不多了吧……”
冇有人會因為他還是個孩子而心慈手軟。
“啊,也是,已經能看出一點『蝕』的征兆了……”
仲春台意味著毫無保留的奉獻和對十區至死不渝的愛。
很遺憾,烏逸藍兩樣都不占。
戰鬥的意義是什麼呢?
也許是他強烈而不可抗拒的本能,也許是他高傲而不可一世的自尊。
不會是因為他想要奉獻什麼,或者保護什麼。
烏逸藍想,這世界一敗塗地,他總是會贏的。
誰都彆想讓他輸。
高傲的少年仰起頭顱,用鮮血在仲春石上刻下屬於自己的名字。
流淌的血液和殘缺的斷臂成為了他的鮮花。
折斷的骨頭和破爛的皮肉成為了他的王冠。
他也許是快要死掉了吧。
但精神力叫他苟延殘喘。
那一刻他好想哭。
冇讓任何人知道。
……
——你以前來過這嗎?
——來過。
——上場了嗎?
——上了。
——受傷冇?
——冇有。
【作家想說的話:】
烏逸藍,霍焱會去你的十六歲愛你,所以彆哭了
還有1-2章回憶部分結束
【注1】文末的對話來自36章,是霍焱和烏逸藍的對話
【注2】洛微星上隻有軍校,學生上學就是為了戰鬥,所以荷爾洛才迫切想要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