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問紅鸞地久天長 你願意。
陽光璀璨, 晴空如畫。
暮兮晚想要找到遺失在烏金國的寶藏。
那到底是什麼呢?
她猜,寶藏應該是失落的半顆長明,畢竟白洲多變革,烏金國政權更迭, 長明一定會被吸引至此, 它一定就藏在烏金國中。
一定就是星星!
可另外半顆長明會是什麼模樣?木歲下凡化作了樹,辰星臨世成了雨, 那長明呢?
寶石。
暮兮晚想, 說不定, 是一顆寶石。
畢竟在五行之中,長明其性屬金, 它或許會變作一顆寶石或一塊金子藏在王宮中。
暮兮晚決定將它找出來。
她在堆滿寶石的宮殿中尋找,但寶石太多了, 珍珠瑪瑙、黃金鑽石,讓她眼花繚亂, 分不清哪顆纔是她想要的寶石。
她在開滿了玫瑰的荊棘花園中尋找, 偶爾還會有鳥兒會銜走寶石拿去搭窩,儘管她走的很小心,但還是會被荊棘劃破裙襬。
她問玫瑰花, 你們有冇有看見一顆漂亮的寶石?它應該是金色的,有金子般的光芒。
玫瑰們回答,冇有,冇有。
這裡的金子太多了, 你隨便拿出一顆, 都比陽光還耀眼。
暮兮晚又問鳥雀們,你們有冇有看見一顆漂亮的寶石?它應該是剛強凜冽的,有著最堅硬的質地, 連火也燒不毀它!
鳥雀們搖頭,冇有,冇有。
我們在這裡生活數百年,從未見過你形容的寶藏。
暮兮晚隻能繼續找,她找了近十日,渴了就喝葡萄酒,累了就枕在寶藏上睡覺,醒了就在王宮裡跑來跑去,東翻西找。
還是冇找到。
她有些灰心喪氣,心想,在這裡找了這麼久,外麵的人是不是都以為她死了?他們會不會迷失在沙海裡,不知所蹤?
楚扶昀又怎麼樣了?
冇有紅鸞契,完全感知不到他。
真討厭,暮兮晚歎氣,明明紅鸞契在四海十洲最常見不過了,怎麼到了她這兒,這道祝福就如此脆弱,如此苛刻呢?
要是一直找不到寶藏,就得離開這裡。
她決定想點兒辦法。
……
陽光朦朧,破開一絲風沙切進來。
楚扶昀在不用法術的利落解決掉所有侍從後,戈爾貝感到震驚。
“她已經死了。”他欺騙他。
楚扶昀神情冷冷的,他冇說話,隻是抬手,象征著長明法則的敕令光芒在掌心縈繞,一時間,在持久淒厲的狂風中,整座王國的金屬都嗡嗡作響。
戈爾貝很不可思議,他不明白白帝到底在做什麼。
在沉默了很久之後,隻見烏金國某處樹林間,玫瑰花叢中,有一道金色的光芒從風中飛出,一晃而逝的,彷彿一顆流星般飛到了楚扶昀的手心。
這座王國曾對他有禁製。
現在,禁製解除。
楚扶昀反手一揮,一道法術砸出去,將戈爾貝砸到大理石做的牆上,砸成了重傷。
他拾階而上,走進王宮中。
一路上,有很多生靈都冒了出來,想要攔住這位異鄉人的腳步。
它們很喜歡如今住在王宮裡的美麗姑娘,鳥雀們愛她,花兒也愛她,這裡的百姓與生靈都很喜歡她,想讓她留在這裡,一直生活下去。
於是大家繼續試圖欺騙楚扶昀。
她已經死啦。生靈們喊道。
她不在這裡。妖精們說道。
楚扶昀繼續向前走,可對他而言,路不算好走。
荊棘試圖劃傷他,王宮試圖困住他,風沙試圖阻攔他,大家裝出一副傷心不已的哀悼模樣,想要騙過他。
可楚扶昀置若罔聞。
他隻是篤定的向著明確的方向走去,冇有半分猶豫與動搖。
畢竟,在白洲生活的悠久歲月裡,他找過她無數次了。
他總能找到她。
生靈們感到頹唐沮喪,它們想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相信她的身亡?
明明這座王宮華麗而複雜,宛如沙海一般容易迷失,明明一切偽裝都很完美,葬禮、訊息、情緒,大家都在儘心竭力扮演著“一位姑娘意外身亡”的假象。
為什麼騙不了他?
到底是哪裡露了破綻?
楚扶昀的神情平靜而淡然,他穿過花園,穿過荊棘,直到他推開了一扇堂皇富麗的宮殿大門。
綾羅綢緞,金銀寶藏,他肆無忌憚地闖進這裡,像個格格不入的小偷竊賊,卻又對一切財富視若無睹。
紅頭紗,錦緞衣,堆積如山的寶藏中央枕著位玫瑰花一樣的姑娘,正恬靜安詳地做著好夢。
她看上去忙了很久,似乎是累了。
楚扶昀陰沉了許久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笑。
他走到她麵前,半跪下來,手撫上她的臉頰,輕聲道。
“醒醒?”
嗓音低沉溫柔,彷彿黎明時道早安,尋常而平和。
枕在金銀珠寶上的姑娘蹙了蹙眉,長而淺黑的睫毛一顫,睜開了。
然後,她幾乎驚跳,眼睛禁不住睜大了。
“你,你……”話未說完,暮兮晚像是想起了什麼,下意識去翻身側的古典鐘錶,“幾……幾點了?”
看了眼時間後,她是真的驚跳了起來,慌忙地站起身,尖叫道。
“快跑快跑!”
暮兮晚來不及解釋,一把抓住楚扶昀的手就往外跑。
於是這位好心好意費儘了周折來尋她的星君大人什麼都冇反應過來,甚至連幾句溫情的話都來不及說,就被她拽著跑。
暮兮晚直白道:“這座王宮想讓我留在這裡。”
楚扶昀暗自笑道:“我知道。”
暮兮晚邊跑邊點頭,這幾日,她早就將這座城堡摸的一清二楚。
“然後為了離開這裡,我對這座宏偉的建築動了點兒手腳。
我冇想到你會這麼快就過來,你來早了一步,事實上,我……”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一聲爆炸響起。
楚扶昀眉梢一挑。
暮兮晚佯裝鎮定。
“事實上,我為了離開,決定想個辦法把這裡炸了。”她坦誠了自己的出逃辦法。
接二連三的爆炸響起,暮兮晚頭疼不已,這下子好啦!她原本計劃的出逃爆炸反倒成了阻攔他們的妨礙!
誰能想到楚扶昀這麼快就能找到她呀!
“你得跟緊我,免得走散了。”暮兮晚再次叮囑,“冇有紅鸞契,我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一旦走散,我肯定找不到你。”
楚扶昀悠然揚眸:“它很重要嗎。”
暮兮晚聲音一頓,回答:“曾經對我而言,是的。”
又是轟隆一聲,整座城堡開始坍塌,無數五彩斑斕的寶石隨著爆炸一齊傾瀉,就像珍珠斷了線那樣,它們丁零噹啷地落了一地。
有些寶石碎裂了,有些寶石被爆炸的火光燒融了。
暮兮晚鼓足勇氣,說道:“畢竟紅鸞契……是我唯一能確認你心思的證據了。
言語會騙人,眼神會撒謊,過往許多年,我連我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更彆提對你。”
她話說的決絕,心裡卻想——
但今時今日,在經曆了一次又一次遲疑後,我終於決定了,哪怕冇有紅鸞契,也沒關係。
我還是選擇相信你。
冇有紅鸞契就冇有吧。
“隻是有點兒遺憾,在這裡停留了這麼久。
我冇能找到失落的寶藏。”
暮兮晚想,這恐怕要真的成為一個永遠困擾她的疑惑了。
身側,一聲低沉的輕笑傳來。
還冇來得及回頭,暮兮晚恍然感到身體一輕,整個人被他攬膝一抱,嚇得她尖叫了一聲。
“還冇猜到寶藏是什麼嗎?”楚扶昀問道。
暮兮晚攀著他的脖頸,絞儘腦汁想了半天,還是冇想出個所以然。
“是什麼?”
“如實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我才告訴你寶藏的謎底。”
“……好吧你問。”
楚扶昀抱著她在城堡中穿梭。
身後有喧嘩的追兵,身側是華麗的宮室雕欄,到處都有寶石、水晶、玫瑰。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斂住目光。
“你是不是,向我撒過一個謊。”
猝不及防的一句話,是陳述。
暮兮晚心頭一凝,揚起聲音反問道:“可多了,你指哪一件?”
“酒。”楚扶昀笑道。
驀地想起往事,暮兮晚頓了頓,隨後彆開目光,聲音低了下去。
“是。”她回答。
爆炸還在繼續,轟隆轟隆,幾乎要湮冇她的話。
可楚扶昀還是聽清了。
靜了一會,他又瞥了她一眼,問道。
“你曾仗著‘醉酒’在我身上胡作非為,那時,對我做了什麼?”
暮兮晚不敢看他,不敢吭聲,心虛地將頭埋進他衣襟裡。
楚扶昀乘風抱著她奔逃,揚起的風掠起她紅亮的頭紗,美麗的裙襬,彷彿最美的玫瑰花。
見她不答,他的眸光深了深。
“你是不是,因為那件事,傷心了。”
不動聲色的,他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但暮兮晚壓根不敢吱聲,她聽明白了楚扶昀指的是什麼,卻冇想到楚扶昀會在這個當口迫問她這些事兒,更冇想到他會直接了當的揭開她的舊傷。
她能怎麼說?
是。
你不在乎我送你的東西,我是傷心了,傷心了很久,很多年。
可我怎麼辦呢?
我那時冇那個立場乾涉你的感情,冇那個信心敢理直氣壯的對你說——我喜歡你!你能不能也喜歡一下我!
哪怕今時今日,我依舊無法向你坦誠。
我怕我再得到一句你冰冷的迴應,我怕我的一腔熱忱隻會得到一句漠然的“太麻煩了,不需要”。
暮兮晚眼簾垂落,隻以沉默答他。
爆炸像雷聲一般時遠時近,漸漸的,巍峨的王宮成了廢墟,穹頂碎裂,露出蔚藍的天空。
楚扶昀很快甩開了追兵,抱著她在一處開著玫瑰花的斷壁殘垣落腳,將她放了下來。
周圍有花兒,有散落的寶石,一地珠光寶氣。
暮兮晚不理解他的舉動:“我們正在逃命。”
“我知道。”楚扶昀站在她麵前,微微俯身湊近了她,呼吸挨著呼吸,“但有些話,有些答案,我想,或許我遲到了很多年。”
暮兮晚一怔,她抬眸,迎上他含著笑的眼睛,眸澄如水晶,眉靜如遠山,一眼望去,他彷彿畫家筆下用濃墨重彩勾勒出的畫。
好看,很好看。
楚扶昀攏住她的手,帶著她的指尖探進他的衣襟處,微微一扯。
措不及防的,暮兮晚感到一抹微涼。
視線順著望過去,她看見一條細長的銀項鍊被她從楚扶昀的衣襟裡扯了出來。
銀鏈看上去平平無奇,唯一特彆的,是它穿著一枚由金子打造的小圓環,圓環直徑很窄,看起來剛剛好是能戴在他手指上的大小。
楚扶昀湊的更近,額間近乎是抵在她額間,目光更深,語氣也更沉。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在乎它。”
一顆淚,從暮兮晚眼中倏然淌下。
戒指。
他行軍作戰,戴著戒指從不方便,那枚曾被楚扶昀嫌棄“麻煩而無用”的戒指在被他摘下後,原來,他一直冇扔,也從未束之高閣過。
而是被他摘下穿進一條銀鏈子裡,一直戴在心間。
戴了很多很多年。
暮兮晚愣愣地抬起眸,淚水又冷不丁落了一顆,眼裡哽著千言萬語想說。
楚扶昀歎了一氣,抬手,輕拭去了她眸邊的水光。
“現在,知道失落的寶藏是什麼了嗎?”
他輕輕抬起她的一隻手,在她的掌心放了一個微涼的東西。
另一枚戒指。
與楚扶昀隨時戴在身上的那枚不同,這枚女戒看上去那麼狼狽,它落滿了塵埃,與此時此刻整座烏金國的寶石相比,它都顯得黯然失色。
“十二年前,你在大火中身隕,那場火燒儘了一切,包括你的身體,包括你我的婚書。”
但唯獨,冇有燒燬你戴在指間的戒指。
因為它是你用金子做的啊。
哪裡能用火燒化呢?
它被遺落在方外宮大火的灰燼中,被烏金國王偷走帶回王宮,又被住在這兒的鳥雀銜走拿去造了窩,就這樣輾轉漂泊了十二年,差點兒就找不回來了。
它纔是與我有關,與你有關的寶藏。
“今後,彆再弄丟了。”
暮兮晚眼裡的淚一顆接一顆的湧出,怎樣都止不住,她想笑又在哭,狼狽而茫然,失而複得的喜悅在心裡紛紜交雜,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楚扶昀無法在這個王國使用法力了。
這是兩枚蘊著法術的對戒,一枚在他身上,另一枚屬於了這個王國,戴著其中一枚戒指的他,可不就冇法對所持有另一枚戒指的“主人”造成任何傷害?
楚扶昀捉著她的指尖,含笑道:“還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
暮兮晚茫然地抬起頭。
楚扶昀俯身,一個吻,就在一息間輕落在了她的唇上,一觸及離。
“我的一生隻有殺伐、動盪與變革。
我曾想過,如果我來到你麵前,能將什麼贈予你?一首歌?一句詩?
事實上,我兩手空空,什麼都冇有。”
他托起她的手,學著很多年前她對他做的那樣,將那枚經曆了多年風雨的戒指,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但或許,我能做的,也就是為你尋回它。”
他在集市上降伏戈爾貝一乾人後,動用敕令控製全國的金石,兜兜轉轉,終於尋到了這枚金子做的戒指。
“我曾經一直不知道。你心裡到底在乎什麼,又在介意什麼。
但在尋回它的時候,我才終於明白一件事。”
就在暮兮晚重新戴上戒指的一瞬間,她恍然感知到一種溫柔而善意祝禱,這種祝禱鐫刻於魂魄,憑藉它,她能聽到他的心跳,感知到他的生命。
“紅鸞契一直都在。
從很多很多年前起,它就一直存在了。”
楚扶昀輕輕了歎了一氣。
他也從未想過,原來他與她之間的紅鸞契存在的時間那樣早,在那個黃昏,在那個白花蘆葦蕩裡,在他師妹為他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看不見紅鸞契自天降下,在無聲無息中附著於他們的魂魄之上。
隻是那個時候,她與他之間情淺而心未定,紅鸞契的存在太過縹緲無痕,以至於誰也冇察覺。
在十洲,大多數眷侶的信物都是婚書,當年方外宮的人也誤以為他們之間的紅鸞契依憑是婚書,從而選擇一把火燒燬。
誰也冇想到,紅鸞契依舊安然無恙。
也正是由於紅鸞契從來安然無恙,在今時今日,在所有人都謊稱暮兮晚死亡時,楚扶昀卻依舊平靜而篤定。
他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他知道她的現狀。
是啊,本就是兩洲聯姻,他們簽下婚書時並無感情,他們之間的定情信物自然也就從來不是一紙輕飄飄的婚帖。
而是很多很多年後,她師妹親手為他戴上的,一枚閃閃發光的金子。
曾經,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他們更不知道,在她弄丟了戒指後,冇了定情信物的她自然也無法感知到紅鸞契的存在,所以,她才一直以為他不喜歡她。
她犯傻,傻乎乎地自己跟自己的心較勁兒了好久啊。
但沒關係,一切都不晚。
如今,許多問題終於都得到了答案。
陽光和煦,在滿是金銀珠寶、玫瑰花瓣的古老殘垣中,這位曾經什麼都不明白,就被師妹莫名其妙定了終生的白洲之主,終於發現了那藏在重重謊言背後,師妹曾小心翼翼掩藏的一顆真心。
謊言為假,真心是真。
我竟是如此後知後覺,以至於從未發現,你藏在謊言背後真正想要說的話。
“你曾問我願不願意,我想這句話……
該由我來問你了。”
他退後一步,托起她的手,微微欠身,在她指間戒上落下一吻。
“你願意……
和我回家嗎?”
他眸光安靜,帶著笑,說完,又唸了一句曾在廣場上念過詩,是烏金語,師妹聽不懂。
沒關係,師妹能聽明白。
他說的是——
我愛你。
我的靈魂,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