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
閔傕的語氣雖較姬玉淳的淡漠稍顯寬和,但扶希顏寧願不曾得此關照。
他的問候聲剛落下,她就下意識緊握邵景元的手,側過臉解釋之前隱瞞的事:“上回…閔前輩來衡玄宗與宗主商議要務,認出我是扶家人,便閒聊了幾句。”
邵景元任她握著,並未迴應,她隻得轉向閔傕,柔聲將話頭引回正題:“閔前輩,聽景元說,您已探查過裂隙?”
閔傕似被這話提醒,施施然看向邵景元:“邵道友,前哨偵查到魔氣擴散範圍超出預估三成。有幾路人馬似乎想趁道盟尚未正式集結搶先占機闖入裂縫,我已命人加固外圍監視。但若他們強行突破,恐怕會引得魔物躁動。”
邵景元聽了這異動,眉心微蹙,將扶希顏怯怯輕撓他掌心的手握緊了,才平聲道:“道盟的指令是待命,他們若不從,邵家的監察隊自會處置。鮫族水軍那邊可有異動?裂隙下方暗河,是魔物可能的潛入點。”
閔傕的唇角輕勾,垂手撥弄了下劍綴上的玉飾:“放心,這回鮫族雖非主力,亦會竭力相助。我已遣了三隊人馬駐守暗河入口,水下結界加固了兩重。隻是魔氣入水後會生出毒瘴,鮫族雖耐毒,但長久浸泡也會損耗靈力。道盟若再拖延,怕是得提前換防。”
邵景元望著遠處半空的裂隙,見那道黑線在午後漸淡的日光下愈顯詭譎,嗓音低沉了幾分:“我會知會姬夫人那邊。鮫族和人族向來合作默契,此次前線之事,還望閔氏多加照應。”
閔傕點頭:“自當儘力。”
扶希顏插不上話,便隨邵景元的目光遠眺。
但那裂縫中有無形氣流湧動噴出,多看幾眼便頭暈腦脹。
她故作鎮定地移開視線,打算觀察四周以作緩解。
恰好碰上營地換防,來往修士頗多,她卻未在其中得見閔伽的身影,心底閃過疑惑。
閔伽在招募宴上得了參戰資格,而他的兄長閔傕也抵達多時,他這做弟弟的怎不現身?
閔傕察覺到扶希顏的打量,似單純照拂小輩般開口:“扶姑娘在尋何物?可需相助?”
兩個男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莫說視線,高階修士連神識的細微起伏皆能感知。
扶希顏意識到這點,立刻收回視線,婉轉垂眸迴避:“我未曾來過營地,便好奇看看。”
閔傕認可地頷首:“樂修理當多走動,多曆練,方有益於心性。偏居一隅,於道途無利。”
扶希顏心下暗暗讚同,邵景元卻從容接過話頭:“她已隨我遊曆五域,見過諸多風土人事,不勞閔道友掛懷。”
扶希顏被邵景元捏得手骨微酸,心底生出自嘲。
那些所謂遊曆的大多時候,她都隻跟在他身邊,囿於深宅內院,鮮少真正涉險,繼而磨練心性。
但這拆台的話不好說出口,她隻安靜地看著著腳尖前幾寸地麵,任由這兩個劍修評說她的樂道修煉之法。
閔傕雖不以目視物,卻能聽到對麵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和扶希顏放得愈發清淺的呼吸,便風度翩翩地揭過微妙爭論:“邵道友言重。隻是扶姑孃的天水靈根難得,多加曆練總有裨益。鮫族雖以戰力見長,但音律一道亦有心得,若有機會,不妨交流一二。”
邵景元的神色這下徹底轉冷,話中鋒芒暗露:“鮫族的音律天賦,確為天道眷顧。但她有衡玄宗的師長指點,若還有旁的需要,我自會安排。”
閔傕笑了笑,不再多言,拱手告辭道:“我先去巡視暗河。裂隙之事,還需多加留意。”
兩人間的暗流湧動默契止息,邵景元頷首作彆,轉而看向扶希顏乖順低垂的睫羽:“走吧,先去用膳。”
“嗯。”扶希顏輕應了聲,隨他穿過營地。
來往的修士不少,但邵景元選的路徑偏僻,他們很快便到了一處相對清淨的將領用膳區域。
堂內隻有寥寥幾位高階修士在低聲議事,神色嚴肅,連空氣中的湯羹飯香也似被染上凝重,教人胃口寡淡。
扶希顏見到那些身形如小山般壯碩的將領,便有些頓足不前。
邵景元感知到她的遲疑,便領著她尋了個角落坐下。
侍者很快端上肴饌:一疊靈米餅子,一小盆蒸熟撕開的靈獸肉乾和四碟小菜,還有一壺點得濃釅釅的茶。
比起扶希顏平日裡吃的細巧蒸酥,珍奇果品和頂級芽茶,眼前的餐食確實務實粗樸了些。
但她到底好奇心起,便夾起一塊指頭粗的獸肉乾,咬下一點,卻發現韌如老筋,嚼之不爛,反倒惹得兩腮發酸。
邵景元見她腮幫的鼓動越來越慢,顯然是費勁極了,便被逗得眼眸微彎,遞了個小碟子過去:“彆把牙口嚼壞了。”
扶希顏堅持再咬了好一會,依舊咽不下去,隻能以袖掩口,輕輕啐了出來:“…和我之前吃的不同。”
話音剛落,邵景元就隨手取了塊肉乾入口,示範般三兩下嚼食乾淨:“你唸叨著要吃的獸肉乾,是費了功夫才做得易入口。在外行軍,有這些吃食配給已屬不易。”
扶希顏為掩飾窘迫,啜了口茶,卻被濃烈的提神香料味道嗆得咳嗽,頰邊泛開病態粉暈,細聲辯解:“咳…味道好重……”
“怕冷乏之氣侵體,軍中都飲這茶。”邵景元待她的咳聲緩下,才從儲物戒中取出另一份備下的膳盒。
打開後,隻見銀鐘牙箸齊備,蒸酥點心色香俱全,雀舌芽茶甜香嫋嫋。
然而,他未立刻將這精緻膳食推到扶希顏手邊,而是好整以暇地問:“要用管事為你備的這份?”
扶希lan泩顏眼前像是因他這話鋪出了兩條路徑。
一條艱苦粗糲,卻能與他並肩。
另一條,則是被妥帖嬌養,但更似籠中寵物的生活。
這是邵景元的隨口打趣,抑或他開始考慮兩人的關係轉變?
扶希顏的視線艱難地從那捏得圓滾可愛的果餡餅上移開,學著不遠處的將領們的吃法,夾了幾箸小菜捲入米餅皮內,咬下一小口,纔在邵景元幽深難測的眸光中說:“若讓人知道我在這裡還挑食,怕是要惹笑話了。”
她話中所指的,除了不熟識的眾人,還有邵景元那瞧著便要求甚嚴的母親姬玉淳。
邵景元任由扶希顏慢吞吞吃下小半卷粗糙食材,才取走剩下的放回盤中。
他輕捧住她緋色未褪的臉龐,在她驚羞不定的眸光中俯首,親了親她的鼻尖:“倒是懂事了,可有想要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