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約
扶希顏本就疲倦,而那藥膏清潤舒緩地滲入肌理,竟讓她的意識一點點陷入無邊白霧中。
藥童們收拾妥當悄聲退下時,她已清淺入眠。
但終究是惦念著未歸之人,扶希顏睡得並不安穩。
直到邵景元依言在稍晚時回來。
朦朧間,她感知到被褥被掀開一角,些許涼意侵體,激得她瑟縮了一下。
熟悉的鬆息拂過耳畔,籠罩而下還有他身上未散的深夜寒意。
男體的存在感強烈得難以忽視,更明顯的卻是邵景元周身縈繞的壓抑。
他似是強行摁下不知又在何處何事上積攢的陰鬱,到這私密深閨內蘭裙㈨㈦4⑷①59九3生才隱隱外泄出幾分。
扶希顏慣於應對邵景元這般歸來,雖不明緣由,卻仍像敏銳的小雀兒本能察覺主人情緒不佳,怯怯地往他身邊湊去。
她的眼皮重得睜不開,額頭便輕輕拱撞到邵景元的腿側。
硬的。
邵景元的目光如有實質地掃過她的臉龐、脖頸,乃至鬆垮領口露出的大片雪膚,卻退開了。
他冇碰她,也未脫衣上榻,隻凝視了她幾息,便轉身步入淨室。
扶希顏想伸手去拉他,卻苦於半夢半醒間無力,意識又沉入夢鄉。
當邵景元回到床上,她也僅是感知到熱源,迷迷糊糊貼到他身邊便耗儘了氣力。
待清晨醒來,床上屬於他的那側又是空蕩蕩的了。
如是過了兩日。
邵景元白天裡忙於統籌前線諸事,扶希顏則留在他院中靜養。
醫修配製的藥膏很是奏效,從密室出來的第二日她下身便已痊癒,隻偶爾會泛起一陣麻癢,但也能忍。
她除了埋首研習那新得的琴譜,閒暇時,便在他院子裡那片竹林邊緣徘徊,或是遣人領她去邵家的靈獸園轉轉。
園中珍禽異獸頗多,卻皆不入扶希顏的眼。
她隻盼著邵景元允諾的那隻小狐能早日送來。
邵景元雖夜夜歸來,卻總是極晚。
往往扶希顏已入睡,他也隻是安靜地躺到旁側,不再像以往那般不管不顧地將她壓到身下肆意取用。
雖說能好好歇息了,扶希顏卻覺得心底空落落的。
她有好多話想同邵景元說。
譬如那捲《鳴岐引》的譜子,她已練得純熟。
中卷技法密集,有幾個轉折極難,如今卻能彈得圓融自如。
她還領悟到音階中蘊藏的那股清正的抗爭之力,足可應對樂峰的大考覈。
又譬如,邵家的靈獸園新添了一窩小狐,她去瞧了眼。
毛茸茸的,又兼氣勢驕矜,可愛得緊。
但她不想要。
因為那全是通體玄黑的霧狐。
即使知道它們是從東域秘境裡捕獲的稀有靈獸,扶希顏心心唸的仍是那渾身棕黃的尋常小土狐。
最好是由邵景元親手獵來贈予她的。
再者,明日他們就要回宗門了。
扶希顏捨不得這段居住在邵家,像新結為道侶的時光,哪怕隻短短幾日。
這些瑣碎心思,在邵景元回來前像溫泉池裡的水泡般一個個冒起,又因他遲遲不歸而破裂,無人得知。
入夜,扶希顏強撐著不睡,長髮在軟枕間鋪散開來,望著帳頂那垂落的南珠串出神。
指頭大的珠子在燭火下折射溫潤光華,偶爾搖曳,晃出細碎聲響,催人入眠。
忽地,扶希顏心下一驚。
她想起那枚被閔伽打下印記的普通海珠,它靜靜地躺在儲物戒深處,自宴會結束後便再未動用。
發生的事太多,她竟將與閔伽的約定忘了個乾淨。
那日原說要向閔伽請教樂理,可如今她已轉修孤桐真人的《鳴岐引》。
此譜清越凜然,與鮫族的柔惑音律天差地彆,顯然不宜再向閔伽求教。
但約定便是約定。
何況她還害得閔伽血脈暴動兩回,於情於理都該賠禮。
扶希顏取出玉簡,注入神識,傳訊給自家洞府的孫管事:“孫姨,煩請備一匣蘊靈玉髓,並幾樣鮫族鐘愛的銀質法器與南域特色吃食,送至閔伽師兄洞府。禮單上註明是我的賠禮。”
如此珍物配以素樸點心,也算儘了心意,閔伽該不會拒之門外。
隻盼他莫怪她失約。
扶希顏正在遲疑是否要再添些旁的寶物,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是邵景元回來了。
她心下一慌,匆忙收起玉簡,蜷起身子闔眼裝睡。
門扉推開,邵景元緩步入內,視線越過重重羅幃,瞥見床上那隆起的一小團,眉心稍鬆,卻仍帶著未散的冷意。
他已沐浴完,便脫去睡袍,僅著中衣落坐到床沿,背對著扶希顏,執起一卷書冊夜讀。
書頁翻動聲中,燭火拉長了他的身影,投在床帳上,難得靜謐。
扶希顏等了片刻,見邵景元再冇彆的動靜,便故意翻了個身,揉著眼睛往他背上貼:“元哥哥…你回來了…這幾日我都冇見到你……”
她聲音清柔,又摻了夢中驚醒的甜軟輕啞,不似抱怨,更像嬌嗔。
邵景元擱下書冊,側身將她往床榻深處輕推,冷淡道:“睡你的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