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缺錢那年,我咬牙將手探入工廠的絞輪。
斷了三指的我攥著賠償激動地告訴妻子,女兒的手術費用終於湊齊了。
妻子卻瞥了眼我血肉模糊的手,滿臉嫌棄。
“你真讓我倒胃口的。”
“窮也就算了,滿腦子都是這點小錢。”
“能不能學學遠帆,為山區孩子捐款捐物,那纔是格局。”
“跟你這種市井小民在一起,我都覺得掉價!”
我懂了,她是因為我冇把錢捐給她熱衷慈善的舊情人而發火。
可那是女兒的救命錢啊!
我轉頭看向女兒,以為她會理解我。
卻不想她眼裡滿是對我厭惡。
“爸,你怎麼這麼自私?陳叔叔說得對,你就是個守財奴!”
女兒的指責讓我心如刀絞。
我攥緊那疊染血的鈔票,疲憊地不願說話。
對這個家,我徹底死心了。
1.
“愣著乾嘛,拿碗去廚房吃。看你這血淋淋的,彆嚇著遠帆。”
林明珠“砰”一聲,把個碗砸我跟前。
碗裡就半碗飯,飄著幾根菜葉子。
女兒果果也捏著鼻子,嫌棄地指著地上。
“爸爸你也真是的,血滴的到處都是。嚇死人了。”
我低下頭,纔看見。從廠裡跑回來,那斷了指頭的地方還往外滲血。
腳邊上,已經是一串暗紅的點子。
我冇去醫院。
我怕花錢。
我想著回家用紗布隨便纏一下就行,省下的每一分錢都能讓果果的手術更有保障。
可我一心一意維護的妻女,看到我這副慘狀。
第一反應竟是怕我這身血汙,礙了她們貴客的眼。
明明以前林明珠不是這樣的。
自從喬遠帆這個她年少時的舊情人。重新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她就好像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是那個會心疼我,日日想著我的妻子。
這個家,在她嘴裡處處透著廉價。
而我,成了她眼中最上不了檯麵的汙點。
女兒也不再是那個會給我吹吹傷口的貼心小棉襖。
她們的嘴裡心裡,隻有喬遠帆。
我的眼光越過那碗剩飯,落在桌子中間。
糖醋裡脊,紅燒鱸魚,可樂雞翅。
全是喬遠帆愛吃的。
我笑了。
“我不去廚房。”
林明珠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她習慣性地想開口數落我。
“江成啟,你又發什麼瘋?讓你......”
“我們離婚吧。”
我打斷她,客廳瞬間安靜了。
林明珠詫異地看向我,那張總是掛著不耐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錯愕。
“孩子還在這兒呢,你說什麼胡話?”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彷彿這是一件極度丟臉的事。
“就因為我讓你去廚房吃飯?”
“江成啟,你能不能成熟點?這點小事你至於鬨到離婚嗎?”
小事?
我重複著這兩個字,舌尖嚐到了鐵鏽般的苦澀。
心口的堤壩一旦開了個缺口,積壓已久的洪水便再也抑製不住。
我盯著她的眼睛,把那些壓在心底腐爛發酵的話全都掏了出來。
“你不是覺得和我在一起丟人嗎?”
“你不是覺得我渾身銅臭,冇有格局嗎?”
“我們離婚。離婚了,這個家,這些錢,你想怎麼給喬遠帆,就怎麼給。”
“你想怎麼追求你的高尚,你的格局,都隨你。”
我說到錢的時候,女兒果果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扯著林明珠的衣角,充滿期待和撒嬌的說:
“媽媽,你快答應啊!”
“我纔不想要這個又臟又臭的爸爸!他好丟人!”
“我要喬叔叔做我爸爸!隻要給喬叔叔捐款,我就能和他上電視了!”
童言無忌,卻字字誅心。
我以為我的心已經死了,不會再痛了。
可聽到果果的話,那顆已經變成石頭的心,還是被狠狠鑿開一個血洞。
我看著林明珠,等著她的回答。
我以為她會順水推舟,畢竟,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
擺脫我這個市井小民,和她的高尚情人雙宿雙飛。
可她冇有。
“江成啟,這種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次!”
“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彆怪我當真!”
她的反應很奇怪。
不是欣喜,而是憤怒。
甚至,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慌亂。
我懶得去猜。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麵無表情地站著,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塑。
我的沉默,似乎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她抓狂。
她習慣了我對她的忍讓和順從,卻無法忍受我此刻的冷漠和無視。
“你這是什麼態度!”
一個裝滿水的玻璃杯呼嘯著朝我飛來。
我躲避不及。
杯子在我額角碎裂,冰冷的水混著溫熱的血,順著我的臉頰流下。
玻璃渣劃破了我的皮膚,帶來一陣新的刺痛。
可這點痛,和我心裡的那片荒蕪相比,什麼都算不上。
2.
“你怎麼不躲?”
林明珠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下意識想朝我走過來,腳剛邁出一步,就被門口傳來的一道聲音定住了。
“餓死了,明珠,飯做好了嗎?”
喬遠帆像回自己家一樣,熟門熟路地換鞋進屋。
他手裡還晃著我家的鑰匙。
這幾個月,他以單身、不會做飯為由,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為了這把鑰匙,我和林明珠吵過無數次。
她總是不耐煩地說我小氣。
說我思想齷齪,把她和喬遠帆的純潔友誼想得那麼肮臟。
後來,我為了果果換心的事忙得焦頭爛額,也就冇再多說什麼。
現在想來,我真傻。
我早就該提離婚了。
在這個家裡,我纔是那個多餘的人。
喬遠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到我額頭的血和殘缺的手指,眉毛誇張地一挑。
“成啟,你這是乾什麼?裝可憐也不必弄這麼真吧。”
“是因為不歡迎我來嗎?那我走好了。”
他嘴上說著要走,腳卻像生了根,一動不動。
林明珠立刻找到了發泄的出口,對我怒斥:
“都和你說了讓你去廚房!你非要在這裡嚇人!”
她轉身,臉上的怒氣瞬間化為柔情,拉著喬遠帆在主位坐下。
“彆理他,瘋狗一樣。餓了吧?快坐,我今天做的可都是你最愛吃的。”
喬遠帆半推半就地坐下,眉頭緊鎖,裝出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
“明珠,我還是走吧。你們夫妻倆彆因為我吵架,我心裡過意不去。”
林明珠立刻厭惡地剜了我一眼。
“是他自己人品不好,一點小事就斤斤計較,鬨死鬨活,不關你的事。”
“畢竟,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有格局,有涵養。”
她話裡話外,都在暗諷我卑劣,襯托喬遠帆的高尚。
喬遠帆聽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包容。
又準備開口扮演那個勸架的好人。
“成啟,你......”
“行了,彆演了。”
我實在受不了這副令人作嘔的嘴臉。
“想上位就上位,反正我也想離婚。”
“你彆在我跟前噁心我了。”
喬遠帆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聲音都帶了哭腔。
“明珠,你聽聽,他還是怪我來蹭飯了。我以後再也不來了。”
“都怪我不好,我現在就走。”
“喬叔叔彆走!”
果果著急抓起桌上一盤還冒著熱氣的紅燒鱸魚,想都冇想就朝我身上砸。
滾燙的湯汁和油膩的魚塊糊了我一身。
瓷盤在我腳邊摔得粉碎。
“滾啊!你這個又臟又臭的爸爸!”
“都怪你!你總是欺負喬叔叔!”
女兒的哭罵聲像最鋒利的刀,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添了無數道新口子。
林明珠也抱著胳膊,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我。
無非是些窩囊廢的陳詞濫調。
我麻木地站著,感覺不到疼,也感覺不到燙。
這時,喬遠帆突然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啊!好痛!我的手受傷了!”
他舉起自己的手臂,上麵有幾道被飛濺的盤子碎片劃出的淺淺紅痕。
甚至都冇怎麼出血。
可就是這幾道微不足道的劃痕,卻讓林明珠和果果瞬間亂了陣腳。
“遠帆你怎麼樣?流血了!天哪,好嚴重的口子!”
“喬叔叔你流血了!爸爸是壞人!媽媽,我們快送喬叔叔去醫院!”
她們倆一左一右,緊張地圍著喬遠帆,像是他受了什麼致命的重傷。
一個拿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個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少了三根指頭的手。
又看了看他們三個其樂融融,彷彿真正一家人的樣子。
我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比可笑。
3.
林明珠和果果簇擁著喬遠帆消失在門口,甚至忘了關門。
我疲憊地癱坐在椅子上,手上麻木的痛感一陣陣衝擊著我的神經。
我閉上眼,感覺疲憊極了。
廠長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
“哎呀!成啟!你果然在家!快,我送你去醫院!”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那隻不成樣子的手,倒吸一口涼氣。
我看著他,我滿心愧疚。
在我說手被機器絞了之後,廠長二話不說就要給我賠20萬,還包攬所有醫藥費。
我冇臉要那麼多,隻要了8萬。
正好,湊夠了果果換心手術的錢。
我覺得自己像個肮臟的騙子,麵對他真誠的關心,渾身不自在。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還帶著我體溫和血腥味的信封,顫抖著遞過去。
“廠長......這錢......”
他看都冇看一眼,一把攥住我完好的胳膊,強硬地把我往外拖。
“錢什麼錢!命重要還是錢重要!”
他一邊拉著我,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泡沫箱,語氣裡有慶幸,也有遺憾。
“還好我回去找了找,找到了你的兩根手指!”
“就是小拇指怎麼也找不到了......”
“你放心!現在的醫術很高明,接上問題不大!”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回去幫我找手指了?
眼眶毫無預兆地發熱,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
我該怎麼告訴他。
告訴他,我不值得,他此刻所有的善意,都用錯了地方。
可我不知道如何開口。
直到急診室門口,刺眼的燈光下,我看到了林明珠。
她正指著一個年輕醫生的鼻子,尖聲叫嚷:
“他傷得這麼重,你就給貼個創可貼?你們醫院就是這麼敷衍病人的嗎?我要投訴你!”
喬遠帆舉著那隻被劃了幾道淺痕的手,滿臉的柔弱和委屈,彷彿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醫生無奈地解釋著什麼,可林明珠根本不聽。
那副為了情夫不顧一切的潑婦模樣,讓我本滾燙的心冷了下來。
我泄了氣,停下腳步,低聲開了口。
“廠長。”
“其實,我是故意的。”
“我缺錢,自己把手放進機器裡的。”
“對不起,我不配你對我這麼儘心儘力。”
我低下頭,等待著他劈頭蓋臉的責罵,或者鄙夷的眼神。
“啪!”
一聲脆響,我的左臉火辣辣地疼。
我被打懵了,抬起頭,對上的卻是一雙心痛又恨鐵不成鋼的眼睛。
“蠢貨!”
廠長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你缺錢不知道和我開口嗎?”
“你是廠裡特聘的技術員工,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多值錢!你真是!”
原來,他氣的不是我騙錢,而是我糟蹋自己。
愧疚感像野草,瘋狂地在我心裡蔓延。
廠長重重歎了口氣,怒氣褪去,隻剩下疲憊。
“彆糟蹋自己,我們先把手指縫上。”
“以後這種事,不要再做了。”
我看著他手裡那個裝著我斷指的保溫箱,裡麵是我失而複得的兩根手指。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走進診室,林明珠看到我,立刻皺起眉頭,臉上寫滿了厭惡。
“你來做什麼,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廠長擋在我身前,對著她說:
“你是江工的老婆吧?他手指斷了,我帶他來醫院縫。”
林明珠像是纔想起我也受了傷,她不耐煩地瞥了一眼,嘴硬道:
“哦,那還不是因為他不小心,都斷了,還浪費這個錢縫做什麼。”
她的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廠長聽不下去,當場就打斷了她。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他好歹是你丈夫!手都斷了,你不但不關心,還嫌他浪費錢?”
被一個外人當眾數落,林明珠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我數落他怎麼了!他這種冇本事的男人,冇了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心腸都壞透了,留著手也是個禍害!”
喬遠帆拉住林明珠的胳膊,柔聲勸道。
“明珠,彆為了我跟成啟吵架。”
他又轉向我,語重心長。
“成啟,明珠也是心直口快,你彆往心裡去。”
“說真的,我多想能有明珠這樣的妻子,你要好好珍惜啊。”
我忽然笑了。
“你喜歡,送你好了。”
那句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林明珠地怒氣。
“江成啟!你把我當什麼了?”
“離婚!馬上離婚!我受夠你了!”
“果果也歸我!我絕不會讓她跟著你這種自私自利的垃圾!”
“一個斷了手的廢物!你這種垃圾,你這輩子都彆想再找到人要你!!”
廢物。
垃圾。
心竟然冇有想象中那麼疼。
或許是麻木了。
或許是,心早就死了。
“誰說的,你不要,我要!”
【2】
4.一道清亮又堅定的女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整個走廊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燈光下,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年輕女人緩緩走來。
她身姿挺拔,氣質乾淨,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含著星子。
是廠長的女兒,許清妍。
她怎麼會在這裡。
我腦子一片空白。
許清妍冇有理會眾人的驚愕,徑直走到我身邊。
看向林明珠,目光裡帶著一絲冷意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這位阿姨,你不要江工,我要。”
“像江工這麼好的男人,懂得負責,心疼家人。”
“工作上兢兢業業,從不與人交惡。”
“你把他對你的好當成理所當然,把他踩在腳下,肆意作踐,是你自己蠢,不配擁有。”
林明珠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懵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大概冇料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還是這麼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她上下打量著許清妍,眼神惡毒。
“哦——我明白了!”
“好啊你個江成啟!怪不得一回來就敢跟我橫!原來是早就找好了下家!”
“你們倆什麼時候勾搭上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情,你們還要不要臉!”
我被這盆臟水潑得頭皮發麻,立刻嗬斥道:
“林明珠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和許小姐是清白的!”
我不能讓她因為我,被林明珠這種人汙了名聲。
許清妍卻比我更坦然,她往前站了一步,把我護在身後。
“冇錯,我們是清白的。”
“江工從來冇有越過界,我們雖然在一個辦公室。”
“但他一直恪守本分,除了工作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冇跟我說過。”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是我喜歡他,早就喜歡上他了。”
“既然你覺得他是垃圾,你不想要了,那正好。”
“我要。”
石破天驚。
我徹底傻了。
廠長張著嘴,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女兒,臉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喬遠帆眼神嫉妒地看著我。
他大概想不通,我這個被他踩在腳底的“廢物”,怎麼會得到漂亮女人的青睞。
“成啟,你多愛明珠啊,我們都看在眼裡。”
“怎麼可能真的離婚呢?”
“快,跟明珠說句軟話,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他看向我像是在勸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明珠隻是脾氣爆了點 ḺẔ ,你彆往心裡去。”
我譏諷地扯了扯嘴角,“我冇錯,為什麼要道歉?”
我的拒絕,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明珠被我捧在手心裡寵了這麼多年,何曾受過這種當眾的頂撞和羞辱。
她的臉徹底垮了,冷笑著看向許清妍。
“好啊,你想要我不要的垃圾,是吧?”
“給你就是了!”
她又轉向我,下巴抬得高高的。
“江成啟,明天早上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你要是敢不來,我就瞧不起你一輩子。”
我看著她決絕的臉,心底那根緊繃了十年的弦,終於徹底斷了。
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從四肢百骸湧來。
“一言為定。”
“你彆遲到。”
廠長欲言又止他想拉住我,問個清楚。
可醫生隻瞥了一眼我血肉模糊的手,臉色一沉,二話不說就把我推進了手術室。
“還愣著乾什麼!趕緊進手術室!”
我被護士不由分說地推進了手術室的綠色大門。
我最後看到的,是許清妍擋在她父親麵前的瘦削背影。
手術室外,廠長壓著聲音問自己的女兒:
“清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清妍的聲音透過門縫,微弱但異常清晰。
“爸,我是認真的。”
“我喜歡江成啟,很早以前就喜歡了。”
“在他還是我大學學長的時候,我就喜歡他。”
走廊裡一陣長久的沉默。
廠長抬手揉著太陽穴,疲憊地歎氣。
“胡鬨!”
“爸,我冇胡鬨。”
“我也欣賞成啟這個孩子,踏實,肯乾。但是你們不合適。”
“合不合適,要試過才知道。”
許清妍的語氣裡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固執。
麻藥的效力漸漸上來,我的意識也隨之模糊。
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
手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像個笨重的白饅頭,一陣陣鈍痛傳來。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許清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正垂著頭給我削蘋果。
燈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溫暖又恬靜。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許小姐,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嗓子乾得厲害。
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我嘴邊,
“叫我清妍,你剛做完手術,需要人照顧。”
我偏頭躲開,“不用了,謝謝你,你快回家吧。”
我不願再欠她更多。
“許小姐,昨天的事,謝謝你為我解圍。但那樣的場合,你說的話......”
“我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打斷我,語氣坦然得讓我無所適從。
“我不值得。我是個失敗的男人,馬上就要離婚,還殘疾了。”
她把蘋果收了回去,自己吃了一口。
“彆胡說你從來都不是失敗者。”
“失敗的是那些不懂得珍惜你的人。”
沉默了。
這個話題太沉重,也太危險。
我不能把她這樣一個前途光明的女孩拖進我這灘爛泥裡。
“你明天要去民政局,對嗎?”她忽然問。
我冇說話,算是默認。
“我陪你去。”
“不用!”我立刻拒絕。
她卻像是冇聽見我的拒絕,站起身,將床頭櫃收拾乾淨。
“我明天會來的。”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冇有給我任何反駁的餘地。
我看著她的背影,隻當她是年輕人一時意氣。
5.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了民政局門口。
晨風微涼,吹得我斷指的傷口隱隱作痛。
快到中午十二點,林明珠才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地出現。
她化著精緻的妝,一身名牌,彷彿不是來離婚,而是來參加什麼時尚派對。
看到孤零零等在門口的我,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
“喲,就你一個啊?”
“你那個年輕漂亮的追隨者呢?怎麼冇陪著你來給你撐腰?”
我懶得看她,“我們的事,彆牽扯彆人。”
她發出一聲嗤笑,
“果然是做戲給我看的,演得還挺像。”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人真的要你這種廢物。”
我懶得再跟她多費一句口舌,轉身徑直朝裡麵走去。
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遞給我們表格,例行公事地問:
“兩位想好了?確定要離?有什麼矛盾不能解決的嗎?”
林明珠搶在我前麵開了口,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
“非離不可。畢竟還有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等著上位呢。”
工作人員拿著印章的手一頓,看向我的目光立刻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我什麼都冇做。”
“至少,我冇有把情人正大光明地帶進家門。”
“冇有親手做飯給情人吃。”
“更冇有在我加班養家的時候,把情人邀請進我們的臥室,睡在我們結婚的床上。”
林明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江成啟你胡說八道!我都跟你解釋過了!”
她惱羞成怒地尖叫,“那天是遠帆喝多了!我不讓他睡床上,難道讓他睡地板嗎!”
中年大姐恍然大悟,再看向我的目光,已經從鄙夷變成了全然的同情。
她把離婚協議推到我們麵前。
“想好了就簽字吧。”
我拿起筆,冇有半分猶豫,寫下了我的名字。
林明珠卻捏著筆,遲遲冇有落下。
她抬起頭,又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江成啟,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你想清楚,你要是現在跟我回家,去跟遠帆道歉。”
“承認你的錯誤,我們這個婚,可以不離。”
跟喬遠帆道歉?
我氣笑了。
我冷冷地看著她,“你後悔了?”
她被我問得一噎,剛想說什麼。
民政局的玻璃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
許清妍跑得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額前的碎髮都被汗水浸濕了。
“江工!抱歉我來晚了!我爸把我的車鑰匙藏起來了......”
林明珠的目光,在看到許清妍的那一刻,瞬間淬滿了毒。
所有的猶豫和傲慢,都在這一刻化為歇斯底裡的憤怒。
“誰後悔了!我纔不會後悔!”
她像是為了證明什麼,低下頭,用力在檔案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她簽字了,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渾身一鬆。
念在林家父母曾經對我的養育之恩,我還是開口提醒了一句。
“林明珠,喬遠帆能為了前途拋棄你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彆太信他。”
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惡狠狠地瞪著我。
“江成啟,收起你那套可憐的說辭吧!我的事,用不著你多管閒事!”
她抓起自己的包,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我和許清妍並肩走出民政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就在我準備跟許清妍說點什麼的時候,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
是個陌生號碼。
我劃開接聽,聽筒裡傳來護士焦急的聲音。
“請問是江果果的家長嗎?”
“孩子突發心梗,現在正在市一院搶救!請您立刻過來!”
我掛了電話,瘋了一樣衝向路邊。
許清妍被我嚇了一跳,也立刻跟了上來。
6.
趕到醫院,搶救室門口的紅燈刺得我眼睛生疼。
一個護士拿著記錄本,急匆匆地問,
“孩子之前有過敏史或者心臟病史嗎?”
我還冇來得及開口,一個慌亂的身影就擠了過來,是林明珠。
她身後還跟著一臉不耐煩的喬遠帆。
林明珠一把抓住護士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
“護士,我女兒怎麼樣了?她怎麼會突然......”
她似乎完全忘了該如何應對,隻能語無倫次地回頭,向她唯一的依靠求助。
“遠帆,到底怎麼回事?果果怎麼了?你快說啊!”
喬遠帆皺著眉,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扯下來,語氣裡滿是推諉。
“我怎麼知道!她自己非要鬨著吃那個炸雞,都說了不健康,她非不聽!”
他攤開手,一臉無辜,“誰能想到,她就吃了那麼幾塊,人就不行了!”
炸雞?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渾身冰冷。
“我有冇有警告過你們所有人!果果絕對不能碰高油高脂的東西!”
“醫囑上寫得清清楚楚!你是想殺了她嗎!”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雙眼赤紅。
喬遠帆被我的樣子嚇壞了,拚命掙紮。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有這麼嚴重!她就想吃,我能怎麼辦!”
他還在推卸責任!
我憤怒到極致,反而鬆開了手,因為他讓我覺得噁心。
我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林明珠。
“林明珠,看清楚。”
“這就是你選的男人。”
“一個連孩子的命都不當回事,出了事隻會推卸責任的懦夫!”
她被當眾揭穿了不堪,整個人都變得歇斯底裡。
“江成啟!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算個什麼東西!”
“果果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不過就是個給我們養孩子的工具!”
走廊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林明珠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吼出那個埋藏了十年的秘密。
“她不是你的女兒!她是我的!是遠帆的孩子!”
“從頭到尾!都跟你冇有半點血緣關係!”
“當年要不是我懷孕了,我纔不會嫁給你!”
轟隆——
世界在我耳邊炸開,又瞬間歸於死寂。
搶救室的紅燈,護士焦急的腳步,周圍人同情的目光。
全都模糊成一片冇有意義的色塊。
怪不得當年她被喬遠帆甩了,幾乎要尋死覓活,轉頭卻突然同意嫁給我。
怪不得林父病重時,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地求我。
說死前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林明珠有個歸宿。
我6歲被林家收養,為了報答養育之恩,我答應了。
我以為林明珠也是被逼無奈,我以為我們是兩個可憐人搭夥過日子。
所以這些年,我拚了命地對她好,對果果好。
果果出生就心臟不好,身體弱得像隻小貓。
林明珠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裡會照顧孩子。
餵奶,換尿布,半夜起來量體溫,送醫院,都是我。
我一個大男人,學著煲各種有營養的湯,翻遍了育兒書,比她這個親媽還儘心。
我以為我擁有了一個家,一個我從記事起就渴望的家。
可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我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
身後林明珠和喬遠帆的爭吵聲越來越遠。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我的一生,好像什麼都不是我的。
父母不是我的。
妻子不是我的。
連我傾儘所有去愛的女兒,也不是我的。
真可悲啊,江成啟。
“成啟哥......”
一道熟悉又帶著擔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茫然抬頭,看到許清妍站在我麵前。
她的眼睛裡,滿滿都是心疼。
“你怎麼了?”
我再也撐不住了。
我上前一步,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狠狠將她抱進懷裡。
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
我把臉埋在她的肩窩,放聲痛哭,像個迷路的孩子。
許清妍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
她冇有追問,隻是伸出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有千鈞之力,穩穩地托住了我搖搖欲墜的世界。
“彆怕,我在呢。”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在。”
7.
出於對果果最後一點情感,我還是去繳費處付清了手術費。
但從那天起,我再也冇踏足過那家醫院。
我不顧那隻還冇完全恢複的手,冇日冇夜地投入到工作中。
隻有在極致的疲憊裡,我才能暫時忘記那場將我人生撕成碎片的背叛。
許清妍一直陪在我身邊。
她不怎麼說話,隻是在我加班到深夜時,默默送來一份熱騰騰的宵夜。
在我因為手傷拿不穩檔案時,不動聲色地幫我接過去。
那天在醫院走廊的一抱,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我刻意迴避,她卻坦然赤誠。
那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感情,是我從未擁有過的奢侈品。
在一個她又一次陪我加班到淩晨的夜晚,她看著我纏著紗布的手,眼圈紅了。
“成啟哥,彆這樣折磨自己。”
我停下敲擊鍵盤的手,長久地沉默。
最終,我轉過椅子,看著她。
“清妍,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婚姻了。”
她卻笑了,眼角還掛著淚。
“沒關係啊,我又不著急嫁人。”
“我們可以先試試,就當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她的話像一束微光,照進了我密不透風的黑暗世界。
我看著她澄澈的眼睛,那裡麵隻有滿滿的一個我。
心,終究是軟了下來。
“好。”
“我們可以試試,但短時間內,我不考慮結婚。”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糖果。
她上前一步,在我來不及反應時,飛快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溫熱的觸感一閃而過,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卻像個做壞事得逞的孩子,紅著臉退後一步,眼裡的喜悅快要溢位來。
我以為,日子就算這樣下去,也挺好。
直到兩個月後,林明珠找到了我。
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妝容掩蓋不住滿臉的憔悴和疲憊。
“江成啟,能不能,給我點錢?”
“果果的藥費不夠了。”
“怎麼,你的大善人喬遠帆,連果果的藥費都給不起了?”
提到喬遠帆,林明珠的臉色瞬間慘白,身體都晃了一下。
其實我心裡全是疑惑。
離婚時,房子車子,還有我們全部的積蓄,我一分冇要,全都留給了她。
那筆錢,就算冇給果果做換心手術,光是我自己這些年攢下的40萬。
也足夠支撐果果後續高昂的藥費了。
怎麼會冇錢?
“喬遠帆他出事了。”
林明珠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他假捐款的事情被爆出來了,他把你給果果做手術的錢全都卷跑了。”
“現在,現在人也找不到了。”
原來如此。
我心底冇有絲毫波瀾。
“那也是你活該。”
她像是被我的冷酷刺痛了,猛地抬頭看我。
“我現在真的撐不住果果的藥費了。”
她聲音發抖,帶著哭腔哀求。
“成啟,果果畢竟是你看著長大的,你不會這麼狠心的,對不對?”
她又想故技重施,用孩子來綁架我。
“我對果果,對你,都仁至義儘了。”
我舉起我的右手,將那隻依舊猙獰恐怖的手展現在她麵前。
殘缺一隻手指,疤痕交錯,像醜陋的蜈蚣。
“欠你們林家的,我還夠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起伏。
“我留下的錢,足夠果果做換心手術。”
“做了手術,她就能像個健康的孩子一樣長大。”
“是你,林明珠,是你親手毀了她活下去的機會。”
“接下來她是死是活,都和我沒關係了。”
見我這麼冷漠,林明珠崩潰地大哭起來,撲上來抱住我。
“哥!哥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知道喬遠帆是這麼個混蛋!他怎麼能這麼狠心,連自己親生女兒的救命錢都騙!”
她一聲聲地喊著“哥”,這個我從小聽到大的稱呼。
過去,它代表著親情和責任。
現在,隻讓我覺得無比諷刺和噁心。
我麵無表情地掰開她的手,冷漠地推開她,讓她跌坐在地。
“我不是你哥。”
“充其量,隻是你的前夫。”
她不是知道錯了,她隻是害怕了。
害怕失去我這最後的,能被她榨乾價值的救命稻草。
見我無動於衷,林明珠像是想起了什麼殺手鐧。
她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顫抖著手解鎖手機。
“哥,你看看果果,她很想你......”
我垂眼看去。
視頻裡的果果躺在慘白的病床上,小臉上插著呼吸管,了無生氣。
那雙眼睛費力地看著鏡頭,像是看著我。
“爸爸,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來看我呀?”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都要喘好久。
“你......你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我抬眼,看著林明珠那張充滿期盼的臉。
“收起來吧,冇用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
“彆再來找我了。”
“我不會再管,也不會再給錢。”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身就走。
“江成啟!你不能這麼狠心!她是你的女兒啊!”
“你怎麼能見死不救!你會遭報應的!”
我冇有回頭。
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劃破了林明珠的哭喊。
“什麼?!果果快不行了?”
“等等我!我馬上到!我馬上就到!”
我用餘光瞥了一眼。
林明珠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起來,手機都摔在了地上也顧不上撿。
許清妍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邊,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要不要......去醫院?”
我緩緩搖了搖頭。
將視線從遙遠的方向收回,落在許清妍擔憂的臉上。
我反握緊她的手,她的手心溫熱,驅散了我指尖的一絲寒意。
“不了。”
我說。
“都結束了。”
過去的一切都結束了,而我的未來絕不會再悲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