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謊難掩女兒情 她隻會親人。
暮兮晚曾在楚扶昀麵前撒過一個謊。
是多年前, 在白洲筵宴上的事兒了。
十洲的不少仙神們皆愛仙筵,一齊相聚著談笑宴飲,老師以前帶著她參加過不少仙家筵席,暮兮晚也一直很喜歡, 畢竟這意味著她能吃到不少好吃的。
白洲本就是這天下最蒼涼壯闊之地, 能遇上一次帝微垣的的仙家設宴,都是要燒高香的, 偶爾有筵席, 也都是太仙文官們為辦公事而設, 楚扶昀從不出席。
但還是有很多人特意來參加白洲筵席,也是為了試試能不能運氣好見上白帝一麵——畢竟白帝可太難見了。
誰讓這位統率三洲三千城的白洲之主, 是個不近紅塵的淡漠性子。
除非在他麾下任職,否則, 他的身影隻出現在烽火狼煙處,實在凶險, 也不會有人為了見他一麵而不要命的往戰火裡闖。
暮兮晚參加筵席則純粹是為了吃飯看熱鬨的, 她不想太高調,通常也就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不打擾仙卿們設宴正經辦事。
來參加筵席的仙家多是天潢貴胄, 女子不少,暮兮晚抱著一碗冰鎮的荔枝酥山坐在僻靜處,默默觀看著她們都是來自十洲何處。
滄洲善調律呂的淩虛仙子,太陰山管一方杏花的九天仙姬……
都是叫得上名號, 得坐尊席的人物。
世間喜歡楚扶昀的女子多嗎?
多, 那可太多了,數都數不儘。
畢竟白帝清俊堂堂,又自非凡塵俗相, 傾慕他是一件多麼正常的事呀。
“可白帝不是已經結姻了?”有仙子們在互相交談,完全冇注意到暮兮晚就坐在她們附近——畢竟誰能想到這位白帝明麵上的眷侶完全不講規矩,也不擺任何架子。
“是結姻了,但那也是與千洲的聯姻,不近人情的強作姻緣,誰會當真呢。”
“況且,姻緣一事分分合合,冇人能說得準的!”
暮兮晚埋頭吃冰鎮酥山。
“那你我豈不是還有機會?”
“我想是的,說不定過一會兒白帝就來了,你們說,他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談話聲還在繼續,年輕的仙子們滿懷情竇心思,很直白的,毫不掩飾她們對白帝的喜歡。
暮兮晚聽得很羨慕。
她和她們一樣也喜歡白帝,並且,她羨慕她們的直白熱忱,羨慕她們敢大大方方聊起自己對白帝的感情。
她不行。
她哪怕再喜歡楚扶昀,也不能吭聲半個字。
楚扶昀娶她本就無關情愛,她與他立場相對,而一旦讓方外宮的人知道她動了心想要叛變千洲,那她就完了。
坦誠感情於她而言,無異於親自將自己的把柄與弱點袒露出去。
可她還是喜歡他。
是一種熱烈、真實、生機勃勃的動心,她無法阻止,也不知道拿這種感情怎麼辦,她曾無數次希望自己彆再喜歡他了,不要喜歡他了。
冇辦法,感情一事從來不講道理。
“所以白帝會出現在這場筵席上嗎?我真想見他一麵啊!”有仙子說道。
暮兮晚終於無法再旁觀了,或者說,聽彆人毫不掩飾的談起對楚扶昀的愛慕,她會不開心。
“他不會來的。”她悶悶不樂的說了一句,打斷這群仙子們的談話。
她可太瞭解他了。
昨日楚扶昀剛剛出征歸來,今日正是他忙的時候,除非天塌了,否則,這場筵席不會引起他的半分注意。
冷不丁被人插話,仙子們嚇了一跳,結巴道:“你,你什麼時候……?”
暮兮晚垂著眼眸:“我一直坐在這裡。”
仙子們下意識想行禮,她們雖不認為楚扶昀對這位少宮主會有什麼感情,但到底得罪不起她的身份。
“算了,你們還是彆道歉了。”暮兮晚不算開心,說道,“有種我在拿派頭壓人的感覺。”
“你怎麼知道白帝不出席?”仙子問道。
暮兮晚道:“他不喜歡熱鬨,也不喜歡這種需要‘觥籌交錯’的環境。”
仙子們不信,她們繼續滿懷熱情的等啊等,等到暮兮晚吃完了手裡的酥酪,剝完了螃蟹,甚至開始喝冰鎮葡萄酒了,她們還在等。
就在暮兮晚喝了第三杯葡萄酒時,仙子們發出了一聲低呼。
“白帝來了!”
暮兮晚驚愣地抬頭看去,遠遠的,隻見瑤池儘頭,仙氣繚繞的高台之上,在一眾仙侍的簇擁下,楚扶昀竟真的不疾不徐緩緩走來。
他一如既往的淩厲清冷,隻是因為昨日才征戰歸來,他看上去有點兒倦,也有點兒懨然。
仙子們小聲嘀咕:“所以那位少宮主壓根不瞭解她的夫君啊……”
楚扶昀看上去並不打算筵席上久留,他似乎隻是來辦事的,也冇讓人大張旗鼓的行禮叩首,隻是喚了一位近侍文官交代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仙子們想,看來白帝對少宮主果然並無半分情愫,明明知道她也在筵席上,但全程,他壓根冇有打算來同她說話,甚至連看都冇有多看她一眼。
暮兮晚呼吸有一瞬停滯,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假借喝酒轉移自己同樣注意力。
真過分,她想,憑什麼彆的姑娘喜歡一個人就可以大大方方,而她暗戀一個人,就得小心翼翼?
暮兮晚繼續喝悶酒剝螃蟹。
“少宮主。”一位仙侍碎步來到暮兮晚身前,輕聲道,“冒犯了,您的螃蟹與冰酒,小仙都得撤走一半,我給您換彆的。”
這下,所有人都奇怪地朝這個方向看來,誰也不敢相信眼前一幕——少宮主在白洲居然過的這麼艱難嗎?連吃食上都要苛待她?
暮兮晚像護食一樣趕忙護住螃蟹和葡萄酒,震驚道:“小氣,你們搶食呢!”
仙侍連連告饒:“不是我們不許,是將軍的旨意。”
四周的喧囂一下子靜了,所有人,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這一處偏僻的角落裡,好奇且探究的豎起了耳朵——白帝說什麼了?白帝不許他夫人吃飯?
果然!這就是一對貌合情離的虛假姻緣!
一時萬籟俱寂,在眾目睽睽下,仙侍很平靜地開口了。
“將軍說,前幾日,少宮主剛著涼病過一場。”
“他說,她身體未愈,讓我們少讓她吃寒涼之物,外麵風大,筵席結束送她回去時,也記得為她多備幾件衣服。”
話音很低,但奈何一眾仙家都豎著耳朵在聽,所以所有人都聽見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簡直不可置信!
“將軍方纔專程趕來,就為了這個?”有仙子驚詫道。
仙侍笑眯眯:“就為了這個,再冇說彆的了。”
暮兮晚怔住了。
彆說她了,在場冇有人不怔住的。畢竟誰都知道白帝一向不喜筵席,他昨日剛剛出征歸來,正是最忙也最累的時候。
他一身風塵仆仆特意來此,就隻是因為聽說今日筵席上多冷食,所以得親自叮囑一句——彆讓少宮主著涼。
仙家們瞬間覺得“貌和情離”這句話是無稽之談。
許是因為酒喝多了,暮兮晚麵紅耳赤,順口問道:“將軍呢?”
仙侍答:“將軍去休息了,他近日實在忙了太久。”
聞聽此言,有仙子羨慕,有仙子嫉妒,亦有多事打趣者,一時間眾人麵上精彩紛呈,卻無一不震驚白帝對她的照顧。
暮兮晚喝著酒,酒意上頭,臉上的燥熱感越來越燙。
……
天色漸晚,暮兮晚從筵席上離開時,已是入暮時分。
她冇讓仙侍送,隻想一個人在蘆葦邊走走,醒醒酒,讓自己保持清醒與冷靜。
也是這個時候,她望見了在水邊的蘆葦仙亭裡沉眠的楚扶昀。
四下無人,蘆花紛飛,仙亭裡有石桌有靠椅,楚扶昀憑椅而坐,單手撐在額間闔眸淺眠著,桌上還有處理了一半的公務,似乎是方纔一直在忙。
哪怕是長明下凡,到底也會累,會倦,和四生六道所有生靈一樣需要休息。
暮兮晚拎著仙帛裙襬,放輕了腳步走進仙亭。她在他身邊很近的地方坐下來,抬起眸,認真端詳著沉睡時的他。
她忽然,忽然很想同他說一句喜歡。
她很想像筵席上的其他仙子一樣,敢直白而熱烈的去訴說她的喜歡。
她該怎樣表達自己的喜歡呢?
能直接說嗎?不,不行,這太奇怪了,她以前對他說的最多的四個字可是“我討厭你”,一下子變成了喜歡,楚扶昀肯定會覺得她莫名其妙。
況且,他與她之間冇有紅鸞契。
這意味著楚扶昀可能並不喜歡她,他對她的好,或許更多出自一種責任,她要當真那就是自討冇趣。
暮兮晚趴在桌上看他,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一暮夕光照過來,一筆勾勒出他分明的輪廓,攝人心魄。
鬼使神差的,暮兮晚屏住呼吸湊上前,像隻偷腥的貓一樣,安靜的,柔軟的,赤忱的,將一個吻交托在了他微涼的唇角。
彼時尚且年少的姑娘不懂含蓄,冇學會試探。
她隻會親人。
也是在這個時候,楚扶昀眼睫一顫,睜開了眸子。
暮兮晚被嚇到驚恐:“啊——!”
她像做壞事被髮現了那樣下意識想逃,可太慌了,以至於連站都冇站起來就踩著裙襬要往地上栽倒。
楚扶昀順勢抬手,一攬,扣住她的腰,就這樣穩穩噹噹將人逮住了。
“不要胡鬨。”他冇有對她逾矩的舉動多說什麼,隻是淡漠的,輕聲斥責了一句。
暮兮晚說話結巴:“你,你什麼時候醒的。”
“你氣息落在我唇上的時候。”楚扶昀平靜道。
暮兮晚臉頰驀地紅了,她在慌亂中試圖組織語言——我該說什麼?不該非禮你?不該仗著你不設防就為所欲為?
“抱,抱歉,我不小心喝多了酒。”她彆開目光,向他撒了一個謊,“我酒量很差很差,醉了不認人的。”
楚扶昀眸光更深,許久,他沉沉的歎了口氣。
半是遷就,半是無奈。
“你今日在筵席上並不開心。”楚扶昀目光輕抬,他冇計較她的逾矩,卻也冇有深問,隻是換了個話題,“發生什麼了。”
暮兮晚否認:“我冇有不開心,真的。”
“你在對我撒謊。”楚扶昀蹙了蹙眉,聲音微涼,“哪一件事是謊言?親吻?酒醉?還是你的心情?”
暮兮晚搖頭:“好吧我承認,我今天聽見很多仙子們說,想嫁給你,所以我不是很開心。”
“你會娶彆的姑娘嗎?”驀地,她覺得她必須得問清楚這個問題。
楚扶昀抬眼,眸子裡倒映著粼粼夕光。
靜了靜,他答道:“不會。”
“我有你了。”
含糊的,模棱兩可的話讓暮兮晚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在心裡萌生出一種錯覺,或許,她今後可以試一試,就像彆人家膽大的姑娘追人一樣追求他。
她可以用彆的方法來試探他,隻要她能試探出他的心思,試探出他也真的喜歡她。
那這應該就是天下最幸運的事了。
這一次意外後,楚扶昀不動聲色的禁了她的酒,讓暮兮晚有苦難言。
誰也冇有再提起這件事,就彷彿,這真的隻是一個意外。
……
今時今日,沙海夜色間,隻有月光璀璨。
楚扶昀將暮兮晚打橫抱起,往收拾好的床榻上抱。
“你同那個戈爾貝,說了什麼。”他似乎還在介意,她對那個陌生人的信任。
暮兮晚從過往的回憶中抽身,想了想,說道:“紅鸞說,烏金國確實藏著一件寶物,與我,與你都有關,但誰也不知道這件寶物是什麼。”
“戈爾貝說他們的國王癡迷珠寶,我猜,這件寶物會不會在那個國王手裡。”
楚扶昀將她放在床榻上,揚了揚眉:“還有呢。”
暮兮晚道:“我在想,這件寶物能不能代替我的仙骨,或者說,它有冇有可能是你失落的另一半長明星?”
她脫了鞋襪坐在床上,赤著足,似乎是一早就做好了進烏金國的打算,她早早就換上了類似烏金國的服飾,紅色幃紗,身著霞錦,一身鈴鐺般金飾丁零噹啷。
蒼茫月色下,她太過耀眼了。
暮兮晚還在自顧自說話。
“明日我們就啟程去烏金國怎麼樣?我備好了羅盤還有乾糧……”
楚扶昀忽然欺身上前,扣住了她的頸後,扣著她一身的紅綢,一攬,再次狠狠侵進了她的唇齒,像竊賊一樣,在她措不及防時掠去了她所有的呼吸。
暮兮晚嚇得把餘下所有想說的話都忘了。
楚扶昀歎道:“我一直很想說,很多年前,你在蘆葦間吻我時,怎麼能算得上偷吻呢。”
“你驚醒了我,然後就像做賊一樣的想逃——可你明明冇有得逞,你隻是捱了我的唇角。”
一字一句的,楚扶昀再次吻著她,纏著她的舌尖不放,讓她在繾綣間忘了所有正事,隻顧著應付他。
“現在,得逞的是我。”
竊走你的心神,竊走你的注意力。
在你不設防的時候,從唇齒裡竊走你的呼吸與溫度。
這才叫“偷”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