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中那些散落的碎石突然同時懸浮,如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星屑,在半空中簌簌震顫。它們並非隨意拚合,而是遵循著某種規律——棱角相契處迸發微光,平麵貼合時漾開漣漪,彷彿冥冥中有雙造物主的手,正將破碎的星辰重新綴成冠冕。
先是嶙峋的輪廓在光霧中隆起,如山脈孕育人形;繼而細碎的晶石如鱗甲般覆上,折射出赤橙黃綠青五色虹暈。
不過一盞茶功夫,所有碎石竟嚴絲合縫地嵌合成一顆完整的心。它懸於兩人之間,表麵流轉五色光芒,紋隨脈搏搏動,每一次收縮都漾開一圈圈能量漣漪。
“它認得我們……”寶玉喃喃。他感到石心深處傳來熟悉的脈動,如故友叩門。
那石心忽地輕顫,五色光華暴漲。它緩緩飄至兩人麵前,懸停時投下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宛如並蒂蓮的根係在地下糾纏。
石心驟然精準冇入寶玉心口……
不知過了多久。
彷彿在深海沉溺,又似在雲端飄浮。混沌中,寶玉感到臉上涼涼的,一滴,兩滴……如初春的雨,又似融化的雪。那涼意滲進皮膚,順著血脈流到心口,竟將那裡翻騰的灼熱稍稍安撫。
“寶玉……寶玉你醒醒……你莫嚇我……”
哭聲。是黛兒在哭。
他從未聽過她這樣哭——不是哽咽,不是啜泣,而是徹底崩潰的、孩童般的嚎啕。
“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你答應過我的……黃泉路上不許讓我等……”
更多的涼意落在臉上。寶玉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黛玉淚流滿麵的臉。她跪在他身邊,臉上全是淚痕。那雙總是清冷堅毅的眸子,此刻紅腫如桃,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他臉上——原來那涼意,是她的淚。
“黛……兒……”他艱難出聲,嗓子沙啞得厲害。
哭聲戛然而止。黛玉呆呆看著他,彷彿不敢相信。半晌,她緊緊抱住他,渾身顫抖:“你醒了……你醒了!你嚇死我了!我以為……我以為……”
“我這不是……好好的麼。”寶玉抬手,想擦她的淚,手臂卻痠軟無力。他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深坑底,周圍空蕩蕩的——那些碎石,一塊都不見了。
“石頭呢?”他問。
“我不知道……”黛玉抽噎著,“我就看見它們飛起來,拚成一顆心,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她撫著他心口,那裡衣襟敞開,肌膚完好,連之前玉印的痕跡都消失了,“石頭冇有了,全都冇有了……你就躺在這兒,怎麼搖都不醒……”
寶玉撐著坐起,環顧四周。確實,坑底乾乾淨淨,連塊小石子都找不到。陽光從坑口斜射下來,照亮浮塵,也照亮黛玉臉上未乾的淚。
他摸摸自己心口。不痛不癢,甚至比以往更加……踏實。
彷彿一顆漂泊多年的心終於歸位,又似缺了最重要一塊的拚圖終於完整。
試著運功,內力流轉毫無滯澀,反而更加渾厚精純;再感應地脈,地底那四片碎玉的呼應清晰如耳語。
“起來走走?”黛玉扶他。
寶玉站起來,蹦了蹦,跳了跳,甚至試著提氣縱躍——身輕如燕,精力充沛得彷彿能一拳打穿山壁。
“真的冇事?”黛玉還是不放心。
“冇事,反而……”他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你感覺一下。”
黛玉閉目凝神。片刻,睜眼,滿目驚異:“這裡……有一顆‘心’在跳。不是血肉的心,是……石頭的。溫暖,堅實,裡麵好像……藏著一整個天地。”
寶玉笑了,低頭吻了吻她淚濕的眼睫:“是,補天石的心,終於回家了。”
兩人相擁片刻,纔想起眼下困境——這坑深達十多丈,四壁陡峭光滑,抬頭看去,坑口,天空藍得刺眼。
“怎麼上去?”黛玉苦笑。
“天無絕人之路。”寶玉拉著她在坑壁摸索,“既有人下來,必有路上去。”
果然,在坑壁背陰處,他們發現了一道隱秘的、螺旋上升的石階。台階鑿在岩壁裡,寬僅容一人,顯然年代久遠。
“這台階……”黛玉指尖拂過岩壁上的刻痕,那是早已模糊的芙蓉花紋,“像是……特意為誰準備的。”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浮起那個傳說——姬黃與黛瓃。或許千年前,也曾有人這樣攜手,從這坑底一步步走回人間。
手腳並用,小心翼翼。石階漫長如通天道,待他們終於重見天日時,日頭已經西斜。夕陽將山林染成金紅,歸鳥成群掠過天空,遠處青州城的方向,已亮起零星燈火。
兩人牽馬走出山林。
從這裡,能望見整座青州城——黛青城牆在暮色中如巨獸蟄伏,城樓上巡邏的姽嫿營女兵身影渺小如蟻;城內街巷縱橫,炊煙裊裊升起,融入漸紫的天幕;更遠處,北方天地交界的地方……
寶玉瞳孔驟縮。
那裡,原本湛藍的天空上,赫然豎著幾道筆直的、猙獰的黑煙!如巨椽蘸了濃墨,在天地間劃下怵目的傷痕。
“是烽煙。”他聲音發沉。
黛玉順他手指望去,臉色漸漸蒼白:“那日祭掃時還冇有……”
“耶律賢齊等不及了。”寶玉從懷中掏出一枚赤星令——那是今晨出發前馮淵悄悄塞給他的,“趙胤撤了居庸關三成守軍,契丹前鋒昨夜已破關而入。幽州……”他頓了頓,“最多撐半月。”
風忽然轉了向,從北方吹來。風中帶著沙塵的乾澀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黛玉腕間劍紋灼燙如烙,心口那朵芙蓉虛影受到感應,竟緩緩綻開了第一瓣。金光從那瓣尖溢位,在她衣襟上染出一小朵真實的、黛青色的芙蓉花。
“我們還有多久?”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芙蓉殺陣需四十九日布成。”寶玉望向腳下大地——透過泥土岩層,他能“看”到地底深處,那三片碎玉正發出焦急的脈動,“地底四片碎玉,我已喚醒三片。最後一片……需以你心口劍紋為引,在我玉印第九道裂痕全開時,同時催動。”
他轉身,握住她雙肩,望進她眼底:“這四十九日,我要你每日辰時、午時、子時,各運功一次,以劍紋感應地脈。每運功一次,劍紋便深入血脈一分,痛楚便加劇一層……到最後,會如剜心剔骨。”
“我不怕痛。”黛玉抬眸,眼中映著西天最後的霞光,“這些年,我受的痛還少麼?”
“我怕。”青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痛楚,“我怕你痛,怕你傷,怕這四十九日的煎熬折了你的壽數……可我更怕——”他將她擁入懷中,聲音悶在她發間,“怕失去你,失去青州,失去這萬裡芙蓉,失去我們剛剛找回來的……那顆心。”
落日熔金,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開滿野芙蓉的山坡上。遠處城中傳來暮鼓,一聲,兩聲……沉渾悠遠,如遠古巨獸的心跳,又如催命的更漏。
黛玉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蜻蜓點水般短暫,卻鄭重如歃血為盟:
“四十九日後,芙蓉殺陣成時,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若陣破城亡,”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心口剜出來,“我要你先殺我,再自戕。黃泉路上,不許讓我等。”
寶玉渾身劇震。他看著她,看她眼中決絕如鐵的光,看她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看她心口那朵正在綻放的芙蓉虛影……許久,他緩緩點頭,聲音輕得像歎息:
“好。”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最後一縷餘暉如迴光返照,恰恰映亮他胸口——那裡,衣衫不知何時敞開,原本玉印所在的位置,肌膚光潔如初,唯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的九瓣芙蓉痕,正緩緩浮現。
第九道裂痕,已蔓延至花心。
夜色如潑墨,瞬間吞噬了天地。
唯陂中千萬芙蓉在黑暗中幽幽發光,花瓣上流轉著微弱的五彩光華,如萬千不瞑目的眼,靜靜望著這即將傾覆的人間。
清明踏青,踏的是此生最後一段太平路。
明日,烽火便要燒到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