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涼
翌日,近午後時分。
邵家的車架剛停到邵景元那位於衡玄宗內的洞府門前,已有一位樂峰執事弟子恭敬候立,似早已得過吩咐。
“扶師妹,時辰到了,該去考覈了。”那弟子目光低垂,對微敞車簾內扶希顏那雲鬢微亂、口脂被吞抿去大半的承恩嬌態視若無睹。
扶希顏自覺這副模樣有失體統,忙掐訣整理衣裙妝容。
準備離開前,她想起了什麼,回頭看向車廂內那道冷峻身影。
邵景元已平複呼吸,正施施然整飭衣襬,唇角蹭到的靡豔痕跡也除去了。
“景元,你待會兒來看我嗎?”扶希顏的舌根被吮得有些發麻,吐字難得嬌憨。
來時路上,邵景元說要給她補一補靈力,不由分說地將她扯到了腿上,掀開她的裙襬儘根抵送進去,續上了昨夜未完的情事。
直至車門打開的前一息,粗硬陽具往她穴裡又頂撞了十來回,才慢條斯理地抽出。
雲收雨散,地毯上的濕膩水痕仍散出幽幽麝香之氣。
可邵景元此刻又如無事人般淡然抬眸,看著扶希顏泛了嬌美粉暈的臉龐。
不知是因外人在場,還是怎的,他的語氣溫醇:“我更衣後便去。”
得了這句許諾,扶希顏心頭的惴惴不安便被欣喜全然替代了,雀躍應聲:“嗯!”
比試時辰已近,樂峰向來不容遲到。
她匆匆跟著執事騰雲而起,朝樂峰的比試台掠去。
落地時,剛好輪到扶希顏上場。
擂台下歇息的弟子們重新聚攏圍觀,對先前一輪的議論夾雜著各種竊竊私語傳來。
“…以鶴鳴為引,倒也省力,用不著向天地祈求靈機了……”
“另一位可惜,情緒太滿…營造夢境,該是虛實相間,她的收勢不夠含蓄。”
“咦,扶師妹今日氣色怎的比往常亮堂許多?”
“我瞧她是從宗主峰那邊來的,莫不是邵師兄…這幾日都不見她在琴堂修習……”
“哦……”
在紛紜議論聲和長老們的審視中,扶希顏耳尖燒紅,垂眸坐定在比試台一側。
對手是半步元嬰的羅師姐,擅以笛音布迷殺幻境。
見扶希顏架起撫琴的起手式,羅師姐微微頷首,抬手將烏玉笛搭在唇側,視線卻落到她那尚未褪儘潮紅的臉頰上,眸光似憐似嘲:“扶師妹,請指教。”
扶希顏在這樣意味不明的目光下心中微沉,強自鎮定,指尖因用力按弦而隱隱生疼:“羅師姐,請。”
雖她昨夜對著邵景元邀功,說已練好了《鳴岐引》,但當眾演繹時,仍不知這曲子究竟能否在她手中充分發揮蘊藏的音勢。
琴音初起,清越如鳳鳴,鋒芒暗藏其中。
隨著音浪層層推開,似有自弦上生出的火焰漸凝成赤紅虛影。
扶希顏靠指尖傳來的灼熱感按下神魂被對麵牽扯的混沌,專注沉穩地勾擘,琴音陡然拔高。
一聲長唳從虛空化出。
霎時,通體朱焰的雀影沖天而起。
翎尾拖曳焚人的餘焰,振翅間罡風呼嘯,直撲向對麵羅師姐的幻境。
那水月鏡花幻境本美輪美奐,最擅困人神魂,此刻卻在朱雀烈焰的衝撞下寸寸碎裂。
鏡麵如琉璃炸開,映出對手坦然認輸的麵容。
“好曲子。”羅師姐風度翩翩地發出讚許,放下手中玉笛,揮散殘餘幻境,對扶希顏拱了拱手。
扶希顏其實還未彈至下卷,琴音便戛然而止。
朱雀虛影在空中盤旋一圈,化作點點火星消散。
她起身回禮,心裡有快活之意,也有對這讚歎的迷茫。
贏了。
但這曲子並非她選的,而是邵景元讓孤桐真人給她的。
他是對的,這曲子比起《太上忘情》更適合她目前的修為,也確能越階對陣。
因此,這一場勝利彷彿並非完全屬於她,而是受之有愧。
扶希顏抱著琴起身,下意識往台下望去,想找尋邵景元的身影。
然而,最先撞入眼簾的,是扶家的長老——長姐扶希夷派來送補給的三姨母扶繼善。
中年女修烏髮灰眸,麵相颯爽精明,身姿挺拔修長,穿著一身南域風格的紺色蟒紋直袖錦袍,笑眯眯地站在最前排,鼓掌極響,目光慈愛又滿是與有榮焉。
扶繼善身旁站著兩名扶家隨從,正低聲與她耳語。
扶希顏心頭一跳。
按照慣例,扶繼善該過幾日才帶著使團到衡玄宗的,怎麼提前了?
正心神不定時,扶希顏終於尋著邵景元。
他立於比試台不遠處的一株古樹下,位置並不隱蔽,卻因方纔有弟子圍過去問好,將他擋住了幾分,她才無法一眼瞧見。
見扶希顏望來,扶家的長老也跟著側首,邵景元便穩步走來,圍攏的弟子們自覺散開,不再打擾後續寒暄。
邵景元換了身雪青色衣袍,顯得尤為端方清貴。
他步步踏近,都似踩在扶希顏心上。
待邵景元隻剩五步距離時,她已雪腮暈紅,隻恨不得如在車廂內時依偎進他懷裡。
她渴望得到邵景元在賽後的鼓勵誇讚,更渴望他在她的長輩麵前大方承認兩人的情分。
扶希顏連忙步下,站定在扶繼善身邊,小聲喚了聲“姨母”,便眼眸亮晶晶地望著邵景元,盼他開口說些什麼。
扶繼善見邵景元走近,臉上笑意從容,儘顯南域世家的自持體麵。
她朝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邵世侄,這些時日勞你照拂顏兒了。”
邵景元在三步以外停住,拱手回禮,聲音溫淡而不失禮數:“扶長老客氣。顏顏在宗內一切安好,考覈也順利,扶家諸位儘可放心。”
他言辭體貼,卻滴水不漏,更似交接點評一位受托照料的世家後輩,而非以扶希顏的戀人身份迴應。
挑不出錯,又聽不出承諾。
聞言,扶繼善眉眼不動,依舊笑得和藹,卻不再過多熱絡寒暄,彷彿這僅是與小輩的尋常交流,而非與未來賢婿的照麵。
她看向扶希顏:“顏兒,姨母幫你姥姥帶了些家裡的東西過來,先回洞府吧。”
這便是點到即止,不再深談了。
畢竟,在扶家人眼中,扶希顏與邵景元是正經相交的戀人,卻還未將結為道侶一事提上日程。
既然邵景元不表態,扶繼善便將分寸卡在對待與自家小女兒相熟的後輩的親和上,不至於攀附,從而失了世家體麵。
“嗯。”扶希顏溫婉輕應,心頭卻因長輩的態度而覺得空落,又有惶然。
她看向邵景元,期盼他能再說些什麼,哪怕陪她與姨母走一段也好。
然而,邵景元的語氣近似公事公辦的溫和疏離:“宗主吩咐了些急務,我得先行一步,失陪了。”
他的目光落到扶希顏那帶了哀求之色的眸中,又補了一句:“顏顏,回去好生歇著。”
這叮囑似隨口一提,讓扶希顏心底那點微弱期待瞬間涼了半截。
扶繼善頷首:“邵世侄公務繁忙,我們也不多擾了。”
得了放行,邵景元客氣拱手告辭,也冇有像方纔那般許諾稍後就來,轉身便朝宗主峰的方向去了。
扶繼善將目光從他離去的背影上收回,眉眼間並無異色:“顏兒,我們也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