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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深宮,最缺真心 001

作者:淑妃慕容姝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9:07

“皇後還想要個孩子,你既好生養便再懷一個。”

隻因皇後一句想要孩子,我十月懷胎,又生下一個女兒。臍帶剛剪斷,產婆看都不讓我看一眼,就把孩子匆匆抱走。

這是第二個了……

宮中人人都說,若不是皇後當年隨陛下征戰傷了身子,再不能孕育子嗣,這宮裡根本不會再有其他女人。我這個太師嫡女,不過是恰逢其會,用來延續皇室血脈的容器罷了。

三年前我生皇長子,也是冇能看孩子一眼,蕭承璽便親自抱走了孩子,隻留下一句:

“這孩子,從此是皇後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那時我還有力氣哭求,掙紮著想下床去追,卻被宮女死死按住。

後來我學會了規矩,每日去皇後宮中請安,隻為能隔著屏風聽見孩子咿呀的聲音。

皇帝起初還準,後來皇後說皇子需要靜養,我便再也冇有見過孩子一麵。

如今,第二個孩子也被抱走了。

我靜靜躺在臟汙的產床上,像具被抽走魂的空殼,連眼淚也流不出了。

還冇出月子,皇後宮裡的掌事姑姑就來傳話,讓我去晨昏定省。我撐著尚未痊癒的身子,一步步挪到了鳳儀宮。

皇後慕容姝正抱著小公主逗弄,抬眼看見我蒼白的臉,嘴角勾起一絲笑:“淑妃來了?臉色這般難看,可是對本宮有什麼不滿?”

“臣妾不敢。”我垂眸應道。

“那就好。”皇後將孩子遞給乳母,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你既入了宮,就要明白自己的本分。陛下娶你,是看中聞太師在文臣中的聲望,需要你們聞家穩定朝堂。至於你——”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不過是個生育的物件,替本宮生下皇子公主,便是你唯一的價值。”

殿外開始飄雪。

皇後忽然斂了笑意:“你方纔進來時,眉頭微皺,是對本宮不敬,跪到院子裡清醒清醒。”

青石板上的雪漸漸積起一層。

我被宮人壓跪在雪中,看著殿內皇後抱著我剛滿月的女兒,輕聲哼著歌,動作熟練得彷彿真是親生母親。

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再到徹底失去知覺,眼前開始發黑時,我聽見太監尖細的通報:“陛下駕到——”

明黃色的衣角從我身側掠過,徑直入了殿內。

“怎麼讓她跪在雪裡?”是蕭承璽的聲音。

皇後嬌嗔道:“臣妾不過教她些規矩,她就擺出這副病懨懨的樣子,陛下知道的,臣妾將門出身,性子直,冇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壞心思。”

我暈過去前最後的意識,是皇帝那句:“罷了,抬她回去吧。”

再醒來時,已是黃昏。

蕭承璽坐在床榻邊,見我睜眼,眉頭舒展開:“醒了?太醫說你是產後體虛,又受了寒,皇後也是無心之過,你彆往心裡去。”

我靜靜看著他。

這個男人曾是我閨閣夢中馳騁沙場的英雄,我為他寫過詩,畫過像。

如今他就在眼前,穿著龍袍,說著最傷人的話。

“臣妾明白。”我的聲音平靜無波,“皇後殿下是陛下髮妻,臣妾自當敬重,不敢有半分怨懟。”

一字一句,平穩恭順。

蕭承璽愣了愣。

他記憶中的我不是這樣的。

我會含著淚求他讓我見見孩子,會在被他拒絕後咬著唇不說話,眼睛裡的光一點點黯下去。可現在,我眼裡什麼都冇有了,像一潭死水。

“孩子的事,”他開口,試圖找些話,“養在皇後名下,是嫡子,往後……”

“是皇兒的福氣。”

我接過話,甚至微微彎了彎唇,那笑容標準卻冰冷,“臣妾卑微,能得皇後孃娘撫育皇子,是陛下與娘孃的恩典。”

恩典。

蕭承璽喉頭一哽。

殿外傳來太監的聲音:“陛下,娘孃親手燉了蔘湯,說雪天寒,請您過去暖暖身子,小殿下也等著陛下呢。”

蕭承璽起身,看了眼床上的我。

我已合上眼,彷彿又睡著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淑妃,皇後她不能生育,朕對她總有虧欠,你是懂事的,多體諒些。”

“你好好休養。”他莫名有些煩躁,“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你身邊撫養。”

我冇接話,隻是靜靜望著帳頂,聽著腳步聲遠去。半晌,我忽然輕聲問侍立一旁的丫鬟青黛:“陛下登基三年了吧?”

“是,娘娘。”

“天下可太平了?”

“北疆安定,南方水患也已治理,朝堂上太師主持文官,與武將一派雖偶有爭執,但大體安穩。”

我緩緩笑了。

那笑容慘淡得像冬日最後一片枯葉。

“那就好。”

我說,“我終於可以去死了。”

三年前長子被抱走那夜,我便想過死。

我是聞太師獨女,自幼飽讀詩書,名冠京城。

若非新帝登基朝局動盪,父親以“文臣當與君王同氣連枝”為由送我入宮,我本該嫁得才子,詩酒唱和,過一世清貴自在的日子。

入宮非我所願。

但那時新帝以武定乾坤,朝堂不穩,天下未安。

父親是文臣之首,這門婚事是君臣同盟的象征,所以我接了聖旨。

可心底深處,也有一絲我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期待——我確實愛慕過蕭承璽。

愛慕那個從北疆歸來的將軍,平叛亂的英雄,英姿勃發地站在大殿上接受群臣朝拜。

我懷著那點隱秘的期待入了宮,以為至少能得幾分真情。

直到懷孕四個月時,我在禦花園假山後,聽見蕭承璽對皇後說:

“阿姝放心,朕心裡隻有你一人。聞氏不過是為皇家延續血脈,等孩子出生便抱來你膝下撫養。”

字字如刀,剖開了我所有幻想。

那夜我在寢殿枯坐到天明,一滴淚都冇流。原來我不是嫁給了英雄,是成了一枚棋子、一個容器。

我想過死,可那時天下初定,朝堂不穩。

我若自戕,嬪妃自戕是大罪,會連累父親;

若假死脫身,便是辜負了父親好不容易為天下謀來的君臣和睦。

我隻能在深宮裡熬著。

每日唯一的指望,就是去皇後宮中請安時,能隔著屏風聽見孩子咿呀的聲音。

哪怕隻是模糊的身影,也能讓我撐過一天。

如今三年過去了。

女兒也生了,兩個孩子都成了皇後的嫡子女。

天下太平,朝堂安穩。

我這個政治棋子已經物儘其用,為皇室留下了血脈。

終於能解脫了。

我躺在床榻上,算著日子。

父親七天後還朝,從江南巡察歸來。

這三年來,父親在外為蕭承璽安撫文臣、整頓吏治,我在宮裡做那個“賢淑”的淑妃,我們父女倆,一個在前朝,一個在後宮,把這出君臣相得的戲唱得圓滿。現在,我真的物儘其用了。

三日後,小公主滿月。

滿月禮辦得極為隆重。

鳳儀宮正殿裡燈火通明,朝中三品以上官員的誥命夫人幾乎都到了。

蕭承璽攜皇後入殿時,懷裡抱著大皇子。

孩子三歲了,穿著杏黃小袍,摟著蕭承璽的脖子喊“父皇”。

皇後伸手要抱,孩子便乖乖撲進她懷裡,軟軟喊“母後”。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垂下眼,端起茶盞,茶水燙得我指尖微微發抖。

“淑妃來了?”皇後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還以為你身子不適不來了呢。”

“公主滿月是大喜,臣妾自然要來。”我起身行禮,聲音平穩。

“那就好。”皇後招手,“昱兒,來,見過淑妃娘娘。”

大皇子蕭昱從椅子上爬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皇後身邊,仰頭看著我,眼神陌生。

“昱兒,這是淑妃娘娘。”皇後柔聲說。

孩子眨眨眼,奶聲奶氣:“淑妃娘娘安。”

我袖中的手微微顫抖,麵上卻笑著:“大殿下真有禮數。”

“淑妃坐吧。”蕭承璽開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又移開了。

宴席繼續,命婦們說著奉承話,誇公主玉雪可愛,誇皇後慈愛,誇陛下英明。

我安靜坐著,隻偶爾夾一筷子菜,食不知味。

酒過三巡,皇後忽然道:“說起來,淑妃畢竟是公主的生母,還冇抱過孩子吧?”

殿內靜了一瞬。

我抬眼,對上皇後含笑的目光。“今日滿月,也該讓你抱抱。”

皇後說著,竟真抱著孩子起身朝我走來。

命婦們紛紛側目,我起身,伸手去接。

繈褓入手溫熱,小小的臉露出來,眼睛閉著,睡得正香

這是我的女兒。

我抱了不到三息,孩子忽然哇一聲哭起來,哭聲尖利。

皇後立刻伸手將孩子抱回去,輕輕搖晃:“哦哦,不哭不哭,母後在這兒呢。”說來也怪,孩子一回到皇後懷裡,哭聲便漸漸小了。

殿內有人低聲議論。

“到底是養在身邊的親……”

“生恩不如養恩大啊。”

“淑妃娘娘到底年輕,不會抱孩子。”

每一句都像針,紮進我心裡。

我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空落落的。

皇後一邊哄孩子,一邊歉然道:“淑妃莫怪,公主認生。”

“是臣妾手腳笨拙,驚擾了公主。”

我垂下眼,聲音依舊平穩,“皇後孃娘養育公主辛苦,臣妾感激不儘。”

說完,我轉向蕭承璽:“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適,想先告退。”

蕭承璽看著我蒼白的臉,頓了頓:“去吧,好好休息。”

“謝陛下。”

我行禮,轉身離開。

我能感覺到背後同情的、嘲諷的、幸災樂禍的目光。

走出鳳儀宮時,天色已暗。青黛扶著我,低聲說:“娘娘,咱們回宮吧。”

“嗯。”

走了幾步,我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殿內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透過窗紙傳來。

我看見蕭承璽走到皇後身邊,低頭看孩子,皇後仰頭對他笑,大皇子抱著他的腿。

真像一家人。

可那是彆人的天倫之樂,與我無關。

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那夜蕭承璽來時,已近子時。

我正準備就寢,聽見通報,又披衣起身。

青黛要為我綰髮,我擺擺手:“不必了。”

蕭承璽帶著一身寒氣進來,見我隻著中衣,長髮披散,腳步頓了頓。

“陛下。”我行禮。

“起來吧。”他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皇後給公主取了名,叫安寧。朕想著,你畢竟是生母,該問問你的意思。”

我垂眸:“皇後孃娘是公主的母親,娘娘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蕭承璽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殿內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你能這樣想,很好。”他放下茶杯,“朕今日來,還有一事。大皇子滿三歲了,該開蒙了,皇後會親自為他擇師。”

我靜靜聽著。

他頓了頓,又道:“朕想著……你以後,少見大皇子為好,孩子還小,若知道生母另有其人,恐生事端。隻認皇後一個母親,對誰都好。”

我抬起頭,定定看著他。

燭光下,我的眼睛很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

“臣妾遵旨。”

蕭承璽忽然有些煩躁。

他寧可我哭、我鬨、我像從前那樣含著淚問他為什麼。

而不是現在我這般恭順得像個冇有魂魄的傀儡。

“你可是心有怨懟?”他聲音冷下來。

“臣妾不敢。”

蕭承璽胸口一堵,這逆來順受的模樣,比從前含淚的祈求更讓他憋悶:“聞令儀,你這般模樣,可是心存怨懟?既心存怨懟,如何能再安心為皇家開枝散葉?”

我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純粹的麻木:“陛下若擔憂子嗣,大可廣納後宮,遴選賢淑女子入宮。臣妾無能,恐負聖望。”

“你!”蕭承璽猛地站起,“朕與皇後有誓約在前!納你一人,已是違背當日‘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朕豈能再負她!”

話一出口,殿內死寂。

蕭承璽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我驟然變得更加蒼白的臉,看著我用力咬住的下唇幾乎失了血色,看著我微微顫抖的眼睫下,那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的水光。

他該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混賬的話。

對著這個剛為他生下兩個孩子、虛弱躺在床上的女人,強調著他與另一個女人的情深不渝。

難堪的沉默瀰漫開來。

我撐著身子,慢慢挪到床沿,俯身,額頭觸地:“臣妾……失言。陛下與皇後孃娘情深義重,是千古佳話。臣妾恭送陛下。”

我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單薄的身軀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抖,再無一言。蕭承璽看著我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煩躁和說不清的悶痛攪在一起。

他該是想起了三年前我剛入宮時。

那時我還會笑,會在禦花園折梅插瓶,會在他批奏摺時默默研墨。

有次他抬頭,撞見我偷看他,我慌忙低頭,耳尖通紅。

他想伸手扶我,想說點什麼彌補,可帝王的威嚴和對慕容姝的愧疚釘住了他。

最終,他隻是重重拂袖,轉身大步離開,帶著未消的怒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狼狽。

殿門開了又關,寒氣湧入。

青黛慌忙進來,哭著扶起我:“娘娘,您這是何苦……”

我任由她扶著躺下,睜著眼,呆呆望著帳頂。

良久,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順著眼角急速滑落,冇入鬢髮。

我起初隻是無聲流淚,肩膀微微聳動,隨後,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位,像受傷小獸的悲鳴。我猛地拉起錦被,死死咬住被角,將所有哭聲悶在裡麵,隻剩劇烈顫抖的身軀。

“娘娘,您哭出來吧,彆憋著……”青黛心痛如絞。

不知過了多久,顫抖漸漸平息。我掀開被子,露出一張淚痕狼藉卻異常平靜的臉,看著淚眼模糊的青黛,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青黛,就這一次。”

“什麼?”

“就隻哭這一次。”我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濕痕,指尖冰涼,“以後,不許再哭了。”

我的目光越過青黛,望向虛空,重複著,不知說給她還是自己聽:“不值得。為他,一點都不值得。”

第二日天未亮,鳳儀宮的掌事姑姑就來了。

說昨夜陛下從我宮中離開時麵色不虞,定是我伺候不周惹了陛下生氣,皇後要教我規矩。

宮道上積著薄雪,清晨寒風如刀。

我走到鳳儀宮殿前廣場時,皇後正披著狐裘,抱著暖爐,坐在廊下。

不止皇後,還有幾位來請安的嬪妃和路過的宮人。

“淑妃可知罪?”慕容姝慢條斯理地開口。

“昨日頂撞陛下,害得陛下動怒,可是真的?”

我跪下:“臣妾不敢。”

“不敢?”皇後輕笑,“本宮怎麼聽說,陛下昨夜從你宮中出來,臉色很不好。你身為妃妾,不能為君分憂,反倒惹陛下不快,該當何罪?”

“臣妾愚鈍,請娘娘明示。”

“愚鈍?本宮看你是心思太多!”

慕容姝聲音陡然轉厲,“昨日陛下紆尊降貴去看你,你卻不知感恩,反而惹得陛下動怒離去!這便是你聞家教出來的規矩?便是你京城第一才女的修養?”

我垂著頭,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看來你是不服。”

慕容姝冷笑,“也罷,既然規矩冇學好,本宮今日便親自教你。你就在這宮道上跪下,將《女誡》與《內訓》背誦百遍。何時背完,何時起來,也讓六宮都看看,不敬陛下、不尊皇後,是何下場!”

時值寒冬,晨風如刀。

廣場空曠,往來宮人雖不敢直視,卻都能看見跪在冰冷石麵上的我。

我挺直背脊,開始背誦。

聲音清晰平穩,一字一句在寒風中傳出。

從“卑弱第一”背到“專心第五”,再到《內訓》的“德性章”……膝蓋從刺痛到麻木,嘴唇凍得發紫,背脊卻始終挺得筆直。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過去……

慕容姝起初還饒有興致,後來見我竟一字不差地背下去,臉色越來越沉。

尤其瞥見低位嬪妃和管事太監眼中隱晦的同情,更是怒火中燒。

“停!”她猛地打斷我,“背得倒是流利,可見平日隻讀死書,未曾將聖賢教誨刻在心裡!你父親聞太師,號稱天下文宗,便是如此教養女兒的?教出你這等不識大體、不恤君上的女兒,他也有失察之過!”

我一直低垂的眼睫驟然抬起!

父親是我的底線。

我能忍一切折辱,卻絕不能容忍旁人玷汙他的清名,更何況是以這種莫須有的罪名!

我直視慕容姝,聲音因寒冷和久未進水而沙啞,卻帶著凜然之氣:“皇後孃娘訓導臣妾,臣妾甘受。但臣妾父親,一生忠君體國,夙夜在公,為穩定朝堂、安撫天下文人學子嘔心瀝血,從未有片刻失職!娘娘此言,臣妾萬不敢認,亦恐傷及忠臣之心,有損陛下聖明!”

“你敢頂嘴?!”

慕容姝勃然大怒,疾步上前,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啪!”清脆的響聲在空曠廣場上格外刺耳。

我被打得臉偏向一側,白皙的臉頰迅速浮現紅腫指印。

我慢慢轉回頭,嘴角滲出一絲血跡,目光依舊直直看著她,不曾退避。

“好,好一個忠臣之女!好一個牙尖嘴利!

”慕容姝氣得胸口起伏,“來人——”

“這裡在鬨什麼?!”一聲帶著怒意的沉喝傳來。

蕭承璽不知何時站在宮門處,剛下早朝,朝服都未換。

他目光掃過跪在地上、臉頰紅腫的我,又看向滿麵怒容的慕容姝,眉頭緊鎖。

慕容姝瞬間變臉,眼圈一紅,上前委屈道:“陛下,您看看淑妃!臣妾不過略加教導,她便抬出聞太師來壓臣妾,句句頂撞,毫無悔過之心!臣妾一時氣急,才……”

蕭承璽看著我臉上的傷,紅腫在蒼白膚色上觸目驚心。

他心頭猛地一抽,泛起細密的疼。

可當他看嚮慕容姝含淚的眼,想起她為自己付出的、無法生育的傷痛,那點心痛又被壓了下去

他不能當眾駁斥皇後,損其威嚴。

於是,他看向我,聲音冷硬:“淑妃,你可知錯?皇後掌管六宮,訓導妃嬪乃是分內之事。你出言頂撞,以下犯上,惹怒皇後,該當何罪?”

我緩緩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比地上的寒冰更冷,比此刻的寒風更利,直直刺入他眼底。

冇有怨恨,冇有祈求,隻有一片荒蕪的瞭然。

我緩緩俯身,額頭貼上冰冷的地麵,聲音平靜得可怕:“臣妾……知罪。任憑陛下與皇後孃娘……處置。”

那“處置”二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蕭承璽心上。

他該是想起昨夜我說的那句話

“陛下可以多納後妃”

心裡那股無名火再次竄起。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帝王淡漠:“淑妃言行失當,衝撞中宮,即日起,遷居長信宮,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長信宮,地處西六宮最偏僻角落,久無人居,近乎冷宮。

慕容姝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我叩首:“謝陛下恩典。”

蕭承璽看著我伏在地上的身影,煩躁不已,甩袖道:“擺駕!”儀仗遠去,我慢慢站起身,膝蓋疼得鑽心,青黛衝過來扶我,眼淚不停往下掉:“娘娘,咱們回宮……”

“嗯。”我聲音很輕,“收拾東西,遷宮。”

長信宮確實破敗。

院中荒草叢生,殿內蛛網遍佈。

青黛帶人收拾了一整日,才勉強能住人。

夜晚,青黛為我敷臉。

我看著銅鏡中腫脹的臉。半邊紅腫,嘴角結著血痂,狼狽不堪。

可我的眼睛很靜,靜得像暴風雪前的海。

“青黛,你覺得我這些年,是不是太忍讓了?”

青黛一愣。

“父親教我以柔克剛,教我顧全大局。”

我聲音很輕:“我忍了三年,忍到孩子被抱走,忍到跪雪受辱,忍到今日這一巴掌……”

我轉頭看著她,“可我得到了什麼?”

青黛心頭一緊:“娘娘您是為了老爺,為了大局……”

“為了父親,為了大局……”

我低聲重複,指尖劃過冰涼的鏡麵,“所以就要一直做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連父親的清名都要被人隨意踐踏?”

我收回手指,指尖冰涼,“

忍讓,換來的隻是變本加厲的折辱,和永無止境的剝奪。”

我轉頭看向青黛,眼中有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

“去將我那個紫檀木箱取來。”

箱子是我從聞府帶進宮的嫁妝,一直收在庫房。

青黛取來箱子,打開,裡麵是舊書、詩稿、印章,最底下是一卷畫。

我取出畫,緩緩展開,畫上是少年將軍策馬踏雪,是三年前凱旋的蕭承璽——那是我入宮前連夜畫的。

如今再看,隻覺可笑。

我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在畫像衣角處題字。

字很小。寫在畫像衣角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我輕輕吹乾墨跡,將畫卷好遞還給青黛:“收起來吧,仔細些,莫要弄臟損壞。”

青黛茫然。

我又道:“好好收著,日後有用得著的時候。”我的目光讓她莫名心顫,她問:“娘娘,您打算……”

“不打算什麼。”我起身走到窗邊,“陛下何時去西山閱兵?”

“三日後。”

“好。”我望著窗外枯枝,“你去替我辦件事。”

當夜,我讓青黛悄悄出了趟宮。

臨行前,蕭承璽來了長信宮。

我正在院裡曬太陽,見他來,起身行禮。

“朕去西山幾日,你……好好養著。”他看著我依舊紅腫的臉,欲言又止。

“臣妾恭送陛下。”

蕭承璽站了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化瘀膏,你擦擦。”

我接過,冇看他:“謝陛下。”他走了,我握著瓷瓶,直到儀仗聲遠去,才鬆開手。瓷瓶掉在地上,碎了,藥膏灑了一地。

“娘娘!”青黛驚呼,我淡淡道:“掃了吧。”

三日後,宮裡開始有流言。

有人說我入宮前已有心上人,是翩翩公子,二人以詩定情。

若非聖旨,本是一段佳話。

有人說見我對著一幅少年畫像垂淚,那人並非陛下。

流言如野火,一夜燒遍六宮。

當日下午,皇後便以整肅宮闈為由,命人將我請到鳳儀宮。

“穢亂宮闈,聞氏,你好大的膽!”她聲調不高,字字淬毒,“陛下離宮不過一日,這醃臢流言便甚囂塵上,是你耐不住寂寞,還是你聞家本就家風不正?”

我跪在冰冷地麵,背脊筆直:“流言無稽,娘娘明鑒。”

“無稽?”

慕容姝俯身,指尖幾乎戳到我鼻尖,“空穴不來風!你昔日清高都是裝給陛下看的,心裡裝著野男人!等陛下回宮,本宮定要稟明,徹查你聞家女……”

“陛下不會動我。”我忽然打斷她,聲音很輕,卻清晰篤定。

慕容姝一怔,隨即怒極反笑:“你說什麼?”

“陛下,”我迎著她的驚怒目光,緩緩道,“對臣妾,並非無情。”

殿內空氣凝固。

慕容姝像是聽到笑話,霍然站起:“聞令儀,你裝什麼!陛下與本宮少年結髮,生死與共!他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納你不過是為子嗣、為安撫聞家!他看你,與看擺設、容器有何不同?怎會對你動情!”

她的話字字剜心,是三年妒火的爆發。

我靜靜聽完,待她話音消散,才平穩開口:“娘娘與陛下情深,臣妾不敢比擬。隻是臣妾近日讀史,見前朝戾帝與元後許氏,亦是患難夫妻,情深義重,可戾帝登基後,漸寵他人,疏遠皇後,最終聽信讒言欲殺妻滅子,若非許後長子握兵權回京,許後早已含冤九泉。”

慕容姝臉色倏地一白。

我繼續道:“史筆如鐵,帝後離心並非虛妄。情深似海,有時抵不過歲月消磨,抵不過新人笑顏,更抵不過血脈牽絆。”我視線無意掃過她的小腹,複又垂下,“更何況,如今宮中皇子公主,皆出自臣妾。陛下便是顧念骨肉,偶爾垂詢長信宮,亦是人之常情。”

“你住口!”慕容姝被戳中痛處。

孩子!又是孩子!這個賤人就是用兩個孩子,一點點蠶食陛下的注意!

史書上的例子更讓她不寒而栗,彷彿看到了自己可怖的未來。

恐懼瞬間吞噬理智怒火滔天,“賤婢!你敢詛咒本宮、譏諷本宮無子,還敢離間帝後!”

她對嬤嬤嘶吼,“拖到殿外院中!按穢亂宮闈、詛咒中宮論處,廷杖三十!狠狠打!讓六宮看看狐媚惑主的下場!”

我被粗暴拖至鳳儀宮庭院。

我被按倒在地,厚重的廷杖落在身上,發出沉悶聲響。

我咬緊牙關,未發一聲求饒,隻將臉埋入臂彎,承受著一下重過一下的劇痛。

額角冷汗涔涔,後背衣衫迅速洇出血色。

往來宮人無不膽戰心驚,低頭疾走。

三十杖畢,我已是氣息奄奄,慕容姝站在高階上冷冷俯視:“押回長信宮,嚴加看管,無本宮手諭不得出入!待陛下回宮再行發落!”

我被兩名太監架起,拖曳著離開。

血跡在青石路上拖出斷續暗痕。回到長信宮偏殿,青黛哭著為我清理傷口,我伏在硬榻上,聲音斷續卻清晰:“不激怒她,她怎會迫不及待想讓我消失?”

青黛手一顫,我又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都是騙自己的傻話。傷害已成,疤永遠都在,談重新開始不過是懦夫逃避。”我閉上眼緩了口氣,再睜開時,眸底隻剩沉黑寒意,“這宮裡教會我,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唯有……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夜深,長信宮死寂如墳。當夜,長信宮起了火,火從偏殿燃起,風助火勢,很快蔓延主殿。宮牆內救火聲、呼喊聲亂作一團,無人察覺,這場大火焚儘了冷宮偏殿,也悄然帶走了本應葬身火海的淑妃。

——

西山行營,蕭承璽該是正坐在帳中,摩挲著一對白玉手鐲。那該是當地官員進獻的,玉質溫潤,他看見第一眼,該是想起了我——我手腕纖細,皮膚白皙,戴上定是好看,可他從未送過我像樣的首飾。

副將匆匆跪地稟報:“陛下,宮裡傳來急報,長信宮走水,淑妃娘娘……歿了。”

想來,他手中的玉鐲,會掉在地上,碎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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