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
扶希顏的質問像一柄纖細但鋒利的薄刃,終於刺入了這段維持了三年的無名關係中。
卻冇能刺穿邵景元的沉默。
他隻是安靜地垂眸看著她。
那雙讓扶希顏魂牽夢縈,恨不能淪陷其中的微挑鳳眸深邃似無底的寒淵,彷彿她方纔哭斥的每一個字,都是砸向水麵的雨點,轉瞬就消弭,再不留痕跡。
扶希顏忽然覺得可笑。
可笑到讓淚珠掉個不停,終年籠罩她眼眸的朦朧水霧卻因此散了些,灰藍色的眼瞳清亮得似被今夜的月華洗濯過一般。
扶希顏放鬆了被他緊攥的手腕,不再徒勞掙紮。
她柔聲開口,雖還帶著哽咽,卻吐字清晰:“邵景元,你把我當附屬品嗎?”
邵景元攬在她後腰的手臂微微繃緊,卻仍不動聲色。
她便自顧自地往下說,喃喃自嘲道:“我足夠癡戀你,你便當我是用著順手,養著無妨的附屬品,對不對?孤桐真人今日肯指點我,是不是因為他的兒子要入你那前線招募的名單,你就順水推舟一併安排了今晚的事?至於我,便是你加深兩家交情的工具,說不定我還會為這場難得的指點歡天喜地,像把那些法器掛在琴室牆上一樣?”
扶希顏心中的怨惱一股腦地瀉出,便也敢仰臉直視邵景元的眼睛:“你說我練《太上忘情》停滯不前,可你明明知道,我練不下去的真正緣由是什麼。每次我一要練,你就把我拖到床上去。”
“就算我真的不練了,”扶希顏在邵景元的注視中聲音更輕,卻鼓足勇氣繼續攤開心思,“就算我改去練成了孤桐真人給的譜子,陪你去前線,像個傀儡一樣事事聽話…你真的會覺得夠了?我真的能被承認,做你的道侶嗎?我到底要做到什麼份上,你纔會願意讓我站在你身邊,而不是被你牽著走?”
邵景元終於動了。
他抬手,卻是用寬大的掌心覆上她睜得大大的、渴求確切答案的眼睛。
溫熱的掌心足以蓋住她大半張臉,隻餘緊張抿起,微微泛白的唇。
那其中粗硬的劍繭和尚未痊癒的淺疤,磨得她薄嫩的眼皮發癢,惹得淚流更急,沾濕了他深刻的掌紋。
無一絲光線能滲入這遮蔽中,卻有細細的啜泣從中漏出。
“不許這麼看我,”邵景元仍像在下命令,“在這裡哭,不規矩。”
扶希顏氣得渾身發抖。
怎麼還是避而不答?
她就不配得一個答覆?
扶希顏剛要掙開那隻手,下一瞬,她的唇珠被咬了一下。
刺痛傳入時,耳邊聲息儘消,她的神識也被一股無形巨力強行封鎖。
是不得已安撫的吻,抑或下一步壓製的開端?
扶希顏分不清。
邵景元的唇撤開了,身形一動,攜著她騰空掠出竹齋範圍。
鼻息間屬於他的氣息被狂風稀釋。
漸漸的,風止,呼吸間混入了另一種陌生的味道。
潮濕,幽暗,有極淡的鐵質混合厚重岩石的腥澀。
不是邵景元的寢房。
不是他的書房,或花廳。
甚至不是邵景元院子裡任何一處她熟悉角落的氣味。
扶希顏被周遭的寒意驚得瑟縮了一下,往他懷裡蜷,意識過來後又強自鎮定地掙開些,掐緊掌心:“這是哪裡?”
邵景元鬆開遮住她眼眸的手掌,將她從懷中放下,也解開了神識壓製。
腳尖剛碰到地麵,就感知到此處冇有鋪設厚軟精美的地毯,隻有冰涼的石麵,寒意從腳底一路竄到脊骨、頸椎,連帶指尖也輕顫。
即使她身著繡有防禦陣紋的華裝,竟然也抵擋不住這侵入的寒氣。
扶希顏按耐住往邵景元身邊依偎的慣性,努力睜大眼打量周圍,但眼前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
她放出神識探查,卻隻觸到四麵方正的石壁,就被禁製彈了回來,
冇有窗,冇有門。
這暗牢般的密室內,隻剩她和邵景元,以及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是想彈《太上忘情》?”他的身軀從後貼上,成了冰窟中唯一的熱源,附在她耳邊的低語卻活像能將人生生凍僵,“那就在這兒彈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