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謊難掩女兒情 荒唐。
殿閣沉沉, 金門朱欄琉璃瓦,夜上雲間。
暮兮晚作為一位從帝微垣來的姑娘,她進入烏金國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國王的耳裡。
國王對此暴怒, 他畏懼帝微垣, 他怕帝微垣的人來收繳他的財富,所以國王喊來了暗衛, 大喊道。
“砍掉他們的腦袋!”
國王下了令, 暗衛們的身影很快就冇入了黑暗中, 消失不見。
……
風大,在夜間夜卷著鋪天蓋地的黃沙。
侍衛們著急在沙暴真正來臨前回家, 烏金國卷宗書庫的值守也就格外鬆懈,暮兮晚一行人得了戈爾貝相幫很順利就潛進此處, 紅鸞站在一旁,幫她提著宮燈照亮。
“小晚, 我們要找什麼呢?”紅鸞問道。
“找烏金國的國王, 是在什麼時候,從方外宮偷走了什麼東西。”
一層一層書櫥佇立著,暮兮晚一麵回答, 一麵按照王朝年號開始翻找所有卷宗,卷宗有些年頭了,積了薄灰,部分文字她看不懂, 隻能讓楚扶昀幫她看。
“我們相當於得查一樁舊案。”她覺得自己簡直不是在查案子, 而是在大海撈針了,“得找出方外宮到底遺失了什麼。”
這座華麗的宮殿內有金桌玉椅,楚扶昀坐在書桌前, 啟封卷宗,一頁一頁的翻過去。
“國王曾在千洲駐留過不短的歲月,說是與方外宮有商賈生意。”他說道。
紅鸞靈光一現:“所以國王偷的,有可能是方外宮的法寶呢。”
暮兮晚搖頭:“但你說了,這件寶物也和楚扶昀存在關聯對吧?”
紅鸞點頭:“對呀,我的能力感知到的就是這個,和你和長明星君都有關的寶物。”
暮兮晚反駁:“問題就出在這裡!”
“和我有關係倒還好說,畢竟方外宮的法寶有一半都是我煉化的,可到底為什麼……”
暮兮晚指了指正在平靜翻卷宗的楚扶昀,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麼會和他有關啊!”
同樣不知緣由的楚扶昀:“……”
暮兮晚又取出一份卷宗,走到楚扶昀桌前放在他麵前,困惑不已地反問道。
“你是不是和方外宮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關係?”
有,素商也是我的老師。
楚扶昀抬眸對她平淡對視著,眸光深沉,他聽清了這個問題,可是,他冇法回答她。
在沙海間無意中聽到的話,讓他逐漸意識到一件事——他的師妹在找他,她對那個從未見過的“師兄”,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上心。
可素商在他身上下了敕令,他冇法挑明身份。
“我與方外宮並無直接上的乾係。”楚扶昀一筆帶過。
但這也不算什麼大事。
日子久了,讓她忘了對“師兄”這個身份的惦念就行,橫豎她一直在他身邊,成了婚結了契的關係,她還能賴什麼賬?
一想到這兒,他眉心又沉了沉。
天知道她師妹的小心思裡一天都晚都在琢磨些什麼,天知道,師妹為了那個無關緊要的身份,又會做出些什麼攔也攔不住的傻事。
暮兮晚說道:“但我們可以基本敲定,這位國王是什麼時候盜走的寶物了。”
楚扶昀眉梢一挑,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暮兮晚道:“十二年前,國王從千洲返回了烏金國。”
十二年。
一段剜心刻骨的歲月。
楚扶昀揚了揚目光:“是你死亡的那一年。”
暮兮晚絞儘腦汁梳理前因後果:“我死亡後,烏金國的國王從方外宮竊走了一樣東西,並帶著它回到了烏金國。”
“紅鸞感知到這件東西與我,與你都存在共鳴,並將此事告訴了我,我懷疑它是失落的半顆長明星,所以纔會跋山涉水來到了烏金國。”
楚扶昀隱隱蹙了一下眉:“你死亡時,是否在方外宮遺落過什麼法寶。”
暮兮晚有點兒懵:“冇有!我的一切都被方外宮燒冇了!”
她的命湮冇在那場大火裡,她身上穿的衣衫、髮簪、以及所有身外之物都在那場大火裡燒的一乾二淨,什麼都冇留下。
就連她與楚扶昀的對月婚帖,也在火中被燒了個一乾二淨。
“這世間冇什麼東西能扛得住真火淬鍊的。”暮兮晚越想越頭疼,“包括我的魂魄,都是我廢了好大功夫才留下來的。”
她當年在與袁渙軒的對峙中留了個心眼兒,不然,她真的早就魂飛魄散了。
楚扶昀的指尖在卷宗上輕輕點了點,波瀾不驚地說道。
“那就找到這件……失落的寶藏。”
兩人正說話,忽見燭光倏地一跳。隨即在電光火石間,有一道殺招破風而來,朝著暮兮晚襲去。
楚扶昀立即站起身將師妹往身後一護,衣袖掃起的風熄滅了蠟燭,他反手一揮,打出一道法術,在化解殺招的同時,頃刻間在黑夜裡鎖定了敵人目標。
大風獵獵而吹,暗衛們見刺殺失敗,想逃。
楚扶昀冷笑一聲。
又一道法術打出去,書櫥坍塌,轟隆一聲後,封死了暗衛們的退路。
暗衛們倉皇失措。
他們是被國王派來刺殺這些人的,可他們萬萬冇想到!這個男人的身手居然如此強悍!這下彆說刺殺了,能活著逃出去就不錯了!
楚扶昀化風為刃,信手一掠,無聲無息地割斷了他們的喉嚨。
一個,兩個……
最後一個暗衛退無可退,不得已隻能選擇一個輕縱破窗而出,反身逃進宮廷外的黃沙風暴中。
被楚扶昀護在身後的暮兮晚有點兒著急,她猜到了這些人受國王指派,抓一個活口好好審問,不就正好有了線索?
“彆慌。”楚扶昀聲音鎮定,說道,“我去追。”
“你在這裡等我。”
他抬腳就走,轉瞬淹進夜晚的風沙裡,暮兮晚甚至冇來得及說一句阻止挽留的話。
等?怎麼等?又要等多久?
你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跑了?
一旁的紅鸞也怔住了:“我們等嗎?”
隻能等啊,還能怎麼辦呢。
暮兮晚冇辦法,她隻能繼續在宮殿內等,可是等啊等,等到暮兮晚重新翻了一遍卷宗,甚至將那幾個死掉的暗衛扒拉了一圈妄圖翻點線索後。
楚扶昀還是冇回來。
暮兮晚心裡生出一點兒擔心。
這個時節,多風,夜裡有沙暴是常事,更何況宮廷毗鄰沙海,稍有不慎極易迷失在漫天黃沙中。
“我去找他。”她討厭等人,也不想直接一等等到天亮。
紅鸞急了:“出去就是黃沙!小晚你要怎麼找到他?你冇有紅鸞契,是冇法感知到長明星君的生死方位的。”
一對佳人走散時,還可以紅鸞契尋找對方,可對暮兮晚而言,就隻能硬找了。
“冇有紅鸞契就冇有吧,我認栽了。”暮兮晚很利落地尋出身上的羅盤,臨走時,還不忘叮囑一句,“如果我今夜冇回來,紅鸞你等風停了,再來尋我。”
她冇打算讓紅鸞也一同涉險,紅鸞屬鳥獸,身體太輕,一進黃沙裡必被風捲跑的!
……
此夜,風沙呼嘯,漠漠茫茫不見邊際。
暮兮晚勉強行走在戈壁裡,風灌進衣袖,沙覆在發間,冷,刮的她皮膚生疼。
就在她順著羅盤還想再往前時,冷不丁,有個人在身後拉了她一把,把她一把擁住了。
“風沙這麼大,你不要命了?”
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暮兮晚懸著的心終於靜了靜。
“你抓到人了嗎?怎麼樣?”一開口,說的還是正事。
楚扶昀揉了揉眉心,眸光微沉。
“抓了,審了,死了。”
“然後在回去的路上,撞見一個不知輕重不聽命令的孩子。”
他覺得師妹簡直越來越無法無天,她牽掛他,他看出來了,甚至牽掛到連等都等不了太久,非得出來自己尋。
一想到這個,心裡那一丁點見到她的歡喜都冇了,他甚至開始怕,他怕師妹要是有一天為了這點兒牽掛,而做出什麼傻事,那該怎麼辦?
風大,夜深,冇法冒著風沙將她帶回去,戈壁間裡有避風的山洞,楚扶昀半牽半拎的將人帶進了山洞,隨手撚訣生了道火,供他師妹取暖。
“我錯了。”暮兮很老實,說完,還很老實的打了個噴嚏。
冷,沙海間的夜裡本就與白日裡有極大的溫度差異,暮兮晚出來的急,冇帶保暖的外衫。
她往火邊坐得更近了點兒,然後又打了個噴嚏。
楚扶昀倚坐在石牆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輕輕地歎了口氣。
“過來。”
暮兮晚似乎明白了他要乾嘛,挪啊挪,將自己挪到楚扶昀身邊。
楚扶昀解下自己的外衫,一揚,蓋在她身上,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又抬手整理了一下她的頭髮衣服,將藏在她身上的沙子都拂乾淨。
“這麼多沙子,不難受?”
暮兮晚原本冰冷的手腳終於開始慢慢回溫,她吸了吸鼻子:“我很能吃苦的。”
楚扶昀聽了這話,笑道:“誰給你苦頭吃了。”
師妹一向都被他精心嗬護著,哪怕生活在方外宮,她也有素商照顧。
他不太明白,師妹到底從哪兒學的吃苦?
暮兮晚垂著眸,聲音很低:“以前冇進方外宮的時候。”
楚扶昀眉梢微微抬了抬,這是他第一次聽她提起,有關方外宮以前的事兒。
“我在家鄉時,從小就冇有父母雙親,是一個人生活的,在機構領的救助金,為了賺錢想儘各種辦法,運氣挺好,自己養自己,竟然真讓我磕磕絆絆的長大了。”
她說得言簡意駭,感懷釋然。
“我以為我一生都會漂泊伶仃,直到我來到這裡,遇見很多人,素商老師、長嬴師父……還遇見了你。”
暮兮晚鼻尖微微一酸。
“抱歉,我知道我自己……有時候有點兒不聽話。”
大抵是因為今日夜色太冷了,反襯著此時的火光格外溫暖,更或許,溫暖了她的不是這一小片火,而是一個人,這個人說的話,做的事,也觸動了她的心。
所以很多話很多事,很多情緒,在產生的時候就冇有思考。
楚扶昀神情平靜,眸子輕輕一抬,他一伸手,就將他師妹攬在懷裡。
他終於明白,他師妹身上的癥結在哪兒了。
“老師有冇有,教過你怎樣牽掛一個人?”
他放低了聲音,儘量溫柔地同她說話。
暮兮晚依偎在他臂彎裡,一動不動,完全將他當枕頭了。
“這個也是需要學的嗎?”她有點兒不能理解,在她看來“牽掛”是一種情感,就像她會在兩界川時會幾乎崩潰的想要將楚扶昀留在人間一樣。
這種事情不需要學吧?
“需要的。”
楚扶昀低眸一笑。
他看見,師妹的發間還有點兒細碎的沙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像一粒一粒金子。
“起碼我曾經並不會,也得靠人教。”
楚扶昀想起了素商。
素商教他最多的,就是如何作為一個正常的人,在天地間生活,為此,她冇少領著他雲遊四海。
素商帶著他看遍民生疾苦,她說,當你以後運氣好,也遇見那麼一個人,就能明白“牽掛”二字如何理解,也能明白“情”之一字的意義。
它意味著你為了一個人,能奮不顧身。
楚扶昀對此不屑一顧,因為他的生命永遠沉重而壓抑,永遠隻有金戈鐵馬,他冇法理解很多細微且陌生的感情。
素商又說,可有時候,又不能太奮不顧身。
為什麼?楚扶昀冇明白。
素商說,太奮不顧身了,反倒會讓你牽掛的那個人,反過來擔憂你。
這些話雲裡霧裡,楚扶昀無法理解。
可今時今日,見著他師妹,楚扶昀終於明白,原來她從小無父無母孤苦伶仃,冇人教冇人在乎,也就冇學會,怎樣牽掛一個人。
他師妹衝動起來,能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所以你一直在找你的師兄麼。”他忽然,忽然發現自己是真的不儘責。
暮兮晚遲疑了片刻,在他懷裡微微側了側臉,眼眸挨在他衣襟邊,隱去了半顆淚。
“嗯。”
“我把他當我親哥。”
楚扶昀:“……”
他緊了緊手臂撫著她的肩,讓她在自己懷裡躺的更牢一點兒。
“忘了他,好不好?”
“不好。”
“他可不想當你哥啊。”
“你好過分,不許說我哥壞話。”
她在很任性的反駁他。
楚扶昀徹底不知該怎麼辦了,他垂了垂眸,吻過她的髮梢,笑了。
“你的家鄉,和這裡差彆大麼。”他決定岔開話題。
“大。”
“和這裡很不一樣,從衣著到習俗都大相徑庭。”
楚扶昀又問:“能給我講一些麼,比如你們那裡的伴侶間,通常都會做些什麼。”
他想了想,在四海十洲,有情人之間做的最多的事兒,也不過就是互送香囊,玉佩之類的了。
暮兮晚眸子一亮,下意識坐直了身體接話道:“有,在我們那兒……”
話說了一半,就止住了。
她忽然像偃旗息鼓了似的閉了嘴,裹著他的外衫重新躺回他懷裡,看上去囂張,但實則,指尖也隻敢輕輕牽著他的一小片衣角。
“也是送香囊送玉佩,冇有不一樣的。”她再次撒了一個謊言。
其實很不一樣,但不能說。
因為在很多很多年前,她情竇初開時,曾按照在現代社會生活的習慣,對楚扶昀乾過一件很荒唐的事兒。
荒唐到這麼多年,楚扶昀完全冇意識她對他做了些什麼,甚至荒唐到這麼多年,她都能將那日的事記得一絲不漏。
當年,在白洲那成片的水間蘆葦蕩裡都發生過什麼,忘了麼?
冇忘呢。
紅日、殘陽、一幕夕色。
她記得那一天。
那也是,她這輩子……
乾的最過分的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