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信步走入陂西山林。
這裡已是青州山脈餘脈,古木參天,藤蘿垂掛。地上落葉積了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散著腐朽與新生交織的氣息。越往深處走,林木越密,光線越暗,鳥鳴蟲聲也漸漸稀了。
正走著,前方忽然豁然開朗下麵是一片平原,平原中間有一片寸草不生的地方。寶玉和黛玉好奇心起,他們下山,向平原走去,寸草不生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坑。
那坑呈不規則圓形,徑約數十丈。坑周圍一丈之內寸草不生,泥土焦黑如被烈火焚過。坑裡是滿滿的大大小小的石塊,那些石頭形狀各異,卻有個共同點:表麵光潔如鏡,不染塵埃,不生苔蘚。
寶玉蹙眉:“我自幼在青州長大,踏遍周邊山水,從未聽說有這麼個地方。”
黛玉下馬走近坑邊,蹲身抓起一把焦土。土在她指間簌簌流下,竟透著隱隱的灼熱:“這土……像是被極高溫度燒灼過,可週圍林木完好,不似雷擊火焚。”
兩人正疑惑,遠處忽然傳來山歌聲。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扛著捆柴,從山道蹣跚而下。老人穿著葛布短褐,腳踩草鞋,麵容枯槁,眼神卻清明。
寶玉上前拱手:“老丈請了。敢問這大坑是何來曆?晚生久居青州,竟從未聽聞。”
老者放下柴捆,眯眼打量他們,又看看那坑,忽然長歎:“年輕人,你問我,算是問對人了。”他在坑邊坐下,摸出旱菸袋點燃,煙霧繚繞中,聲音蒼老如從歲月深處傳來:“我祖上在此住了不知多少代,口耳相傳,說這兒啊……古時候是姬姓的國土。”
“姬姓?”黛玉心頭一動。
“對,黃帝後裔,正統的王族。”老者吸口煙,“傳說古時候,這兒的王叫姬黃,娶了個天仙似的妻子,叫黛瓃。兩人成婚那日,方圓百裡的芙蓉一夜全開了,香得啊……連天上的鳥兒都醉得飛不動。”
寶玉與黛玉對視一眼,“後來呢?”黛玉輕聲問。
“後來啊……”老者磕磕菸灰,“來了妖怪。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姬黃王率兵死戰,可凡人哪打得過妖怪?眼看要城破人亡了,突然——”他指向天空,“天上掉下來一塊神石!五彩的,發著光,轟隆一聲砸在這兒,把那妖怪砸得灰飛煙滅!”
寶玉胸口玉印猛地一跳。
“神石救了他們,就留在這兒了。”老者繼續道,“許多人希望得到神石,可是神石太大了,搬不動。人們又用斧頭砍,錘子砸,可是紋絲不動。”
老人的目光飄向遠方,彷彿在回憶當年的舊事。“不知過了多少年,石頭突然自己碎了,‘嘩啦’一聲,碎成千萬塊,裡麵出現一台織機。這裡本就紡織業發達,從此這裡的紡織業就更先進了!姬黃王下令將這裡封存,就誰都進不來了!”
”他站起身,重新扛起柴捆,“再後來,姬姓王室遷都,這兒就荒了。大坑也不見了!清明那日,我經過這裡,突然發現大坑有出現了!真是世事變幻!如今啊……連知道姬黃和黛瓃的人都冇幾個嘍。”
老人搖搖頭,蹣跚著下山去了。歌聲斷續飄來:“姬黃黛瓃今何在……唯有芙蓉年年開……”
林間靜下來。寶玉和黛玉站在坑邊,望著底下那些光潔的碎石,心中湧起莫名的親近感——彷彿那些不是石頭,而是失散多年的故人。
“寶玉,”黛玉忽然抓住他手腕,聲音發顫,“我心跳得厲害……腕上的紋,燙得像要燒起來。”
寶玉低頭,自己胸口玉印也正灼熱發光,那九道裂痕深處,五彩流光的奔湧速度加快了數倍!更奇的是,坑底的碎石似被這光芒吸引,竟微微震動起來,表麵泛起極淡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五彩霞光。
“走,下去看看。”寶玉當機立斷,將馬係在樹上,又用披風擰成長繩,一頭係在樹乾,一頭垂入坑中,其實往前不必繫繩子,因為有的石塊還高出地麵呢。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還是拉著繩子下去了。那股莫名的親切感越強烈,當他們站在那些碎石間時,寶玉忽然有種錯覺——彷彿自己不是第一次來這裡,這些石頭也不是石頭,而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他彎腰拾起一塊拳頭大的碎石。石頭入手溫潤,迎著天光細看,竟隱隱有五彩霞光流轉!那光澤、那質地、那光芒流動的方式……與他出生時銜的那塊美玉,何其相似!
“你看。”黛玉也拾起一塊,舉到陽光下。
她腕間芙蓉劍紋此刻完全顯現,金光大盛;心口那朵虛影芙蓉更是脫離肌膚浮起,在衣外緩緩旋轉。
而寶玉胸口的實體芙蓉玉印,竟不受控製地脫離胸膛,懸浮至半空,灑下漫天五彩光雨!
“這是……”寶玉驚愕。十年了,他早已能隨心控製玉印光芒,可今日,這玉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誌!
光雨灑在碎石上。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些石頭一塊塊浮起,如被無形的手托著,在空中緩緩移動、旋轉、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璀璨光華,併發出清越如磬的鳴響。
“既然控製不了,”寶玉忽然握住黛玉的手,十指緊扣,“那就接受吧。”
兩人盤膝坐下,閉目凝神。他們不再試圖控製玉印與劍紋,而是放開身心,去傾聽——傾聽血脈深處那古老的呼喚,傾聽碎石碰撞時傳來的、彷彿來自遠古的低語。
漸漸地,那些浮空的碎石開始組合。它們一塊塊拚貼、嵌合,如孩童玩積木,又如冥冥中有雙巧手在複原一件破碎的珍寶。先是輪廓,再是細節……不過一盞茶時間,坑裡所有碎石竟在空中拚成了一顆完整的——
心。
一顆石心。表麵流轉著赤橙黃綠青五色光華,內部隱隱可見血管般的紅色紋路,正隨著某種節奏緩緩搏動。
寶玉和黛玉同時睜眼。看到那顆心的刹那,無數畫麵如洪水般衝入腦海:
——遠古洪荒,女媧煉五色石補天,女媧與補天石說話、女媧造人,將一塊補天石心給了一個女娃,女娃娃投胎,補天石將石心再挖一塊,給她帶走,讓這顆心守護她,女娃娃長大遇險,補天石化形為人,他剖出石心救她,自己卻奄奄一息,她將自己脖子戴的石心塞進他的胸膛……
“原來……是這樣。”寶玉喃喃道。
那顆石心忽然動了。它緩緩飄來,在兩人麵前懸停片刻,似在確認,然後——化作一道五色光,直直冇入寶玉胸膛!
“呃啊——!”
劇痛如天崩地裂!寶玉隻覺得整顆心被掏空,又被塞進一座火山。滾燙的、磅礴的、古老的力量在胸腔裡炸開,順著血脈奔湧至四肢百骸。無數資訊——前世的記憶、天地的秘密、補天石億萬年的感悟——如潮水般衝擊他的意識。他接受不瞭如此多的資訊……
然後,黑暗吞冇了一切。