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800珠珠加更)
邵宅占地廣闊,層層遞進的院落皆高懸燈燭,映照得夜色如晝,威嚴煌煌,令身處其中者不由地收起輕慢懈怠之心。
麵對這般森嚴恢宏的世家氣象,扶希顏縱使情事後身子疲軟,在鶴背上也不覺挺直了腰背。
至於方纔心頭掠過的自疑,被即將麵見異族大能的緊張暫且壓下了。
非我族類,其心難測。
不說指望異族皆如閔伽那般易相與,孤桐真人本就是高位修士,再肅身正容些也未為過。
焦慮混合倦意,呈現在扶希顏麵上,就是有些怏怏的。
纖長眼睫低垂,遮蓋了那雙柔媚濕潤的灰藍色眸子,殷軟的唇也時不時無助地抿緊。
她並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樣多麼惹人惜憐。
邵景元垂眸瞥見了,難得溫聲安撫:“再堅持片刻。”
“嗯。”扶希顏輕聲應著,偷覷他幾眼。
見他神色沉靜如常,心下稍安。
無論如何,至少有邵景元在前引薦。
他們很快落在一所清幽竹齋前。
靈泉叮咚,四周錯落擺放的名貴花卉恰成一座臨時的聚音陣法,正宜作樂修的靜室。
扶希顏自鶴背滑下,雙腿仍有些綿軟,卻強自穩住身形,隨著邵景元步入門內。
齋內卻不如室外的清寂。
銀燭高燒,香焚寶鼎。
一名男修已坐在琴案前,隨手輕撥絃絲。
音韻毫無章法,卻莫名洗滌神識,又似置身夏日烈陽之下,通體清透爽朗。
然而,最令扶希顏心神一振,倦意頓消的,是孤桐真人的容貌。
眼前這位朱雀族修士,看不出年歲,唯見絕世姿容。
率先入目的,是他那鋒銳狂野的眉眼。
尤其那對硃紅眼瞳,中央嵌一圈金環,宛若高懸九天燃燒的金烏。
半束起的髮絲亦如火焰般濃赤,披散墜地,叫人恍覺見到熔岩流瀉。
再往下,便見他著一襲六件套華服,從素色禪衣至寶藍紗大氅,再到莊嚴端貴的披帛,無不紋繡流光,華美尊貴。
十指綴飾六枚圖騰戒指,或古樸,或瑰麗,腰間禁步叮噹作響。
難怪邵景元要她換上盛裝華裳前來拜見。
異族的風華,濃烈到讓扶希顏五感飽和,一時竟連反應都做不出。
朱雀族的孤桐真人,竟生得如此出色。
比起鮫族如海妖般容顏惑人,這似烈日灼魂的翱翔族類,又是另一番驚心動魄。
她往日的見識委實太過淺薄。
但更令扶希顏意外的,是邵景元竟容她近前接觸這般豔絕一方的男修。
明明他佔有慾極強,明明方纔在宴席上還不許她多瞧旁人一眼。
她一時竟分不清,邵景元是信她定力恒常,抑或篤定他自己已足夠她再不逾界動搖?
邵景元率先拱手行禮:“晚輩邵景元,奉家命前來叩謁。素聞朱雀一脈雅音通玄,今朝得見,榮幸之至。”
他略一側身,露出扶希顏的全貌:“這是扶氏二小姐,近年潛修樂道,久困瓶頸。若能得真人一言指點,自是莫大幸事。”
扶希顏快速回神,屈膝問安:“晚輩扶希顏,見過孤桐真人。今日得前輩垂顧,實屬希顏之幸。希顏愚鈍學淺,尚請真人不吝指點。”
孤桐真人金紅的眼眸微彎,嗓音低磁優雅:“不必多禮。阿元帶來的小友,果然聰慧可人。”
得了這和藹的誇獎,扶希顏的臉微微發燙:“真人…折煞晚輩了。”
但看著孤桐真人的笑容,她心頭忽然泛起異樣,不由得暗暗嘀咕:這位大能容貌怎的有些眼熟,似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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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輩的隱秘困惑,在曆經滄桑的前輩眼中無所遁形。
孤桐真人唇邊笑意更盛,低笑聲親和:“扶家的小友,何以這般打量我?可是覺著哪裡熟悉?”
扶希顏被直白地點破心思,慌忙道歉:“恕晚輩失禮,或是我記岔了。前輩風姿卓絕,叫我一時恍神。”
孤桐真人抬手示意免禮,寬和道:“你如此想也正常,畢竟你在宴席上,該是見過我的第五子了。”
第五個孩子?!
雖然,扶希顏覺得為此感到震驚實則無理。
孤桐真人身為高階族群,壽元悠長,又是情感豐沛的樂修,兒女成群本屬尋常。
但他瞧著與她年歲相仿,竟然就有如此數量的子嗣,還是讓她……
等等,見過?
“邵家招攬宴上那位混血小子,便是我與第三位道侶所生。”孤桐真人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一句。
原來那衣襟大敞的朱眸男修是孤桐真人的子嗣,難怪麵容有幾分相似。
扶希顏徹底啞口無言。
第三位道侶?
第五個孩子?
扶希顏此刻對異族又添了新的認知。
異族容貌出眾,輕易就能與多族結侶,子嗣自然繁盛。
而人族……
她悄悄瞟了邵景元一眼。
幸好,人族道侶更迭並不頻繁,邵家子弟更是隻能與一人同攜共老。
如此說來,一旦被邵景元認定,便可安枕無虞。
邵景元似未察覺扶希顏的隱秘打量,得體溫文地接話寒暄道:“孤桐前輩,令郎天賦不凡,相信在前線必能建功立業。”
孤桐真人閒適地擺擺手:“他性子野慣了,去哪裡闖蕩都隨他。我兒女眾多,早管不過來了。”
他垂手,轉了轉祖母綠扳指,語氣悠然,暗帶慨歎:“我大女兒才產下三子,宅中熱鬨非凡,夠我頭疼的。此行不過途經中域,再過幾日,我便得回北域照看孫兒了。”
言罷,孤桐真人不欲再討論子嗣話題,輕頷首喚扶希顏:“來吧,小友。先讓我一觀你的造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