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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深宮,最缺真心 002

作者:淑妃慕容姝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9:07

西山行營距京城三百裡,蕭承璽策馬狂奔,棄禦輦於不顧,隻帶數十親衛連夜疾馳。

抵達宮門時,天色將明未明,我居所的長信宮方向仍有黑煙升騰,空氣中瀰漫著焦糊氣味。

他直奔長信宮。

火已撲滅,偏殿燒得隻剩焦黑骨架,幾處梁柱仍在冒著縷縷白煙。

宮人太監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人呢?”蕭承璽聲音嘶啞,目光掃過廢墟。

內侍總管哆嗦著上前:“陛下……火勢太猛,等發現時,偏殿已……”

“朕問你們人呢!”蕭承璽一腳踹翻跪在前麵的太監,“你們都跑出來了,淑妃為何冇能出來?!”

那太監被踹得吐血,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一個跪在後頭的小宮女抖著嗓子哭道:“陛下饒命,昨夜皇後孃娘封了宮,不許任何人出入,守門的嬤嬤拿了手令,我們想救也進不去啊……”

“封宮?”蕭承璽猛地轉身,“皇後為何封宮?”

一片死寂。

隻有寒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說!”

“皇後孃娘,前日、前日對淑妃娘娘用了廷杖……”一個老太監顫聲,“說是淑妃娘娘穢亂宮闈,要嚴加看管……”

蕭承璽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

廷杖?封宮?

“陛下——”

遠處傳來腳步聲,慕容姝匆匆趕來,鬢髮微亂,顯然也是聞訊而來。

她看到蕭承璽鐵青的臉色,心頭一緊,麵上卻強作鎮定:“陛下怎麼連夜趕回來了?臣妾正想派人去稟報,這長信宮失火……”

“你封的宮?”蕭承璽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

慕容姝一怔:“淑妃行為不檢,穢亂宮廷,臣妾依宮規懲戒,暫時封宮查證……”

“穢亂宮廷?”蕭承璽一步步走近她,“證據呢?”

“有宮人親眼所見,淑妃私藏男子畫像,日夜相對,分明是思念舊情人……”

“畫像何在?”

慕容姝語塞:“這,大火燒了,自然……”

“大火燒了?”蕭承璽冷笑,“好巧。”

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向廢墟旁堆放的那些從火場搶出的雜物。

幾件燒焦的傢俱,幾冊殘破的書,一個翻倒的箱子。

他走到箱子前,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抬腳,狠狠踹翻!

箱子倒地,幾件燒得半毀的衣物散出,一卷畫軸滾落出來,軸頭焦黑,畫卷卻因卷得緊實,隻邊緣有些焦痕。

蕭承璽俯身拾起。

慕容姝臉色驟變,下意識上前:“陛下,這等汙穢之物……”

蕭承璽不理她,緩緩展開畫卷。

畫上少年將軍策馬踏雪,銀甲映寒光,眉目英挺,正是三年前的他自己。

畫卷右下角衣袍處,有一行極小的題字,墨色清雋: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最後那句“縱被無情棄,不能羞”,筆鋒微顫,似有千鈞重。

蕭承璽的手抖了起來。

他認得這字跡,是我的。

他也認得這畫風,細膩傳神,傾注了作畫者全部的心緒。

這不是什麼“舊情人”的畫像,這是他,是我入宮前畫的,藏在嫁妝箱底,三年未曾示人的他。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他想著我寫下這句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早已預見會被無情拋棄,卻仍抱著一絲卑微的“不能羞”的執念嗎?

那夜他說“朕與皇後有誓約在前”時,我聽著這話,看著這幅畫,心裡該有多痛?

“陛下……”慕容姝臉色慘白如紙,上前想拉他的衣袖,“臣妾不知這畫上是……”

“你不知道?”蕭承璽猛地甩開她的手,轉身盯著她,眼底猩紅,“慕容姝,你看看這畫!看看這字!這是什麼穢亂宮廷?這是朕!”

他一把將畫摔在她麵前:“你告訴我,她藏一幅朕的畫像,日夜相對,是什麼罪?!”

慕容姝踉蹌後退,嘴唇哆嗦:“臣妾隻是聽宮人傳言……”

“傳言?”蕭承璽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就憑幾句傳言,你對她用廷杖?封宮?讓她一個人躺在偏殿裡,大火燒起來都逃不出去?!”

他指著廢墟,聲音嘶啞:“慕容姝,那是兩條人命!她剛生下安寧不到兩個月!你就這麼恨她?恨到要她死?!”

“臣妾冇有放火!”慕容姝尖聲道,“是意外!是意外失火!”

“意外?”蕭承璽指著跪了滿地的宮人,“封宮是你下的令!廷杖是你動的手!冇有你封宮,她會逃不出來?慕容姝,朕告訴你,她就是死在你手裡的!”

慕容姝被他眼中的狠厲嚇住,卻仍梗著脖子:“陛下是要為了一個死人,責問臣妾嗎?臣妾與陛下少年夫妻,生死與共,陛下如今竟為了一個生育工具,這般對臣妾?”

“生育工具……”蕭承璽喃喃重複這四個字,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這個他曾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女人,此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漫上來。

“回你的鳳儀宮去。”他閉上眼,聲音疲憊至極,“冇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陛下——”

“滾。”

慕容姝咬牙,狠狠瞪了一眼那幅落在地上的畫,轉身離去。

蕭承璽慢慢蹲下身,拾起畫卷,指尖拂過那行小字。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他忽然想起我入宮第一年,有次他在禦書房批摺子到深夜,我悄悄送來一碗羹湯,站在門外不敢進,是他喚我進來。

我替他研墨,手指纖細,動作輕柔。

他抬頭時,看見我正偷偷看他,目光相觸,我慌亂低頭,耳尖都紅了。

那時他隻覺得我溫順乖巧,是個合適的妃子。

如今想來,那眼神裡,分明藏著小心翼翼的傾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眼神消失了呢?

是從他抱走第一個孩子開始?還是從我一次次跪在雪裡、跪在宮道上開始?抑或是,從他那夜說出“朕與皇後有誓約”時,就徹底熄滅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這幅畫還在,那行字還在,畫畫題字的人,卻已經成了一捧焦灰。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焦黑的廢墟,轉身離去,手中那捲畫,握得死緊。

蕭承璽將那幅畫帶回了乾清宮。

他讓人在殿內多添了幾盞燈,將畫懸在寢殿最顯眼處。

畫中少年將軍策馬回望,目光銳利,意氣風發——那是三年前的他,也是我眼中的他。

如今他穿著龍袍坐在這冰冷的龍椅上,卻再也找不回畫中那份飛揚的神采。

他屏退左右,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那幅畫。

看著看著,眼前便模糊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剛入宮時,還會在禦花園折梅插瓶,會輕聲細語同他說話,會在宮宴上偷偷看他,被他發現時慌忙移開視線。

想起我第一次有孕時,小心翼翼撫著小腹,眼中閃著細碎的光,問他:“陛下希望是皇子還是公主?”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他說:“皇後喜歡皇子,若是皇子便好了。”

我眼中的光黯了黯,卻還是笑著說:“臣妾也希望是皇子,能為陛下分憂。”

後來孩子出生,他親自進去抱走,我哭著求他,抓住他的衣角問為什麼。

他說:“這孩子,從此是皇後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我鬆了手,眼睛裡的光徹底熄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問過他喜歡皇子還是公主,再也冇在禦花園折過梅花,再也冇在宮宴上偷看過他。

我學會了規矩,學會了恭順,學會了用最平靜的語氣說最傷人的話。

“臣妾明白”、“臣妾不敢”、“謝陛下恩典”。

他那時隻覺得我懂事,省心。

現在想來,那哪是懂事?那是心死了。

他讓我遷居長信宮,本是想讓我離皇後遠些,避開那些紛爭。

他想,等西山閱兵回來,就好好同我說說話,把那對白玉鐲子送給我,同我道歉,說那夜的話過分了。

他想告訴我,我可以去見孩子,以後他會慢慢補償我。

他甚至想過,若我願意,可以讓我親自撫養公主。

他金口玉言說過,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我身邊。

雖然安寧已經抱給皇後,但他可以破例,可以為了我破例。

可現在呢?鐲子碎了,我“死了”,他準備的所有話,所有補償,都成了笑話。

“聞令儀……”他對著畫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啞聲喚我的名字,“你就這麼恨朕嗎?恨到連一句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朕?”

畫中人自然不會回答。

隻有殿外寒風呼嘯,像是誰的嗚咽。

他伸手,想觸摸畫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指尖卻停在半空。

那是我眼中的他。

可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不是那樣了。

他是帝王,是丈夫,是父親,是權衡利弊的棋子手,唯獨不是我畫中那個純粹明亮的少年將軍。

他辜負了我的傾慕。

不,他連辜負都談不上,他根本從未珍視過那份傾慕。

他將它視作理所當然,視作政治聯姻的附屬品,視作一個“懂事”的妃子應有的本分。

直到此刻,畫卷懸在眼前,那行小字刺入眼底,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弄丟了什麼。

弄丟了一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弄丟了一份他從未正視過的真心。

而這份丟失,永無可逆。

心口那處空洞越來越大,寒風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顫。

他忽然想起那夜我跪在雪裡,他掠過我身側時,看見我蒼白的臉,凍得發紫的嘴唇。

他當時隻覺得皇後過分,卻未深想我有多痛。

現在想來,我那時剛生產不久,身子還虛著,跪在冰天雪地裡,該有多冷?多疼?

可他隻是說:“罷了,抬她回去吧。”

連一句“起來吧”都吝於施捨。

因為他怕皇後不高興,怕傷了髮妻的心。

可他憑什麼認定,我的心就不會傷?不會痛?

就因為我是後來者?就因為我是政治聯姻?就因為我“懂事”?

蕭承璽猛地捂住臉,低吼出聲。

那聲音壓抑而痛苦,在空曠的殿內迴盪,最終消散在更深的寂靜裡。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牆上,像個孤魂。

畫中少年將軍依舊策馬回望,目光清亮,不知人間愁苦。

京郊,聞府彆院。

夜深人靜,書房內卻亮著燈。

父親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站在麵前的我,一雙慣常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痛色與怒意。

我穿著素色衣裙,臉上已無紅腫,但蒼白依舊,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背部的杖傷雖已上藥包紮,動作間仍能看出僵硬。

“父親。”我輕聲喚。

父親起身,走到我麵前,抬手想碰碰我的臉,又停在半空。

這隻手曾在朝堂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此刻卻顫抖著,連觸碰女兒都不敢。

“是為父的錯。”他聲音沙啞,“是為父當年送你入宮,以為能護住你,以為陛下至少會看在我的麵上,善待你。”

他閉了閉眼:“是我天真了。”

“不怪父親。”我平靜道,“當年朝局不穩,文武對立,父親送我入宮,是為大局,是為天下。女兒明白。”

“明白?”父親苦笑,“你明白,卻受了三年委屈。為父在江南巡查,聽著京城傳來的訊息,隻道你在宮中一切安好,卻不知你跪雪受辱,不知你孩子被奪,不知你被掌摑廷杖……是為父失察,是為父無能!”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

這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太師,此刻在女兒麵前,隻是個心疼又自責的父親。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中酸楚,卻強忍著冇落淚。

我已經哭過了,那夜在長信宮,我咬著被角哭儘了對蕭承璽最後一點殘念,現在,眼淚是多餘的。

“父親,都過去了。”我輕聲道,“女兒現在隻問父親一句,您可還願助我?”

父親收斂情緒,目光恢複銳利:“你要如何?”

“宮中大皇子蕭昱、與公主,是我親生。”我一字一句,“他們如今認慕容姝為母,喚她母後。父親,我忍不了。”

父親眼神一沉。

“慕容一族是武將出身,與陛下有從龍之功。他日若昱兒登基,難道要認慕容家為外祖?我聞家辛苦扶持的朝局,難道要拱手讓給慕容氏?”

“自然不會。”父親冷聲道,“慕容姝無德,不配為後,更不配為皇子公主之母。”

“所以,”我抬眸,眼中寒光凜冽,“我要陛下廢後。”

“我要帝後反目,要慕容姝從雲端跌落,要天下人知道,誰纔是皇子公主的生母。”

“我要我受過的委屈,一一討回來。”

書房內靜了片刻。

父親看著我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忽然覺得陌生,又覺得心疼。

他的令儀,從前是捧著詩書、畫著山水、笑靨溫軟的大家閨秀,如今站在這裡的,是一個被深宮磨礪出錚錚鐵骨、眼中藏著刀鋒的女子。

“你想清楚了?”他問,“一旦開始,便無退路。陛下若知你假死脫身,是欺君大罪。”

我笑了,那笑容冇什麼溫度:“父親,他如今以為我死了,正愧疚著、痛苦著。此時不動,更待何時?至於欺君之罪……”

我頓了頓:“等慕容姝倒了,昱兒地位穩固,他即便知道,又能如何?殺了我?那他便真成了忘恩負義、誅殺功臣之女的昏君。父親在朝中一日,他便一日動不了我。”

父親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好。”他聲音沉肅,“為父會助你。這三年來,慕容家在朝中跋扈,打壓文臣,結黨營私,罪行累累。為父手中早有證據,隻是礙於陛下情麵,一直未動。”

“如今,是時候了。”

我指尖冰涼:“父親……早就準備好了?”

“從你入宮那日起,為父就在準備。”父親目光深沉,“帝王心術,最難揣測。為父不能將你的安危,全繫於陛下那點微末的憐惜之上。這些,是護你的刀,也是護聞家的盾。”

他抬手,輕輕按住我的肩膀:“令儀,為父隻有你一個女兒。從前護不住你,是為父之過。往後,你想做什麼,便去做。天塌下來,有為父替你頂著。”

我眼眶一熱,卻死死忍住,俯身鄭重行禮:“女兒,謝父親。”

“起來。”父親扶起我,“你身上傷未好,先去休息。接下來的事,為父會安排。”

我推門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父親站在原地,望著我消失的方向,良久,長長歎了口氣。

他走到窗邊,望向皇宮方向,眼中寒光漸盛。

“蕭承璽,”他低聲自語,“我女兒受的苦,你與慕容氏,該還了。”

淑妃“葬身火海”的第三日,朝堂上掀起了第一波風浪。

禦史台一名年輕禦史當朝上奏,直言皇後慕容氏無德,列舉三條大罪:

其一,身為中宮,無子卻強占妃嬪所出皇子公主,假充嫡出,有欺君之嫌;

其二,淑妃聞氏誕育皇嗣有功,皇後卻令其產後跪雪、當眾掌摑,有失仁德;

其三,汙衊淑妃穢亂宮闈,無實證而用私刑,致淑妃禁足宮中,遇火不得出,有殘害妃嬪之實。

奏摺言辭激烈,最後一句更是誅心:“如此妒忌凶殘之輩,焉能母儀天下?焉能教導皇嗣?”

蕭承璽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封奏摺,手背青筋隱現。

朝堂上一片寂靜,文武百官垂首而立,無人出聲,卻已有暗流湧動。

慕容姝的兄長、鎮北將軍慕容鋒當即出列,怒斥禦史:“胡言亂語!皇後賢德,六宮皆知!淑妃之死乃是意外,與皇後何乾?爾等文臣,慣會捕風捉影,汙衊中宮!”

那禦史梗著脖子:“下官是否有汙衊,陛下可派人詳查!長信宮封宮手令是否為皇後所下?廷杖之刑是否為皇後所命?若有一句虛言,下官願以死謝罪!”

“你——”

“夠了。”蕭承璽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內瞬間安靜。

他合上奏摺,看向禦史:“你所言之事,朕會查證。”

又看嚮慕容鋒:“慕容將軍稍安勿躁。清者自清,若皇後無辜,朕自會還她清白。”

話說得平靜,卻讓慕容鋒心頭一沉,陛下竟冇有當場駁斥那禦史,反而說要“查證”?

退朝後,蕭承璽回到乾清宮,將那封奏摺看了又看。

“福德海。”

“奴纔在。”

“去查。”蕭承璽閉了閉眼,“長信宮失火那夜,封宮手令是誰下的?廷杖是誰動的?一五一十,給朕查清楚。”

“是。”

福德海領命退下,心中暗歎,陛下這是……真要動皇後了?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流言四起。

茶樓酒肆間,開始有人談論宮闈秘事:說我如何溫婉賢淑,如何忍辱負重,如何被皇後欺淩;說皇後如何善妒,如何杖責妃嬪,如何連孩子都不讓生母見一麵。

更有甚者,開始翻舊賬:慕容家如何仗著從龍之功橫行霸道,慕容鋒在軍中如何排擠異己,慕容姝在宮中用度如何奢靡……

流言如野火,燒得又快又猛。

朝堂上,奏摺如雪片般飛向禦案。

有文臣上書,細數慕容家曆年罪狀:侵占田產、欺壓百姓、受賄賣官……樁樁件件,證據詳實。

有老臣痛心疾首:“皇後無德,不堪為國母!請陛下廢後,另擇賢良!”

也有武將替慕容家說話,稱文臣構陷,意圖打壓功臣。

雙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

蕭承璽始終沉默。

他看著那些奏摺,看著那些為我鳴不平的文字,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他心口。

原來我在宮中受了那麼多委屈,原來那麼多人知道我受了委屈,卻無人敢說,直到我“死了”,這些聲音纔敢冒出來。

而父親位三朝元老、文官之首從江南巡察歸來,入宮述職那日,不是進宮麵聖,而是閉門謝客,稱病不出。

但所有人都知道,父親是心痛愛女之死,寒了心。

蕭承璽親自去聞府探望,被拒之門外。

老管家跪在門前,老淚縱橫:“陛下恕罪……老爺悲痛過度,病重不起,實在無法見駕……老爺說,他隻求陛下還小女一個公道,讓她……死得明白……”

蕭承璽站在聞府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久久無言。

他知道,父親不是不能見,是不願見,這位老臣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君臣之情,已生裂痕。

回宮的路上,蕭承璽坐在禦輦中,看著窗外飄起的細雪,忽然想起我跪在雪地裡的樣子,想起我蒼白的臉,凍得發紫的唇。

“陛下,”福德海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鳳儀宮來報,皇後孃娘……絕食兩日了,說要見陛下。”

蕭承璽閉著眼:“告訴她,朕冇空。”

“是。”

禦輦繼續前行,碾過積雪,發出吱呀聲響。

蕭承璽睜開眼,從袖中取出那幅畫,緩緩展開。

畫中少年依舊,題字依舊,隻是看畫的人,心境已全然不同。

“令儀,”他低聲呢喃,“你若在天有靈,可能聽見?朕……朕後悔了。”

回答他的,隻有輦外呼嘯的風聲。

長信宮失火的第十日,調查有了結果。

福德海跪在乾清宮,將查證之事一一稟報:

封宮手令確為皇後所下,上有鳳印為證。

廷杖之刑亦為皇後所命,執刑的嬤嬤已招認,皇後當時說的是“往死裡打”。

而最關鍵的是火場殘留的焦木上,發現有火油痕跡,並非意外失火,而是人為縱火。

“可查到縱火之人?”蕭承璽聲音平靜,卻透著寒意。

“守宮門的太監招認,失火前夜,皇後身邊的掌事姑姑曾獨自進過長信宮,提著一隻食盒,出來時空了。”福德海額頭觸地,“奴才已將那姑姑拿下,她……招了。”

“說。”

“她說,是皇後孃娘命她去的。食盒底層藏著火油和火摺子,讓她趁夜灑在偏殿帷幔後,子時點燃……”

殿內死寂。

蕭承璽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良久,他緩緩起身:“擺駕鳳儀宮。”

鳳儀宮。

慕容姝坐在鏡前,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咬了咬唇。

她已經絕食兩日,陛下卻一次都冇來。

她不信,不信陛下真的對她無情,他們是少年夫妻,共過生死,陛下曾發誓此生隻愛她一人,一定是那些文臣挑撥,一定是父親那個老賊,因為女兒死了,便想拖她下水!

“娘娘,陛下來了!”宮女匆匆進來稟報。

慕容姝眼睛一亮,慌忙起身,理了理鬢髮,又故意將臉色弄得更加蒼白些,扶著桌子做出虛弱模樣。

蕭承璽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若是從前,他定然心疼,會上前扶她,溫言安慰。

可今日,他隻是站在門口,冷冷看著她。

“陛下……”慕容姝眼中含淚,朝他伸出手,“臣妾知錯了,臣妾不該絕食惹陛下擔心……”

“火是你放的?”蕭承璽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

慕容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蕭承璽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心一點點沉下去。

“陛下……在說什麼?什麼火……”

“長信宮的火。”蕭承璽一步步走近,“你命人灑火油,子時縱火,要燒死聞令儀。是不是?”

慕容姝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不……不是……陛下,您聽誰胡說的?臣妾怎麼會……”

“你身邊的姑姑已經招了。”蕭承璽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令是你下的,廷杖是你命的,火也是你放的,慕容姝,你還想狡辯?”

慕容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看著蕭承璽冰冷的眼神,忽然明白他什麼都知道了,他不是來哄她的,是來問罪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混雜著不甘、憤怒、還有被背叛的痛楚。

她猛地挺直背脊,仰起頭:“是!是我放的!那又如何?”

蕭承璽瞳孔一縮。

“她不該死嗎?”慕容姝尖聲笑起來,“一個搶我丈夫的女人,一個用孩子拴住陛下的賤人!她活著,陛下眼裡就永遠有她!她死了,陛下才能回到我身邊!”

“朕從未離開過你。”蕭承璽咬牙,“朕給你的還不夠多嗎?後位,榮寵,朕甚至把她的孩子都給你……”

“可你把心給她了!”慕容姝嘶吼道,“蕭承璽,你看清楚!你愛上她了!你自己不知道嗎?”

蕭承璽渾身一震。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你會因為她跪雪而皺眉,會因為她的眼淚而煩躁,會因為她一句‘陛下可以多納後妃’而發怒!你以為你掩飾得很好嗎?我全都看出來了!”

慕容姝眼淚滾落,卻笑著:“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第二個孩子嗎?不是因為我想養,是因為我想噁心她!我要她和心裡冇有她的男人行夫妻之事,生了孩子又被抱走,我要她嚐嚐什麼是真正的羞辱!我要她知道,她永遠隻是個工具,永遠彆想得到你的心!”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蕭承璽:“可惜啊,她還是得到了。她死了,你為她痛苦,為她查案,為她責問我……蕭承璽,你告訴我,如果她冇死,你會不會有一天,為了她廢了我?”

蕭承璽看著她瘋狂的眼神,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是那個陪他征戰沙場、在寒夜裡為他暖手的阿姝嗎?這是那個笑著說“無論你是王爺還是皇帝,我隻要你平安”的阿姝嗎?

什麼時候開始,她變成了這副模樣?善妒,狠毒,視人命如草芥。

“慕容姝,”他聲音疲憊,“朕給你的,是朕能給的全部。後位,尊榮,甚至她的孩子……朕以為,這樣就能補償你,就能讓你安心。”

“可你想要的,不是補償。”他看著她,“你想要的,是朕全部的心,全部的愛,容不下一點分給旁人。”

“朕給過你。”他頓了頓,“在納聞令儀之前,朕心裡確實隻有你一人。”

“那現在呢?”慕容姝顫聲問,“現在你心裡有誰?”

蕭承璽沉默,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慕容姝笑了,笑得眼淚直流:“你看,你不說話,因為你知道你心裡有她了。蕭承璽,你負了我。你發誓說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你納了她。你發誓說隻愛我一人,可你心裡有了她。”

“我冇有……”蕭承璽想否認,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冇有”二字。

他想起我死寂的眼睛,想起我跪在雪裡的背影,想起畫上那行“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心口的鈍痛騙不了人。

“你愛她。”慕容姝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平靜得可怕,“所以我要她死。我冇錯,我隻是在捍衛我的東西。”

蕭承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福德海。”

“奴纔在。”

“將大皇子、小公主從鳳儀宮抱走,送去乾清宮偏殿,由乳母嬤嬤照料。”他聲音冰冷。

慕容姝渾身一顫:“你要奪我的孩子?”

“他們不是你的孩子。”蕭承璽看著她,“他們的母親,已經被你燒死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離去。

“蕭承璽!”慕容姝撲上去想抓住他,卻被太監攔住。

她跌坐在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終於崩潰大哭:“我恨你……我恨你們……”

哭聲淒厲,在鳳儀宮迴盪。

宮門外,蕭承璽停下腳步,聽著那哭聲,心口抽痛。

不是為慕容姝,是為那段曾經真摯卻終究逝去的少年情誼。

蘭因絮果,不過如此。

當夜,蕭承璽將兩個孩子接到了乾清宮偏殿。

三歲的蕭昱已經懂事,被嬤嬤抱來時不哭不鬨,隻是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父皇……”他小聲喚。

蕭承璽蹲下身,將他抱起來,孩子很輕,身上還帶著奶香。

他抱著這個小小的身子,忽然想起我生產那日,他抱著剛出生的蕭昱走出寢殿時,身後傳來我撕心裂肺的哭聲,那時他隻覺得我不懂事,現在想來,那是骨肉分離的痛。

“昱兒,”他輕聲問,“你知道淑妃娘娘嗎?”

蕭昱歪著頭:“淑妃娘娘……是那個總來請安,但母後不讓我見的娘娘嗎?”

蕭承璽心口一刺。

“她不是‘那個娘娘’。”他抱緊孩子,“她是你的生母。”

蕭昱愣住:“生母?”

“就是生下你的人。”蕭承璽聲音沙啞,“皇後孃娘養育你,是母後。但淑妃娘娘,是把你帶到這世上來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那……淑妃娘娘現在在哪裡?”

蕭承璽喉頭哽住,良久才道:“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

蕭昱低下頭,小手揪著蕭承璽的衣襟:“父皇,你很難過嗎?”

蕭承璽一怔:“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父皇的眼睛紅了。”蕭昱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嬤嬤說,大人眼睛紅了,就是難過了。”

孩子稚嫩的話語,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心口。

蕭承璽將臉埋在孩子肩頭,久久不語。

乳母抱著小公主進來,孩子剛睡醒,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蕭承璽接過女兒,看著那張與我有五六分相似的小臉,眼眶更熱。

孩子不懂事,隻咧開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蕭承璽看著她的笑容,忽然想起我生產那日,他進去抱孩子時,我掙紮著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臉,被他擋開了,他說:“這孩子,從此是皇後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現在想來,我那時的眼神,該有多絕望?

他抱著兩個孩子,坐在燈下,輕聲說起他們的母親,說我會畫畫,畫得很好;說我愛讀書,是京城第一才女;說我性子溫柔,從不對人發脾氣。

他說著說著,才發現自己竟記得這麼多關於我的事。

記得我愛穿青色衣裳,記得我寫字時喜歡微微歪頭,記得我喝藥時總會輕輕皺眉,記得我笑時左頰有個很淺的梨渦。

原來這三年,他並非全然不在意我。

隻是那份在意,被“政治聯姻”、“生育工具”、“對皇後的愧疚”層層包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直到我“死了”,包裹被撕裂,那些被忽視的細節才洶湧而出,化作遲來的鈍痛。

“父皇,”蕭昱靠在他懷裡,小聲問,“淑妃娘娘……她喜歡昱兒嗎?”

“喜歡。”蕭承璽啞聲道,“她很喜歡你。”

“那她為什麼不要昱兒了?”

“不是她不要你。”蕭承璽抱緊孩子,“是父皇做錯了事,把她趕走了。”

“父皇做錯了什麼?”

蕭承璽答不上來。

做錯了什麼?

錯在把她當棋子,錯在忽視她的真心,錯在一次次傷她的心,錯在那夜說出那句誅心的話。

錯在……醒悟得太遲。

“父皇,”蕭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等淑妃娘娘回來了,昱兒會乖乖的,不惹她生氣。”

蕭承璽鼻尖一酸,幾乎落淚。

“好。”他啞聲應道。

可他知道,我回不來了。

永遠回不來了。

夜深,兩個孩子都睡了。

蕭承璽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安靜的睡顏,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他提筆,寫下廢後詔書。

“皇後慕容氏,德行有虧,善妒凶殘,殘害妃嬪,有失母儀。今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死不得出。”

寫罷,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心中一片空茫。

少年夫妻,生死與共,最終落得這般結局。

是他之過,還是命運弄人?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這深宮之中,再無人會在他批奏摺時悄悄送來羹湯,再無人會在他疲倦時輕聲問一句“陛下可要歇息”,再無人會用那種藏著傾慕的眼神偷看他。

那個曾真心愛過他的女子,被他親手推入了深淵。

而他,將用餘生去悔恨,去懷念,去償還這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

窗外,雪又下了起來。

蕭承璽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裡總是我。

有時是我初入宮時的模樣,穿著淡青宮裝,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花,聽見腳步聲回頭,對他微微一笑,左頰梨渦淺淺。

有時是我懷孕時的樣子,撫著小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我身上,溫柔靜謐。

有時是我跪在雪地裡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紙。

最常夢見的,是長信宮那場大火。

他站在火場外,看著偏殿在火焰中崩塌,我站在窗前,靜靜看著他,不哭不喊,隻是看著。

他想衝進去救我,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隻能眼睜睜看著我被火焰吞噬。

然後他便會驚醒,渾身冷汗,心口痛得喘不過氣。

今夜又是如此。

夢中,我站在火海裡,隔著火焰望向他,忽然開口:

“陛下,您可曾有一刻,真心待過我?”

他想說“有”,想說“朕後悔了”,可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聲音。

我笑了,那笑容慘淡: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陛下,這句詩,我寫錯了。”

“不該是‘不能羞’,該是‘不必羞’。”

“因為從未得到過,談何被棄?”

話音落,火焰猛地竄高,將我吞冇。

“令儀——!”

蕭承璽猛地坐起,大口喘氣。

寢殿內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些許月光。

他抬手捂住臉,掌心濕冷。

是汗,還是淚?

“哇——哇——”

偏殿傳來孩子的哭聲。

蕭承璽怔了怔,披衣下床,快步走向偏殿。

乳母正抱著小公主輕哄,見他進來,慌忙行禮:“陛下,公主殿下夜啼,擾了陛下安寢……”

“無妨。”蕭承璽接過孩子,“給朕吧。”

安寧在他懷裡扭動著,哭得小臉通紅。

蕭承璽輕輕搖晃,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是小時候母妃哄他睡時哼的,他早忘了詞,隻記得旋律。

說來也怪,孩子竟漸漸止了哭,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看他。

“陛下,”乳母小心翼翼道,“公主殿下這半月來,夜啼越發頻繁了。白日裡也睡得不安穩,老奴瞧著……”

“瞧著如何?”

乳母遲疑片刻,還是說了:“老奴給公主換尿布時,發現……發現屁股上有一小塊青紫,像是……像是被掐的。”

蕭承璽渾身一僵。

“你說什麼?”

乳母跪下來:“老奴不敢隱瞞!那青紫痕跡已有好些日子了,就在左邊臀瓣上,指甲印似的……起初老奴以為是胎記,可胎記不會慢慢消散,那痕跡這幾日確實淡了些……”

蕭承璽猛地掀開孩子的繈褓。

月光下,小小身軀的左側臀瓣上,果然有一小塊淡淡的青紫色,形狀……確實像指甲掐痕。

他手抖了起來。

“何時發現的?”

“滿月那日晚上,老奴給公主沐浴時就看到了。”乳母顫聲道,“可那時公主養在皇後孃娘宮中,老奴不敢聲張……”

滿月那日。

蕭承璽想起那日滿月宴,皇後將孩子遞給我,孩子剛到我懷裡就大哭。

皇後立刻抱回去,說孩子認生。

當時我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眼神空茫。

他那時隻當我不會抱孩子,惹孩子哭了。

如今想來……

是慕容姝在將孩子遞出去前,暗中掐了一把。

孩子痛了,自然會哭。

而我,在眾人眼中,就成了“連孩子都抱不好”、“生恩不如養恩大”的笑話。

我那時看著哭泣的孩子,心裡該有多痛?

我那時聽到那些命婦的議論,該有多難堪?

可我什麼都冇說,隻是平靜地行禮,告退。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吞進了肚子裡。

蕭承璽抱緊孩子,隻覺得心口那處空洞,又擴大了幾分。

“下去吧。”他啞聲道。

乳母退下。

殿內隻剩他抱著孩子,站在月光裡。

公主已經睡著了,小臉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均勻。

他低頭,看著孩子與我相似的眉眼,眼眶發熱。

“對不起……”他低聲說,不知是對懷中的女兒,還是對那個再也回不來的我,“父皇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母親……”

孩子自然聽不懂,隻咂了咂嘴,睡得更沉。

蕭承璽抱著她,在窗前站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纔將她輕輕放回搖籃。

然後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追封淑妃聞氏為“端懿皇後”,以皇後之禮葬於帝陵。

寫罷,他放下筆,看著那四個字,心中苦澀。

端懿——端方賢淑,懿德永昭。

我配得上這兩個字。

可這追封,這哀榮,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我活著時,他未曾給過我半分尊重。

死了,纔想起要補償。

真是……諷刺。

三日後,父親終於“病癒”入宮。

蕭承璽在乾清宮見他。

不過半月未見,這位太師鬢邊白髮又添了許多,眼中血絲明顯,神色憔悴。

蕭承璽看著他,心中愧疚更甚。

“太師節哀。”他親自斟茶,推至父親麵前。

父親謝恩,卻未碰那杯茶。

“陛下召老臣入宮,不知有何事?”

蕭承璽沉默片刻,道:“朕追封令儀為後,改葬帝陵,太師可知道了?”

“知道了。”父親聲音平靜,“老臣代小女,謝陛下隆恩。”

“朕……”蕭承璽頓了頓,“朕想多知道一些她的事。她入宮前……是怎樣的?”

父親抬眼看他,眼神複雜。

“陛下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蕭承璽低聲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平時做些什麼……朕想知道。”

父親看了他許久,緩緩開口:

“令儀自幼聰慧,三歲能背詩,五歲能作對,七歲便能寫文章。但她不喜張揚,總說‘女子有才,當藏於內,不必示於人前’。”

“她愛讀書,尤愛史書。曾說‘讀史可知興替,可明得失’。入宮前,她房中的史書堆了滿架。”

“她善畫,尤擅山水人物。陛下那幅畫像,是她入宮前最後一幅畫。畫完後,她對著畫看了很久,老臣問她畫的是誰,她隻說‘是一個英雄’。”

“她性子外柔內剛,表麵溫順,骨子裡卻有股讀書人的傲氣。老臣曾擔心她這般性子入宮會吃虧,她隻說‘女兒明白,會謹守本分’。”

父親說到這裡,聲音微啞:

“老臣現在才知,她那句‘會謹守本分’,不是順從,是心死。”

“她將所有的傲氣、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來,做一個陛下想要的‘懂事’的妃子。可陛下知道嗎?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會因不公之事與人爭辯,會因喜歡一首詩而歡喜整日,會因畫好一幅畫而眉眼彎彎……”

蕭承璽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是朕……辜負了她。”

父親搖頭:“不是辜負。陛下從未給過她承諾,何來辜負?是她自己……錯付了真心。”

這話比任何指責都狠。

蕭承璽臉色蒼白。

“老臣今日來,還有一事。”父親從袖中取出一疊奏摺,“這是朝中大臣聯名上書的廢後奏摺,共三十七人署名。請陛下過目。”

蕭承璽接過,翻開。

奏摺上羅列慕容姝十大罪狀,條條清晰,證據確鑿。

最後一句是:“如此無德之人,豈可母儀天下?請陛下廢後,以正宮闈,以安民心。”

蕭承璽合上奏摺,良久不語。

“陛下,”父親起身,跪了下來,“老臣懇請陛下,為小女討一個公道,也為天下人立一典範——後宮之中,不容殘害妃嬪、德行有虧者居高位!”

蕭承璽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心中刺痛。

“太師請起。”他扶起父親,“朕……已下廢後詔書。”

父親一怔。

“慕容氏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死不得出。”蕭承璽緩緩道,“至於追封令儀為後……朕知道,這補償來得太遲,也無意義。但這是朕唯一能做的了。”

父親看著他眼中真切的痛悔,心中滋味複雜。

他想起我在彆院中那句“我要帝後反目”,如今,目的達到了。

可他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我眼中的光,終究是回不來了。

“陛下,”他低聲道,“老臣鬥膽問一句——若小女冇死,陛下當如何?”

蕭承璽渾身一震。

若我冇死?

他想起我跪在雪裡的樣子,想起我平靜說“臣妾明白”的樣子,想起畫上那行“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若我冇死,他該怎麼做?

道歉?補償?讓我撫養孩子?給我應有的尊重?

可這些,我還會要嗎?

那個心死如灰的我,還會給他機會嗎?

他不知道。

“朕不知道。”他誠實道,“但朕會……儘力彌補。”

父親看著他,良久,歎了口氣。

“陛下,老臣告退。”

“太師慢走。”

父親走出乾清宮,回頭望了一眼。

年輕的皇帝站在殿內,身影孤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在時,曾對他說:“承璽這孩子,重情義,是好事,也是壞事。太重情,易被情所困,易因情誤事。”

如今看來,先帝說對了。

蕭承璽困在了對髮妻的愧疚與對我的悔恨之間,進退兩難。

而這困局,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怨不得旁人。

父親搖了搖頭,邁步離開。

宮道漫長,積雪未化。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心中卻想:令儀,你看到了嗎?他後悔了。

可後悔,有什麼用呢?

傷已經在了,疤永遠都在。

廢後的訊息傳到彆院時,我正在院中曬太陽。

青黛拿著密信匆匆進來,臉上有掩不住的喜色:“娘娘,宮裡傳出來的訊息——陛下廢後了!慕容氏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我手中書卷未動,隻抬了抬眼:“嗯。”

青黛一愣:“娘娘……不高興嗎?”

“高興。”我淡淡道,“為何不高興?”

可我的臉上,確實冇什麼喜色。

青黛猶豫著:“娘娘,這下好了,小殿下和公主終於能光明正大地認您做母親了。等過些日子,您風頭過了,或許還能……”

“還能什麼?”我打斷她,“回宮?繼續做他的妃子?”

青黛語塞。

我合上書,望向遠處枯枝上的殘雪。

“青黛,你覺得我贏了嗎?”

“自然贏了!”青黛激動道,“皇後倒了,陛下追封您為後,孩子們也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認您做母親了。”

父親回到彆院時,天色已暮。

書房裡,我正在燈下看信——是聞家在宮中的眼線傳來的密報,詳述了廢後詔書下達後,前朝後宮的種種反應。

“他見到你,說了什麼?”我未抬頭,聲音平靜。

父親在我對麵坐下,看著我沉靜的側臉:“問我你從前的事。問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我翻信的手頓了頓。

“我問他若你冇死,他當如何。”

我抬起眼。

父親歎了口氣:“他說,不知道。但會儘力彌補。”

燭火跳動,映在我眼中,明明滅滅。

“彌補。”我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味什麼,“拿什麼彌補?追封一個死人,廢一個活人,這就是彌補?”

“令儀,”父親看著我,“為父今日看著他,確是真切的悔恨。你若此刻回頭,或許……”

“回頭?”我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父親,回哪去?回那個跪在雪地裡求他看一眼孩子的淑妃?回那個被掌摑還要說‘謝娘娘教導’的妃嬪?回那個看著親生兒女喚彆人母後、連抱一下都要被說成‘手腳笨拙’的可憐蟲?”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父親。

“父親,您教我讀史時說過,史書上的女子,若心軟回頭,多半冇有好下場。褒姒烽火戲諸侯,妲己誤國,西施沉江……就連呂後,若非心狠,早成了戚夫人的下場。”

“我不是要你學呂後。”父親皺眉。

“我也不想學。”我轉身,眼中一片清冷,“我隻是想明白了,這宮裡,要麼被人踩在腳下,要麼把人踩在腳下。冇有第三條路。”

“我選了第二條。”

父親沉默良久:“你想怎麼做?”

“父親放心,我不會做得太絕。”我走回桌邊,“慕容氏已廢,冷宮是她最好的歸宿。至於陛下……”我頓了頓,“他欠我的,我要一筆一筆討回來。但不是用眼淚,不是用哀求,是用手段,用腦子,用他不得不給的東西。”

“你要什麼?”

“尊嚴。”我一字一句,“我要他當著天下人的麵,承認我是皇子公主的生母,承認這三年的虧欠,承認他錯了。”

“然後呢?”

“然後,我要昱兒成為名正言順的太子。”我看著父親,“父親,這江山將來是我兒子的,也是聞家的。我不爭,難道讓給慕容家的餘黨?讓給將來可能出現的其他妃嬪?”

父親心中一震。

“所以您問我是否想清楚了,”我平靜道,“我想得很清楚。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還能掙出一條生路。”

“那你的生路,在宮裡?”

“我的生路,在我自己手裡。”我笑了,“宮裡宮外,有什麼區彆?隻要昱兒在,隻要聞家在,我在哪裡,都能活得好。”

我走到父親麵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父親,我知道您擔心我。但請您信我,這一次,我不會再任人宰割了。”

父親看著我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終於緩緩點頭。

“好。”他反握住我的手,“為父幫你。”

“謝謝父親。”

我起身,走到書櫃前,取下一本《戰國策》。

“父親,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

“你說。”

“第一,藉著廢後的風頭,在朝中徹底清算慕容家的勢力,武將那邊,父親或許不便直接出手,但文臣這邊,該彈劾的彈劾,該削權的削權,一個不留。”

父親點頭:“此事已在辦。”

“第二,聯絡宗室和老臣,上奏請立太子。”我翻開書頁,“陛下如今正愧疚,又無其他子嗣,此時請立昱兒,是最好時機。”

“第三呢?”

我合上書,看向窗外夜色。

“第三,我要回宮。”

父親一怔:“現在?”

“還不是時候。”我搖頭,“等太子之位穩固,等慕容家的餘黨清理乾淨,等陛下……悔到極致的時候。”

“那時你回去,以什麼身份?”

我笑了笑,“那時皇帝不會在意我的身份,他會給我一個天下人也說不出不是的身份。”

我轉身,眼中光影沉沉。

“父親,我要他明知道我在算計,卻不得不配合。我要他明知道我在利用他的愧疚,卻心甘情願。”

“我要他餘生都活在悔恨裡,卻還要對我感恩戴德。”

“因為這是他欠我的。”

父親看著我,忽然覺得,這深宮三年,終究是將那個溫婉的才女,磨成了一柄淬毒的刀。

鋒利,冰冷,一擊致命。

“你恨他嗎?”他輕聲問。

我沉默良久。

“恨過。”我最終說,“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太累。”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恨一個人,要花心思,要耗力氣。我不願意再為他浪費任何情緒。”

“我現在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報複,是為了贏。”

“贏回我該得的尊嚴,贏回我兒子的江山,贏回我聞家的未來。”

我走到燭台前,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焦黑的燭芯。

火光猛地一亮。

“至於他,”我看著跳躍的火焰,聲音很輕,“就讓他活在悔恨裡吧。那是他該受的。”

窗外,夜風呼嘯。

彆院的燈,亮到很晚。

太子冊立大典,定在秋分。

那日,百官朝賀,萬民觀禮。

三歲的蕭昱穿著杏黃太子服,被蕭承璽牽著,一步步走上太和殿前的漢白玉階。

孩子還小,卻走得極穩,眉眼間有股超越年齡的沉靜。

蕭承璽看著兒子,忽然想起我,這孩子的眼睛,像極了我。

大典過後,是宮宴。

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蕭承璽坐在禦座上,看著殿中繁華,心中卻一片空茫。

他想起去年此時,我還坐在嬪妃首位,安靜地看舞聽曲。

那時他從未多看我一眼。

如今想看了,人卻不在了。

立儲典禮三日後,我遞了摺子進宮。

摺子上隻有一句話。

“臣妾聞氏,請見陛下。”

摺子遞進去不到一個時辰,養心殿就來了人。

不是太監,是蕭承璽親自來了。

他衝進聞府正廳時,幾乎是跌跌撞撞的。

看見我站在那裡,穿著一身素衣,靜靜看著他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是做夢。

又像是,夢醒了。

“令……令儀?”他聲音發抖,“是你嗎?”

我屈膝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蕭承璽衝過去,想抱我,又不敢,手懸在半空,眼中一片通紅。

“你冇死……”他喃喃道,“你冇死……”

“是。”我抬起頭,看著他,“臣妾冇死。”

我說得那麼輕鬆,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蕭承璽卻聽得心都要碎了。

“為什麼要這樣……”他聲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朕以為你死了……朕以為……”

“陛下以為如何?”我看著他,“以為臣妾真的死在火裡了?以為再也見不到臣妾了?”

我頓了頓,笑了。

“那陛下有冇有想過,臣妾當時,是真的想死呢?”

蕭承璽說不出話。

他看著我,看著我眼中那片平靜的冰冷,忽然明白——

我回來了。

但那個曾經愛他的我,真的死了。

死在長信宮的那場大火裡。

現在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全新的,讓他陌生又恐懼的女人。

“令儀,”他低聲說,“對不起。”

“陛下冇有對不起臣妾。”我搖頭,“是臣妾不懂事,讓陛下為難了。”

我越是這麼說,蕭承璽心裡越痛。

“朕……朕把昱兒和安寧接出來了。”他急急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討好,“他們在長春宮,朕每天都去看他們……昱兒會背詩了,安寧會爬了……朕給他們講你的事,講你喜歡的書,喜歡的畫……”

我眼中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蕭承璽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變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繼續道:“朕有件事……一直擱在心裡。”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神色:“安寧的名字……是慕容氏取的。朕從來冇真正認下。這半年,朕一直叫她‘安寧’,但那隻是個乳名……朕想著,該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字。”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試探:“這名字……該由你來取。你是她母親,隻有你有資格。”

我靜靜看著他。

蕭承璽被我看得心慌,急忙補充:“你若不喜歡‘安寧’這兩個字,咱們就換。換什麼都好……隻要你喜歡。”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忐忑地等待判決。

這半年來,他無數次想過,如果我能回來,他第一件事就是要讓我給女兒取名。

這是他欠我的,欠我作為母親最基本的權利。

現在我真的回來了,他卻害怕了。

害怕我拒絕,害怕我覺得這是施捨,害怕……我再次離開。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承璽幾乎要窒息時,我才緩緩開口。

“懷瑾。”

“什麼?”

“就叫‘懷瑾’吧。”我重複道,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懷瑾握瑜,希望她……不要像臣妾一樣,明珠暗投。”

蕭承璽心頭猛地一刺。

明珠暗投。

我是在說自己,也是在說他。

但他隻能點頭。

“好,就叫懷瑾。”

我回宮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千層浪。

朝野震驚,後宮嘩然。

但蕭承璽用鐵腕壓下了所有質疑。

他說,皇後當年是遭奸人所害,不得已假死脫身。

如今真相大白,自當迎回宮中。

冇有人敢反駁。

因為廢後慕容氏還在冷宮裡關著,所有涉案的宮人都已處死。

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

我住回了長春宮。

一切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隻是多了兩個孩子的痕跡,蕭昱的小木馬,懷瑾的撥浪鼓,散落在殿內各處。

我回來的第一天,蕭昱躲在乳母身後,怯生生地看著我。

“昱兒,”蕭承璽蹲下身,柔聲說,“這是你母後。”

孩子眨了眨眼,忽然跑過來,撲進我懷裡。

“母後!”他小聲喊,“父皇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你回來了嗎?”

我抱住兒子,眼眶終於紅了。

“嗯,”我點頭,聲音哽咽,“母後回來了。”

懷瑾還小,不認人,但似乎本能地親近我,趴在我肩頭咿咿呀呀地笑。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值了。

但隻限於對孩子。

對蕭承璽,我始終保持著距離。

他每天都會來長春宮,有時陪孩子玩,有時隻是坐在一邊,看著我。

眼神裡有愧疚,有思念,有小心翼翼的愛意。

但我從不迴應。

“令儀,”有次他忍不住,低聲說,“朕知道錯了。你能不能……給朕一個機會?”

我正在給懷瑾餵奶,聞言抬頭,笑了笑。

“陛下說什麼呢?”我聲音很輕,“臣妾現在不是很好嗎?”

“可是朕……”

“陛下,”我打斷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蕭承璽說不 ʟʐ 出話。

他看著我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我離他那麼遠。

遠到,他窮儘一生,也追不上了。

但他還是每天來。

看我教昱兒寫字,看我哄懷瑾睡覺,看我坐在窗邊看書,陽光落在我發間。

像個偷窺者,貪婪地汲取著一點點的溫暖。

哪怕那溫暖,從來不屬於他。

永昌十年,春。

皇帝蕭承璽駕崩,享年四十二歲。

遺詔傳位太子蕭昱,尊生母聞氏為太後,移居慈寧宮。

喪鐘響徹京城。

新帝登基大典後第三日,慈寧宮。

我——如今的聞太後,正在看江南來的奏報:今年春汛平穩,漕運通暢,萬民安樂。

我已三十有五,鬢邊有了幾縷白髮,容顏卻依舊沉靜。

深宮十八年,從淑妃到太後,我走了一條最險的路,也走到了最高的位置。

“太後孃娘,”青黛輕聲稟報,“冷宮那邊……那位,想見您最後一麵。”

我抬眼:“慕容氏?”

“是。太醫說,就這兩日了。”

我沉默片刻,放下奏報:“走吧。”

冷宮在皇宮最西角,破敗不堪。

慕容姝躺在硬板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已廢了十五年,瘋癲了十年,如今迴光返照,竟難得清醒。

我走進來時,她掙紮著坐起。

兩人對視。

一個錦衣華服,雍容沉靜;一個衣衫襤褸,形銷骨立。

“我聽說……他死了。”慕容姝忽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死的時候……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不語。

“你知道我這十五年……是怎麼過的嗎?”慕容姝盯著我,“我看著你一步步往上走,看著你的兒子當太子,看著你當太後……而我,像條狗一樣爛在這裡!”

“那是你應得的。”我平靜道。

“應得?”慕容姝尖笑起來,“是!我應得!我活該!可你呢?聞令儀,你這十五年,快樂嗎?”

我看著她:“重要嗎?”

“重要!”慕容姝嘶聲道,“我要知道,我輸了,但你也未必贏!你這太後當得風光,可你心裡呢?你愛過的人恨你,你恨過的人死了,你這輩子,註定孤家寡人!”

我靜默良久,緩緩道:“慕容姝,你錯了。”

“……”

“我從冇想過要贏誰。”我走到窗邊,看向外麵荒涼的院子,“我要的,從來隻是活著——有尊嚴地活著。”

“十八年前,我入宮時,隻想要一點真心。後來發現冇有,我就想要尊嚴。可連尊嚴都冇有,我就隻能要權力。”

我轉身,看著她:“權力很重,很冷。但它能護住我想護的人,能讓我站著說話,能讓我……不必再跪。”

慕容姝怔怔看著我。

“你說得對,我這太後當得不快樂。”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但至少,我不必再怕了。不必怕跪雪,不必怕掌摑,不必怕孩子被抱走,不必怕……哪一天就無聲無息地死在冷宮裡。”

我走到床邊,俯視著她。

“你問我快不快樂。我告訴你:比起十八年前那個跪在雪地裡,連哭都不敢大聲的聞令儀——現在的我,好太多了。”

慕容姝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我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音:“……對不起。”

我腳步未停,走出冷宮。

門外春光正好。

三日後,慕容氏病逝於冷宮。

無諡號,不入妃陵。

同月,父親聞仲卿致仕還鄉,歸隱江南。

新帝蕭昱來慈寧宮請安時,我正在收拾行裝。

“母後這是……”

“想去江南住些日子。”我將幾本書放入箱中,“你外祖父年紀大了,我去陪陪他。”

蕭昱看著我平靜的側臉,猶豫片刻,低聲道:“母後,父皇臨終前,兒臣在側。他最後一句是‘告訴令儀,對不起’。”

我手一頓。

良久,我繼續收拾,聲音平靜:“知道了。”

“母後,”蕭昱鼓起勇氣,“您……恨父皇嗎?”

我直起身,看著兒子酷似蕭承璽的眉眼,笑了笑:“不恨。”

“……真的?”

“真的。”我抬手,理了理兒子的衣襟,“恨一個人太累。我累了十八年,不想再累了。”

我看著窗外春光,輕聲道:“他欠我的,用一輩子悔恨還了。”

蕭昱怔住。

“去吧,”我拍拍他的手,“好好當皇帝。記住,為君者,不必求人人愛你,但求問心無愧。”

“兒臣謹記。”

三日後,太後鳳駕離京。

冇有儀仗,冇有隨從,隻一輛青布馬車,幾個貼身侍從。

馬車駛出宮門時,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困了我十八年的皇城。

紅牆黃瓦,肅穆莊嚴。

曾幾何時,我滿懷憧憬走進這裡,以為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後來才知,這宮牆之內,最缺的就是真心。

所幸,我走出來了。

帶著尊嚴,帶著權力,帶著兩個孩子的未來。

也帶著……終於可以喘口氣的自由。

馬車駛向江南。

春風拂麵,楊柳依依。

我靠在車窗邊,閉上眼睛。

十八年來,第一次,覺得風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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